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第三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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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富丽堂皇的宫殿里出来，脑袋里一直恍恍惚惚的。陇幽蝉走在回华杨殿的白色石条路上，每吸一口气都狠狠牵动肺腑，扯得心口生疼。放眼每一块红砖，每一片翠瓦，十八年的相随，十八年的深宫，最后换来的，不过是男狐妖祸的骂名，和三从四德的规束，帝王心……罢了，从此劳燕分飞，各安天命罢！
华杨殿出宫了！一时间千百双眼睛又都转向了华杨殿。荣宠十年的华杨殿；不能多看一眼，多说一句的华杨殿；那个曾经因为亲近陇幽蝉，而鸩酒一名嫔妃，杖毙三名宫人的华杨殿……十八年后，出宫了！与稀里糊涂就犯了谋逆从罪的十二皇子，一起发配到西北的苦寒之地了！不过居然没有被褫夺封号，看来陛下还是念些旧情的。
整整一个月，华杨殿里都是乱糟糟的。陇幽蝉一直参与翰林院的典籍编修事务，这次出宫，再无回还之日，他逐一交代手中的经卷。另外还有一些要带走的书籍，需要整理装箱。至于衣物器皿，路途遥远，能从简就从简了。只是西北苦寒，冬服棉袍不得不多准备些。
一个月后，八辆大车停在华杨宫的门前。此行，风荣豊还是顾了体面，派出外禁军护行。皇城禁军分内外两营，内营主要守卫皇宫，外营主管皇宫以外皇城以内，平时是接触不到宫里面的。此时，担任护卫和御手的禁军们都难掩好奇，不错眼珠地盯着华杨宫的宫门，不约而同想，终于有机会瞧一瞧这位大名鼎鼎的男妃是何模样了。
陇幽蝉仍旧一身素衣，最后望了望鳞次栉比的宫室，带着风冉承去辞别皇帝。启昶殿的太监回，“华杨殿，陛下此时在芳明殿。”
陇幽蝉带着风冉承转身又往芳明殿去。芳明殿里，风荣豊对面坐着风华正茂的莲妃。太监来报，“启禀陛下，华杨殿前来辞行。”
棋盘上厮杀正酣，风荣豊已经落下一子，听见奏报，抓了棋子的手停在罐里。莲妃见他怔楞，声音轻柔地提醒，“陛下，华杨殿辞行来了。”说完，也落一子，风荣豊的左角显见的危急起来。
风荣豊捏着棋子，有心再见陇幽蝉一面，转念又想，事已至此，就算再见一面又有什么用？徒增烦恼罢了。再看棋盘，不知何时被紧逼了一步，皇帝心神瞬转，向通传的太监摆摆手，“传话给华杨，说朕知道了，让他一路珍重吧。”
太监得了圣令，退出去传话。
陇幽蝉带着风冉承在殿外拜别皇帝，原路返回。护送他北上的禁军护卫们终于等到了传闻里的华杨殿。乍一见那人，并非衣著华丽，娇媚婉转，反而很清淡素雅。同样都是男人，也不得不承认，这华杨殿长的确实好看，由远及近过来的人群里，一眼，目光便会落到他身上，虽然看他多因是好奇，可目光一旦落上就很难再离开。
陇幽蝉脸上没什么表情，先上了车，两个太监一前一后也跟上去，风冉承独自上了第二辆。华杨殿里侍候的宫人们在门口挤作一堆，望着马车纷纷挥手，“华杨殿保重！”“一路顺风，华杨殿！”几个重情义的甚至流了满脸的泪水。
“驾！”北宫门打开，八辆马车鱼贯而出。
“刚才华杨殿向陛下辞行，陛下只是传话出来，都没见呢。”
“可华杨殿的脸色很平静啊。”
“他是个男人，怎么会像女人一样哭哭啼啼！”
“华杨殿，还是那样美呢。”
“住嘴！你不要命了？”
“现在说说，应该没什么了吧，他都已经走了，去那种地方，好凄凉的。”
城外，十里长亭，送别的人在此执手，相看泪眼。
八辆马车停住，众人稍作歇息。让护卫们察看了一下周围环境，陈劲便请陇幽蝉下车。这是今天第二次看见这位华杨之主了，陈劲有种怪怪的感觉，不同于护卫一般的达官贵人，怕是因为知道此人不同寻常的身份吧，所以看他的眼光一开始就不一样。他盯着陇幽蝉修竹般的背影，不禁浮想联翩，长途跋涉才刚开始，这一路还有很多交道要打，不知这位华杨之主的性情如何？
亭里空无一人，陇幽蝉不让人跟着，独自走了进去，落寞地站在亭子里，看着来时的路，一时无法从分别的思绪中抽离。秋高气爽的时节，树叶还没变黄，远处已经有人开始收割麦子，用不了多久，山川草木就会萧索起来，四季更迭，年复一年。可过往的一切，就像一幅幅的画卷，绘在了脑海中，深刻得直到变成最后久远的墓葬。
十八年前的一幕，像是昨天才发生的，自己不顾满朝的非议，世人的唾骂，带着一腔痴情进宫，成为了华杨殿，再也不是冉家的人。年少时的朋友，有不耻他所为的，有惧怕皇家威严的，即便有理解宽容的，也都因为一道宫墙，断绝了来往。
那时何等的勇气！哪怕不是朝堂上的臣，只是深宫里的妃。哪怕身边全是皇帝、皇后指派的太监、宫女，没有一心一意维护自己的人。又哪怕因为男女有别，既不能与妃嫔见面，又不能和朝臣私交，一直离群索居……
所幸，风荣豊念他不能白读了圣贤书，允许他在宫里参与翰林院的典籍编修事务，是这浩瀚的历史典籍，和千万张书简陪伴了自己十八载。十八载啊！多少深情与韶华弹指一挥间了？
“母妃，启程了，护卫大人在催呢。”陇幽蝉在亭子里站了有些时候。才出京城，还有很长的路要走，陈劲不能一味地顺着贵人，便附在风冉承耳边说了几句。风冉承不得己，上来叫醒在松风中望着京城冥想的人。
“哦？”陇幽蝉回过神来，见风冉承望着自己，眼里满是关切，便略牵动唇角，勉强笑一下，“让刘安取酒来吧。”无人相送也要饮一杯离别酒，至此天涯海角各一方。
两个太监一人捧杯一人执壶，都进到亭子里。刘安将倒满酒的玛瑙小杯奉上，陇幽蝉接过去，在唇边浅浅沾了一口，定定地看了杯子片刻，然后将剩下的酒洒向尘土，“陛下，后会无期！”
护卫们整装待发，就等着陇幽蝉带人从亭子里出来。陇幽蝉一直沉默，众人也没谁说话，各自做事，二十来人的队伍，除了御手和马的声音，竟是非常的安静。上车时，风冉承对陈劲道，“陈大人，我同母妃坐一辆车。”
除了两个太监，听到的人都在心里震惊了一下，虽然没人明显表现出吃惊，但还是与熟识的人面面相觑的互瞄一眼，母妃？皇子竟是这样称呼他的？
车队行进了几天。
“车轮碌碌，车辙历历。朔风吹草黄，北雁朝南飞……”远远的传来一阵歌声。
“承儿，让他们停一下。”陇幽蝉的声音很轻，哪怕是喊声，都显得温柔沉静，只不过，现在比以前多了点疲倦。同乘的风冉承挑了车帘向外传话，“陈大人，母妃想要歇息。”
“华杨殿，您坐车乏了吗？”贴身太监刘安殷勤地问。
“歇歇吧，阿贵，去拿笔墨来。”
陈劲听到喊声，驱马来到车前，“华杨殿，怎么又停下了？”
车里属于男性的声音说不上什么感觉，陈劲只能解释为柔和，像小时侯吃的梅花酥酪，软酥酥的熨着耳朵，熨着心窍，“刚刚听见有人在唱什么，很想过去看一下，不方便吗，陈大人？”
陈劲当然不好说什么，挥手让御手将车都赶到路边树下，停了下来。刘安先下了车，放好脚蹬，在外面恭恭敬敬地，“华杨殿，请。”
陈劲下了马站在一边，看着车门，听见车里窸窸窣窣一阵响，片刻后几根手指扣在车门边，粉色的指尖剔透，露出的手背也细皮嫩肉。这不是男人该有的手，可偏偏长在一个男人身上，指骨修长，骨节精致，羊脂玉的皮肉包裹出好看的形状，陈劲在心里“啧”了一下，老天爷也偏心，好东西都给了一个人。
陈劲不敢多看，眼睛便在车队四周逡巡，只用余光注意着陇幽蝉。统领派他们出来时，明确指示：此行，一是护卫陇幽蝉，毕竟就算他被冷落、抛弃，名义上还是皇妃。
另一层的意思，是押送十二皇子，皇帝金口一开，十二皇子就必须到西北边陲，若是中途逃走，或有其它变故，必然会掀起新的血雨腥风。果真出现意外，他有权先斩后奏。
陈劲和统领的关系不错，想起出发前，他私下里告诫过自己，“什么时候都要与那两人保持距离，抛开他是宫斗的落败者不说。可千万别惹陛下的忌讳，咱们那位‘华杨殿娘娘’，我见过的，确实无愧倾国倾城之名的美人。当初，九五至尊不顾礼法、不顾阻挠，铁了心也要将他纳入后宫，这样的人，绝对有让人倾倒折服的地方，不是闭月羞花，就是娇嗔媚惑。你想，陛下都抗拒不了的美色，咱们凡夫俗子，要想不被蛊惑，最好的办法就是离他远点，越远越好。”陈劲自认不是凡夫，可也不敢离这位华杨殿太近。
此行的护卫、御手，都是统领特意从外围禁军中挑选出来的，之前跟宫里没有过接触，也没有任何裙带关系。一身上乘的武功不用说，品质、耐力，全都拔尖，而且多数还挑了有家室的，就是为了有所防备。出发前他们被层层训诫，必须忠于职责，恪己守礼不得越雷池半步。
其实，陈劲平时很少关注别人的长相，不过那双手太过异于平常，那个人也太木秀于林，才好奇地多看了几眼。余光里，陇幽蝉探出身来，风冉承立刻到他身旁，虚扶着他。最近这位皇子的所为，也不是那么嚣张跋扈了，可见死里逃生还是让他长了记性，收敛不少。
陈劲见华杨殿缓步下了车，觉得这贵人就是不一样，走在田埂上也保持身姿笔直，背影那样怡然雅致，别有风情。微风鼓起他的广袖宽袍，总好像下一刻就会临风飞起，恢复他仙人的本貌。
忽然发觉自打见了这位华杨殿，就时不时地在胡思乱想，真是可笑，陈劲自嘲地一挑嘴角，微不可见地摇了摇头，赶紧快走两步，跟上陇幽蝉。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第三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