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第四章 ...
-
前面一大片的田野,田垄的边缘有几十棵高大的杨柳和山榆树,一片窄浅的沟渠边密密麻麻长满了酸枣、黄荆和各色不知名的野草。庄稼一半已经收割,露出黄土的田垄里,三个农人蹲在地里拾穗,四个小孩子跟着一边捡麦穗一边打闹嬉戏,平静怡然的田园风光。
陇幽蝉在田头停下,刘安便歪歪斜斜,深一脚、浅一脚的,去地里找那几个农人,攀谈几句后,一个花白胡子的老农跟着走过来。
三个小孩看见田边站着几个穿着奇怪的人,便好奇地跟在他后面,另一个孩子太小,还没长出好奇心,兀自坐在田垄上抓泥土,冷不妨往嘴里塞一把,唬得旁边的大人连忙拍打他。跟过来的三个小孩,离田头近了,却忽然认生起来,隔着两条田垄站住,远远地往这边望着。
花白胡子老农跟着刘安来到田头,站在陇幽蝉面前,眼睛直勾勾地看着他。风冉承嫌他粗鄙无礼,正想要喝斥,陇幽蝉微微抬了一下手,风冉承张了张口,没出声又退了回去。老农见刘安弯腰同那贵人说话,他也弯弯腰点点头,刘安向他介绍:“老丈,这是我家主人。”
那老农身上沾满了尘土,陇幽蝉也不嫌弃,温和地问,“老丈,方才听见歌声嘹亮,是老丈你唱的吗?”
那老农平生未见过这样的排场,贵人身前身后的仆人、随从六七八个,官道边也站着一排人,不是挎着刀,就是背着剑,冷冰冰凶煞煞的甚是吓人。他在腰间抹了抹手心,又蹭蹭手背,无措地答,“是小老儿。”
陇幽蝉弯起唇角,露出温和的笑容,“老丈,你莫怕,我们是路过的客人,在此歇歇脚。刚好听到歌声,觉得曲调甚是特殊,便想请人来问问,老丈刚刚唱的,可是当地民间的俚语小调?”
陇幽蝉笑容明媚,像春风拂过,让人不自觉地想亲近。老农见他和善,顿时大起胆来,那一点慌张立刻烟消云散,大声回道,“俺们这里都是想起啥就唱啥,不讲究啥调调。”风冉承在后面听见,眼睛里很有些讥讽,果然是乡野之人,说话如此粗鄙。
陇幽蝉却一笑,不以为忤,“听老丈的歌声淳朴自然,很应乡间的景致,只是有些字音,方才没听清楚,老丈能不能再唱一次?我想把歌词记录下来。”
老农挠挠花白的头发,稍稍回想了一下,“承贵人看得起,俺只是随口唱的,就是看到什么唱什么,净是些粗词儿。”
刘安在一旁催促,“无妨,你就再唱一次。”老农这才开口又唱了一遍。陇幽蝉问了几个字的音,便提笔记录,风冉承和佟贵一个捧着纸,一个托着墨。老农抻着脖子,看那富贵人认真地记下刚才顺口唱的几句小调,不好意思地笑了,“这还能写到书上啊?”
陇幽蝉道,“自然可以,虽是民间小调,却也能反应风土民情,也是老百姓的心声,老丈说是不是?”
老农连忙点头,“大人是读过书,懂得道理的,您说是那肯定是。”说完不错眼珠地盯着人看,心想这大人忒好看,比这辈子见过的最漂亮的姑娘还好看,是吃什么长的?
写完最后一笔,陇幽蝉见他盯着自己目光烁烁,浑浊的老眼里竟很是有光彩,不禁失笑,又问:“老丈可还会其他的?小孩子通常传唱的也可以。”众人见他此刻笑容确是由衷而发,都跟着吐出一口积郁之气,贵人难得有舒心的笑容,也许从此就能慢慢释怀了罢。
老农又想了几段顺口溜,陇幽蝉兴致上来,也一一记下。后来,老农再想不出什么曲啊调啊的,陇幽蝉就与他闲话起来,问他家里几口人?能收多少粮食,交多少租子,怎么过冬?
陈劲抬眼看看天色,日头偏西,陇幽蝉在此足足停留了三刻的功夫。队伍还要到前面的镇子落脚,也怕他金贵,吹不得长时间的风,便打断农人的诉苦,对陇幽蝉道,“主人,外面风大,还是请早些回车上吧。”
陇幽蝉瞥了陈劲一眼,心里颇有些不快,风荣豊派来的这些人,不是监视他的就是约束他的,离开京城几百里了,还是在他掌心里一样,始终被支配着。
陈劲身为护卫长,也是身不由己,略避过有些诘责的目光,神色却非常的坚持。陇幽蝉无奈,便让刘安谢过老农,给几个孩子包了两包车上带的点心果子,领着风冉承回到车上。
就这么一路走走停停。陇幽蝉尚有文人的脾气,每路过一地,总要询问些当地的风土人情,又收集民歌童谣,那个近身名叫佟贵的太监,随时都带着笔墨纸砚,供他记录誊写。
陈劲不好总是阻拦,也怕走的太快,陇幽蝉不堪舟车劳顿。所以,十来天后,车队就行进得颇为缓慢了。秋收时节,暖阳和煦,午间用过饭,队伍缓缓走着,田野风光无限,午后的阳光洒在身上,暖洋洋的,惹人发困,这趟差事,分外悠闲了,陪着贵人采风一般。
丁甲素与陈劲交好,见一路太平就凑到陈劲身边打发无聊,“劲哥,这几日怎么不像开始那样快了?之前你还催催,现在可是连催都不催了,如何想的?”
“你问这个,我先问你,咱们此行的目的是什么?”
丁甲想都不想道,“当然是将两位殿下平安送到起谷县。”
“正因为‘平安’两字才如此,”陈劲看他一眼,“不知道你有没有注意过,咱们刚出来时,华杨殿总是闷闷不乐的,心情很差。我看了,这些天,只有在和老百姓聊天,搜集那些民谣小调,还有就是编书写书时,殿下才算有点心情。”
“我之所以不再催促,主要还是怕他积郁伤身,弄不好一病不起。你说,到时候是送他回宫里,还是继续往前?已经走出这么远,不前不后的岂不是很糟。我琢磨了几天,想明白一件事,咱们只要一路平安不出岔子,顺利到达,也就完成任务了,时间长短倒不必太拘泥。”
丁甲想想,好像是这么回事,便点头赞同,“你顾虑的也有道理,此去西北,山高路远,看那两个贵人,身子骨也不是硬朗的,养尊处优那么久,突然出来,真怕有个风吹草动,再一病不起了。”
“正是,”陈劲道,“其余都不怕,最担心的就是这个,皇子还好说,年轻。可华杨殿……毕竟皇亲贵戚,不多考虑考虑哪成?这一路他们是好是坏,责任可都在咱们身上。”他侧过头看了一下慢条斯理行进的车队,继续道,“虽然那两个贴身太监殷勤周到,可我看华杨殿的胃口着实不怎么样,吃那丁点东西,他们也不劝劝。”
说到这个,丁甲明显提起了兴致,也溜一眼陇幽蝉的马车,压低声音道,“我偷眼瞧过几回,那华杨殿的吃相可真是优雅、讲究得很,一路奔波也要上七八道菜,还每样只吃一两口,我要那样吃,是绝对吃不饱的,可惜好菜好饭,便宜了那两个太监。”
陈劲笑一下,“他们自己花销,你管他怎么吃。”
“咳,我就是这么一说,宫里人的事哪轮到咱们管。”丁甲说的明白,可有句话一直憋在肚子里不吐不快,犹豫再犹豫,声音压得更低道,“劲哥,你听没听见?皇子居然叫华杨殿 ‘母妃’。”
陈劲嫌他多嘴,斜了他一眼,“皇子怎么称呼也是皇家的事,不要多说。”
见陈劲较真,丁甲觉得没意思,一摆手,“好,好,好,我不说,不说了成吧。”
两人另起了话题,有一句无一句地说着闲话,二十多匹马“踢踏、踢踏”的,步调一致。陈劲真希望路上就这样,有些闲情说些闲话,稳稳当当的,一直平安到起谷县,时间长短不论,只要这趟差事顺利就行。
虽然想要避开皇家的话题,可两人聊着聊着,不知不觉又聊回到陇幽蝉身上,看来丁甲对他是真的好奇,“听说,华杨殿出身世家?”
一直以来,宫廷对陇幽蝉的来历讳莫如深,皇家不想惹怒冉家,风荣豊便不让人妄议陇幽蝉的出身。这么多年过去了,时过境迁,也没什么不能说的了,陈劲想了想道,“陇州冉家,听说过吗?”
丁甲有点吃惊,“冉家人?怪不得。殿下不仅相貌出众,气度更是绝无仅有,真真难得的清雅。想必劲哥你也见识到了,就算过了而立之年,那种龙章凤姿依然是我等俗人望尘莫及的,只可惜……”又说到皇家的隐情,蓦地打住了。
陈劲也住了口,默默走了一会儿,才道:“咱们只管护贵人周全,至于他的遭遇,还是别太关注的好,这种同情要不得。”
陈劲说的明白,但他心里也知道,这十名护卫,八个御者,两个太监,都是围绕着那两个人的,身为护卫,更是时刻留意陇幽蝉周围的动静,想不过多关注,怎么可能做到?只是正如刚才所言,不要放太多同情进去,做足本分就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