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沛》小家瓦

34、第三十四章

　　陇幽蝉顿住，夫妻之间还需这般心劲计算，也是人生可悲之事，他却不得不这么做了，“另外，我性命垂危，临终之言恳求于他，纵有阻挠，陛下也会念及旧情，召你回去。不过，咳，咳，咳……京里，你不必去了，到陇州吧，我会在信里求请陛下的。我与大哥、二哥自小感情深厚，我一死，他们必会哀痛伤感，抛却前尘往事原谅我。你是我留下的唯一后人，爱屋及乌，他们也会善待于你……”
　　风冉承哪里听得了这些，眼泪扑簌簌滚落下来，他扑到陇幽蝉的身上，“你不会死的，母妃，不会的。”
　　陇幽蝉抚着他的头发，笑道，“人怎会不死？有些事趁着我还有精神，早做安排吧。这么些年，我没帮你争过什么，只想保全住你就好，你不要怪母妃。”
　　风冉承哽咽摇头，“没有，我没有……”
　　陇幽蝉摸着他的头发，慢慢道，“权势这种东西，有得就有失，一个不慎就万劫不复。你虽生在皇家，但心思简单，冲动好胜，不擅藏锋。现在虽然经历了磨练，却没有得力的外家帮扶，终究斗不过那些人，咳，因此，咳，避开争权夺势的旋涡才是保全之道。”陇幽蝉叹口气，“我们都不适合那种生活，我只想你这一生，活得自在些，平静些。”
　　“嗯。”风冉承把脸闷在陇幽蝉的被子上，憋着不哭出声。陇幽蝉拍拍他，“男子汉，要坚强。去吧，叫刘安他们进来。”
　　陇幽蝉与风冉承商议好，便叫刘安找人打听了一番。房万金果然是西北的大商户，口碑还算可以，没有令人不齿的奸恶之行，修桥铺路施粥的事也都做过。房敏珍上有三个兄长，下面一对异母弟妹，她是唯一的嫡女，深闺女儿，除了这次房万金带出来，口碑一直很好。
　　这事便暂定下来，房万金自己也没料到事情会如此顺利，能定亲已然是高兴万分。他心里，攀上如此的一门贵亲，简直胜过挣一辈子的金元宝。但返回来想，如果没有这么多的金元宝，也攀不上这门亲，可见有钱能使鬼推磨。
　　既然定了亲，依陇幽蝉的意思，风冉承最好早日成亲，他便能早日放心。提到婚礼的操办，陇幽蝉无力，风冉承无心，便由着房万金大包大揽过去。
　　将一切安排妥当，陇幽蝉这才给风荣豊写信。每逢年节，书信问候已成惯例，只不过这一次，陇幽蝉自觉时日无多，字里行间格外伤感思念，停了几回，才断断续续写完一封家书。

　　风荣豊收到陇幽蝉的信，不想打开，无非是些问候的场面话，看与不看有什么关系。冷了他这么多年，脾气始终那么倔强，总想要平等的感情，他也不想想，和皇帝要平等，是件多么可笑的事。
　　腾龙大桌上，放着几张信纸，那信熏香过，有一股子熟悉的淡淡松针味道。批复了几份奏折，最后风荣豊还是打开了信纸，快速看了一遍，看到“幽蝉绝笔”几个字，心里忽然很沉。他坐在启昶殿里，默默地看着最后那张纸上，一滴水湿过的痕迹发楞，想起与写“绝笔”两字的那个人，也曾经情意绵绵的耳鬓厮磨过，一些画面还能历历在目。这样不知过了多久，风荣豊觉得擎着信的手都有些酸了。
　　“陛下万安，”一个软糯甜美的声音忽然响起，莲妃抱着一岁多的小皇子进来。行过礼，见风荣豊心情低落，莲妃走到他身边，轻轻柔柔地问，“陛下这是怎么啦？哪里不舒服吗？”
　　风荣豊看她一眼，放下信，“你怎么过来了？”
　　莲妃面露一丝欢喜欣慰道，“陛下，刚刚昊儿会喊爹爹了，”她逗着幼儿软嫩的下颌，把儿子的小身体倾向风荣豊，“来，昊儿，叫爹爹。”
　　粉团儿一样的小皇子，张开蕊珠似的小嘴巴，懵懵懂懂发出两个音，“滴，滴，”喷出一点口水来。
　　风荣豊瞧着他软软的吐出奶音，雪白软萌的惹人疼爱，心一下子就软了，满腔的悲情化作了慈爱，向小奶娃伸出手去，“过来，让父皇抱抱。”
　　莲妃把孩子递给风荣豊，随意往桌子上一扫，看见陇幽蝉厚厚的书信，明知故问道，“陛下，这是华杨殿来信了？”
　　风荣豊似有若无“嗯”了一声。莲妃道，“华杨殿的字还是那样刚劲有力，可真是一手漂亮字，他在那里还好吧？”
　　风荣豊见粉团儿一样的小儿子，瞪着两只大眼睛，定定的看着自己，便在他的小脸蛋上亲了两下。看到幼子软软嫩嫩，乖巧可爱，风荣豊心里残存的苦涩又被冲淡了不少，长出一口气道，“他信中说身体不大好，有些疑神疑鬼的。”
　　莲妃微微挑起唇角，露出春花般明媚动人的笑容，安慰地抚上风荣豊的大手，被风荣豊顺势攥在手里。柔荑滑嫩无骨，绵软温暄，让人揉捏起来爱不释手。莲妃道，“生病的人是这样的，心病更甚，病时都有些怕死。何况他病的这么久了，难免会胡思乱想，这也是人之常情，陛下应该多体恤，他在那里陪十二殿下也不容易。”
　　风荣豊抱着小儿子没说话。
　　莲妃抽出手，走到他身后，力道适中地揉捏起他的肩膀来，“不过他离的那么远，陛下就不要再为他伤神了，您自己的身子更重要。若是担心，就派人过去看看，再把太医院的好药带上一些，华杨殿的字还能写的那么有力，或许调理调理就好了。”
　　风荣豊放松身体，感受着被揉捏的舒适，半眯起眼睛，“也好。”
　　莲妃一边卖力气，一边笑着继续和风荣豊唠家常，“陛下，要说人的想法还真难捉摸。”
　　“嗯？”
　　“您记不记得臣妾宫里的绿杏儿？妾身很抬举她的，可宫女外放的消息一传出来，她就找到妾身，说要走。这人用起来还顺手，臣妾就多许了她点好处，可她却说，‘已经为国家效过力，也要为自己活一活了’，说的妾身都不好意思再留她。”
　　“既然她情况符合，想放就放吧。”风荣豊随口搭了一句。
　　“还是陛下仁慈，妾身回去就办。”莲妃似有触动，接着感叹起来，“说起来，这些人也不容易，只要主子不发话，何时何地，都得辛辛苦苦伺候陪伴。”
　　她顿了一下，漫不经心道，“日子过的真快，跟着华杨殿的刘安他们，这一去也有三年了，听说他的脚坏了，唉，真是辛苦，正好陛下当初定下的三年轮换期限也过了，别说皇家不体恤人，再派两个得力的人过去吧，也该换换人家了。”
　　风荣豊睁开眼睛，不吱声。莲妃却轻笑道：“妾身这么说并不是想针对谁，只是令出必行，再芝麻绿豆的小事，若是敷衍囫囵过去，也总有些浅薄之人嚼舌头，难免有损陛下的威信。”
　　小孩子在怀里不老实，风荣豊便掐着他的腋下，立起他来颠一颠，那小皇子的两只小脚踩着他的大腿，随着劲儿蹦得欢实，张开只有几颗小牙的嘴巴呵呵的笑起来。
　　莲妃放下手，看着他们，笑眯眯的，“来，昊儿，再叫声爹爹。”
　　“滴，滴。”

　　过了正月，一天，寂静的起谷县别院，又突兀地响起了敲门声。佟贵从屋里出来，顶着打旋的大风去应门，透过门缝看见两个骑在马上的太监和一个带路的差人。佟贵的心咯噔一下，沉到谷底，“坏了，来了。”
　　外面的太监被大风灌的满口沙子，敲了半天，门还没开，于是没好气地尖嗓子大叫起来，“快点，开门，圣旨到了。”
　　佟贵咚咚咚，往回跑去，向屋里面喊，“刘公公，圣旨到了。”喊完这嗓子才掉头跑回去开门。
　　刘安吃了一惊，没想到接替的人说来就来，还以为稀里糊涂的，隔着几千里，皇帝早忘了他们呢。刘安赶忙回去陇幽蝉屋里，“华杨殿，圣旨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