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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五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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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是个阴天,早上出发时,陈劲看着天色,犹豫了好一会儿。这上路一走就是百十里地,说不好会赶在哪里下雨,要是能在打尖住店时下,那可太成全人了。不过老天爷要什么时候下雨,可不是他陈劲能管得了的。
虽然陈劲对丁甲说不拘时间,但其实他们都明白,行程不能太过耽搁。按理,押送案犯都有期限,思过的皇子虽然不同于一般案犯,但限期还是有的,不可能无休止的在路上。而且为了照顾陇幽蝉,车队已经行进得非常缓慢了。陈劲思虑再三还是吩咐丁甲,“那就先上路吧,真要赶上下雨,再临时找地方避。”
上午走了六十多里,乌云不离不弃的一直跟着,到午后,天更加的阴沉,起风了,山雨欲来的征兆。陈劲抬头看时,大团大团的黑云正翻滚着,他喊过丁甲,“告诉前面,要是再看见村镇、庙宇,不管哪里,有歇脚的地方就停下来,马上就要下雨,不能再往前赶路了。”
丁甲扬起头,往北边看了一眼,雨云黑漆漆地压过来,他对陈劲道,“看样子还是场大暴雨,得往前跑跑了。”
陈劲吆喝一声,马都赶起来。路上的一小块石子没躲过去,车子猛地一震,陇幽蝉这才放下笔,扶住小桌,问刘安,“怎么跑起来了?”
“殿下太专注了,陈大人说话您都没听见,外面要下大雨了,急着找地方避呢。”车子颠簸,刘安见他不写了,赶忙收拾,洗了笔,吸了砚台里的墨,将桌上的镇纸一并收进匣子里。
陇幽蝉挑起车窗帘,向外看了一眼,不再出声,随手拿起一卷书来翻开。刘安劝道:“华杨殿,车子颠得厉害,您要看书,会伤眼睛的。”枯坐着无聊,脑袋里会不自觉地想起很多,但车子实在颠簸,一趟字陇幽蝉看得来来回回,只好将书递给刘安。
果然,一道闪电后,响起隆隆的雷声,雨点顷刻泻豆子一般,噼噼啪啪落在地面上,砸起一层层的白烟。
几匹马跑出去探路,不久丁甲回来,大声报,“劲哥,前面山脚下有座寺庙,可以避雨。”
陈劲指挥车队跟着丁甲,一盏茶的时间,拐进一条狭窄的岔路。土路很窄,布满了大大小小的碎石、土块,硌得马车一颠一蹦的,路旁灌木探出的树枝不时地刮上车厢,吱嘎作响。
车里的几个人,颠得肚肠犹如翻江倒海一般,幸亏消食已久,呕无可呕,否则车里早脏污了。
陇幽蝉面色苍白已经没有了一丝血色,风冉承掀开车帘,想让马车慢些,陇幽蝉拦住他,“算了,承儿,还是快点到避雨的地方吧。”
他知道陈劲也是不得已,这雨不知道要下到什么时候,护卫们的蓑衣挡不了多久,人和马都不能淋雨太久,生起病来可不是闹着玩的。况且一路同行,护卫们在外面风吹雨打尚不叫苦,自己坐在车里若说受不了,未免太过娇气,让人看扁,所以,说什么也要撑着。
路尽头的山脚下现出个半旧庙宇,庙门的一边搭着个敞篷。两个年近五旬的僧人披上了袈裟,擎着油伞,等在庙门前。见车队到了,急忙迎上来,双手合十,“阿弥陀佛,华杨殿大驾光临,有失远迎,有失远迎。”
佟贵先下了车,刘安在后面撑起油伞,小心翼翼扶着陇幽蝉的一只胳膊,“华杨殿,路滑,小心脚下。”
几个人的脸色都不怎么好看,嘴唇暗淡,头发凌乱,显然是备受煎熬的憔悴模样。陇幽蝉摇摇晃晃,脚步虚浮,搭着刘安和佟贵的手下了车,犹自关心那三大车书籍,“书可都放好了?千万不要淋湿了。”
刘安一手撑着伞,一手扶着他,“华杨殿放心,早都用油纸盖好了,一点儿浇不着。”
风卷着雨点猛地斜打过来,像要把人吹飞起来。僧人在前面带路,众人顶着狂风往庙里走,没几步就湿透了衣襟。他们跟着僧人进了一间干净禅房,这禅房是僧人得到信儿后刚刚又收拾了一遍的。因贵人要更衣,僧人略寒暄几句便先出去。
佟贵取来干衣服,和刘安一个脱一个穿,伺候陇幽蝉更衣。风冉承随后进来,陇幽蝉见他身上的衣服也湿了,叮嘱道:“承儿,你也去换身干爽衣裳,一直穿着湿衣服要凉出病来的。”
风冉承低头看了眼身上,不在意道,“没湿多少。”
陇幽蝉也不同他争辩,只拿眼睛瞧着他,“快去。”
风冉承强不过,只得答应去换衣服。等陇幽蝉收拾妥当,刘安进来回话,“华杨殿,这里的僧人想要拜见您,已经等了一会儿了。”
已经在车上坐了大半天,陇幽蝉觉得腰腿甚是僵硬,好容易下得车来,正想走一走,活动活动筋骨。听说僧人要来拜见,便先打消活动的念头,走到椅子前端坐下来,对刘安道,“快请进来,他们是此地主人,怎好让主人家久等。”
不一会儿,僧人进门来,立刻匍匐在地,低头叩首,口中称颂,“华杨殿身体安康,吉祥如意!”是极正式的叩拜。
陇幽蝉温声道,“二位请起,阿贵,快请大师坐,不是在宫里,大家就不必拘束了。”
僧人起身推辞不过,诚惶诚恐地坐到陇幽蝉对面,嘴里还不停地念叨,“这怎么敢当,哪里敢与皇妃平坐的?”陇幽蝉笑笑,“无妨。”
僧人离近了再看陇幽蝉,暗道这传闻中人果然不同凡响,心里一时高兴,忍不住又连声赞美,“华杨殿能来小庙里避雨休息,真是小庙的造化啊。殿下气度不凡,高贵从容、温和清雅,真是神仙一般的风采,连我等修行之人见了,也不禁要激动仰慕。有生之年能够有缘拜见华杨殿,实乃我二人的幸事。”
想必这样的话听过太多,陇幽蝉只淡淡一笑,“大师谬赞了”。
僧人在禅室里坐了半个多时辰,滔滔不绝地宣讲起佛法的宏大无边,陇幽蝉从始至终都安静地听着,并不插言,脸上也无不耐的神色。直到僧人要去做晚课起身告辞,才谦和的谢过僧人。
二僧出了门,忍不住又互相赞叹,“这华杨殿实在是温柔、亲切,性情竟这么好,哪里像传言那般刁钻妖媚?可见传言不实。不过话说回来,一个男人能生的这般好看,还真是世间少见啊!”
“是啊,是啊,这样的美色面前,有几个人会不动心,怎能做到色即是空呵?阿弥陀佛!罪过,罪过。”
送走了僧人,陇幽蝉独自坐了一会,听着窗外的雨声,似乎小了很多。禅房里的空气被之前瓢泼的大雨熏染得异常潮湿,顿时觉得胸口一阵阵的憋闷,见刘安又去擦拭已经很干净的茶盅子,便唤道,“刘安,咱们去外面看看。”
刘安趋步到了近前,伸出手,让陇幽蝉搭着,低眉顺眼的,“华杨殿,慢些。”
陇幽蝉站起身,扶着刘安的手臂,边往外走边道,“刘安,其实在外面,不必像在宫里一样,守那么多的规矩。”
刘安是在陇幽蝉身边侍候了十来年的老人儿,老诚持重,风荣豊就是看中了他的胆小、听话、不出格,才让他跟着出来看顾的。刘安低头道:“出宫前,陛下吩咐过,华杨殿只不过是来陪伴十二皇子的,依然是宫里面的主子,到了何处,礼,都不可废,您就不要为难奴才了。”
陇幽蝉轻叹一声,不再说什么,搭着刘安的胳膊出来。出了门便放下手,背在身后,顺着回廊踱了一圈,看过正殿、偏殿,然后停在对着山门的回廊里,静静的看着天地间连成一线的雨丝。
雨的确小了很多,一改之前的狂暴,变得淅淅沥沥的,藕丝一般黏腻起来。站了一会儿,陇幽蝉想起,自那僧人来访就没再看见风冉承,问刘安:“承儿呢?”
“十二殿下有些乏了,在右边的禅室里瞌睡呢。”
“这个时辰就睡了,晚间还如何能睡?让他小憩片刻就叫起他吧。”
“是。”
秋天的雨总是格外寒凉,站不多时,刘安的手臂就起了一层鸡皮疙瘩,见陇幽蝉迎着风岿然不动,推己及人,殷勤道,“华杨殿,可要奴才给您取件披风过来?”陇幽蝉微微颔首。
不大会儿刘安回来,手上托着件黑色披风。陇幽蝉看见披风上的金丝祥云纹,心口愈加发堵,随口道:“怎么拿了这件?”
刘安一怔,“啊,这应该是搬家时翻出的箱子底,刚好放在了最上面,奴才未曾多想便拿了,华杨殿若是不喜,奴才换一件便是。”
“不必了,就这件吧。”刘安再有眼色,终究不能钻到人心里去,以为他对陛下送的东西一向珍爱有加,殊不知,陇幽蝉看到这些,只能想起更多的往事,心就会更痛。
也是,这么多年,他与陛下的关系好也罢,坏也罢,都不愿意让外人指指点点。两人,至少他,始终维持着表面上的和平,即便闹了矛盾,除了默默冷战,不曾有过大肆的吵闹、怨怼。也许陛下就是因为乏味,才一步一步的远离他,距他于千里之外的罢。
陇幽蝉如一竿修竹立在檐下,刘安给他穿好披风,陪侍在一旁。陇幽蝉目光悠悠,透过层层的雨雾,隐隐约约看见了十几年前的望红轩。也是这样一个季节,头一晚下了雨,次日寒风一扫,那株红通通的枫树铺了一地的叶子,树上残红,树下落红,在苍山绿草间辉映出别样的景致,清冷哀艳,是比春花更惊人的美。就是那时,两人在轩里品茗赏枫,风荣豊担心他着凉,体贴地脱了自己的披风搭在他肩上,牵着他的手,目光里的温柔,几十丈的艅艎都承载不了。
就是这一件,皇帝当时最喜欢的一件,风荣豊赐给了他。一阵微风扫进回廊,将几根雨线放肆地挂在陇幽蝉的脸上。前尘如梦,往事如烟,一切皆成过往,如今只剩秋风秋雨。陇幽蝉遍体起了一阵寒意,他慢慢收拢披风,将自己紧紧的裹起来,似乎还能从十几年前的旧梦里,汲取一点遥不可及的温暖。
“华杨殿,”陈劲不知什么时候过来的,站在三、四步外,施了一礼。中气十足的声音令陇幽蝉猛醒过来,雨丝一样的缠绵伤感瞬间收藏,转眼又是那个温和沉静的华杨殿,“陈大人有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