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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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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臣的错,臣教导无方。”不用风荣豊说,陇幽蝉心里的自责愧疚早就无以言表。对风冉承他自认没有溺爱,但孩子是在自己身边长大的,养不教父之过,这孩子,犯了这样大的过错,如何不是他的责任?
风荣豊心中多少还是有些往日情分的,虽然不再如以前那般爱了,也不想为难他,况且他今天的姿态极低,早这样多好。“你起来吧,朕今天就看在你的情面,饶他这一回。”
听见皇帝的话,陇幽蝉心中大喜,眼里立刻闪出一丝光芒,“多谢陛下。”
“不过,他无君无父,顽劣不羁,鲁莽无状,平日里就不服管教,不是惹事就是生非,胆子越来越大,脾气也越来越坏,不受约束,又少智轻信,才致今日祸端。有人利用,他就上当,十七岁了,还是无知小儿吗?他就那么盼着朕轰逝吗?”风荣豊越数落越生气,手“啪”的一声拍在桌子上。
这一回风冉承实在错得离谱,陇幽蝉听风荣豊发火,刚有点着落的心,一下子又提了起来,只得顺服地跪在地上听皇帝发泄。
“你还想替他求情,知不知道,他今天这样,你也难辞其咎!”
“臣知错。”
陇幽蝉一味的恭敬顺从,风荣豊一个人发火如何发得长久?火气只能越来越衰微,末了悻悻又无奈道,“就知道认错!”对陇幽蝉,风荣豊也不知道该怎么办好?虽然是后妃,却不能像对待女人那样,他抽回手靠在龙椅上,感觉有点无力,长出一口气,“罢了,死罪饶过,活罪难免,就让他到西北的苦寒之地思过去吧。”
陇幽蝉知道,就算能救下风冉承的性命,惩罚也是少不了的,可听到‘西北’二字,还是吃了一惊,这是放逐边疆了吗?但皇帝金口玉言,留下风冉承一命已是开恩,不能再得寸进尺了,陇幽蝉连忙再叩首,“多谢陛下舔犊之恩。”
风荣豊顺手拿起桌案上的折子,“退下吧。”
“陛下,”陇幽蝉有片刻的迟疑,跪在地上,并未依言退出,“臣还有个不情之请。”
“还有什么事?”风荣豊眉头皱了一下,口气露出点不耐烦。
“请恕臣斗胆,陛下,承儿此去西北,路途遥远,而他尚未及冠,臣怕他年少无知,若再没有教导,会有失偏颇,一错再错。故此……”他顿住,漂亮的眼睛往上觑了一下,“臣,想与他同去。”
没给风荣豊留一点开口的功夫,陇幽蝉马上低下头自顾自道,“一来对他管教约束,二来他仍需人照顾,臣不想见他再有闪失,所以臣想,亲自陪他去西北。”这是陇幽蝉片刻的念头,张口便已经做出了决定。
闻言,风荣豊手上一顿,作为皇帝,可以是他抛弃任何人,但决不允许别人主动离开他,这是风荣豊自幼埋进骨子里的认知,更是长大后翻手为云覆手为雨,一国之主的霸道。他慢慢向前俯下身子,两眼紧紧盯住陇幽蝉,威势泰山一样压下来,好一阵才挤出一句,“你知道,你在说些什么吗?”
陇幽蝉听出皇帝声音里的怒火,自己刚才的话一出口时,就已经料到了,他并不抬头,依然声色柔顺,“臣知道,臣此去,只为照顾看管承儿。这孩子桀骜不驯,陛下也是知道的,到了外面,若再没有了拘束,不知道还会做出什么事情来?臣实在不放心他一个人在外面。”
他顿了顿,不想激怒风荣豊,可要离开,总得有些说辞,“臣并非不顾念陛下,但陛下正当盛年,身边照顾的人比比皆是,臣又拙手笨脚,在陛下身边实在微不足道……”
风荣豊靠回到椅子里,微扬起下颌,双唇紧闭,嘴角耷拉下来,目光从半垂的眼皮中射出,整个大殿都莫名森冷起来。
陇幽蝉的心暗暗一抖,但话已经出口,只能破釜沉舟,“可冉承不同,他年纪尚轻,心思单纯,身边又没有几个可亲近之人,遇到事情,谁能教导他该如何做呢?也只有臣的话,他还能听进去一二,所以臣想,跟他一起去西北,再教导扶持他几年。”
“也希望经过这次的教训,他有所成长了才好。臣要跟去,其实也是想替陛下代为照顾,毕竟父子情深,陛下让他思过只是用心良苦,真实用意,还是想磨练磨练他,并非弃他于不顾。臣会告诉他这些,他也一定会明白的。至于将来是苦是累,都是臣自己的事,怎样臣都无怨无悔。”
“好一个无怨无悔!”风荣豊如何听不出陇幽蝉要离开的心思,手中的奏折“啪”的一声,摔在桌子上,冷如冰霜的唇角裂出一丝讥讽,“看来,朕给你这个孩子是给错了?成了你远走高飞的借口了?”
话里分明是威胁的意思,恰好击在陇幽蝉的最痛处,他心里一阵狂跳,恐惧从脚后跟一直窜到头顶,背脊嗖的一凉。他蓦地抬起头,脸上布满难得一见的哀恸,鼻子里拱起的酸涩,激得眼睑几乎含不住那忍了多年的一汪水。
“陛下,臣终生都会铭记陛下的恩德。这孩子出生五天就抱给臣,这么多年过来,臣早已把他当作了自己的亲生骨肉。是臣糊涂,是臣难舍骨肉分离,虽然冉承咎由自取,但西北何其艰苦?他若孤身到了塞外,饥无食,寒无衣,风沙侵袭以致困顿夭亡——”若真有如此可怕的事情发生……他不敢再往下想,声音抑制不住地颤抖起来,“那样,于陛下,于臣,将是何等的痛苦!臣不想在宫中一直悬着心,不想以后听到这样的消息。”
他往前跪行了两步,“果真如此……”陇幽蝉的声音已经抖的如风中的树叶,“果真如此,无异于摘了臣的心肝,断了臣的血脉。臣,到死都不能瞑目的,陛下——”
风荣豊阴沉着脸,两个人对视着都不再出声,大殿里的气氛一时压抑至极。半晌,风荣豊见他眼角止不住滑下一串泪来,心想这人外软内刚,轻易不会示弱的,居然还能在朕面前流泪。
也罢!风荣豊心里叹口气,毕竟一夜夫妻百日恩,何况,一个男人舍弃一切跟随了自己半生,难道真让他在宫里终老?风荣豊终于放软了些心肠,“华杨,你跟了朕十八年,朕对你也算真情实意,你今天竟然为了一个居心叵测的逆子,就要离开朕吗?”
他也不想流泪,这么多年了,还有什么可伤心的?陇幽蝉控制再三,却止不住全身都跟着那一块方寸之地酸楚哀痛,“陛下,华杨的一颗心,为陛下而跳,一个人,为陛下而活。这十八年里,华杨无时无刻不以陛下为念。但十八年过去了,华杨老了,陛下也不需要华杨的情意了。现在华杨只盼承儿能健康成长,看着他娶妻生子,此生足矣,还求陛下成全。”
风荣豊看着跪在桌前的人,心里暗自感叹,曾经的风华绝代,曾经的唯此一人,都随着时间慢慢消逝了,十八年,消磨掉的何止是时光?喜爱、激情都磨没了。风荣豊扬起头,手指叉在一起,看着殿顶的雕花,颇有往昔难追忆的感慨,“华杨,你今年三十有六了吧?”
止不住的水雾让他看不清皇帝的脸,陇幽蝉揩了一下眼角,“陛下还记得臣的年龄。”
“这是自然,”风荣豊两个大拇指互相缠绕几下,又沉默了一会儿,才慢慢开口,“你想陪伴冉承,也不是不行,朕今天就破例答应你。不过,幽蝉,朕放你走,并不是说你不再是朕的人了,既然还是,有些事要怎么做,你应该知道?”
陇幽蝉用袖口捂了捂眼睛,袖子的缎面上立刻印上两片水渍,洇出长睫毛的一勾优美弧度来,他顿了一下,深缓一口气,低头道,“臣知道,陛下不喜欢别人碰您的东西。”
风荣豊不知为什么,明明对下面的人已不再满心喜爱了,却无来由的心情不豫,挑着眼皮看他一眼,盛装之下还是很漂亮的,就是看的时间太长了,乏味了,到底提不起兴趣来,“你知道就好,退下吧。”
设想过很多次,既便不能再相守,也要洒脱地离开。可这一天到来时,陇幽蝉还是觉得胸口隐隐作痛,像把身和心都硬生生劈开了似的。他把眼泪一止再止,却难以止住,只能任它流了满脸,再次叩头下去,哽咽道:“谢陛下洪恩,华杨谨记于心。”
风荣豊不再说话,皱着眉,闭上眼睛斜靠着龙椅的扶手,一只手张开放在额头上,狠狠的揉着两个太阳穴,另一只手疲惫地向外掸了掸。身后的大太监看见了,忙顺着皇帝手指的边缘,力度适中地给风荣豊按摩起来,皇帝放下手,眼睛始终紧闭着。
陇幽蝉深深地看了对面一眼,站起来退出启昶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