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第一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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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妃——救我！”一个锦衣少年踉跄着跑进华杨宫，大声呼救。后面追着六、七个宫人，惊慌失措的，噼哩啪啦的脚步声纷乱杂沓，“殿下，留步！留步啊，殿下——”
几个人连跑带喊，惊起院子里仅剩的两只孔雀，白的向东，蓝的向西，鼓起翅膀飞快地逃窜。喊叫声隔着层层的宫门，一直传到里面的枇叶书斋。
这么大的声音，里面很快就被吵到，书斋的珠帘“哗啦”一声掀开，一个瘦高的身影从里面走出来，侧影纤薄，比一般人都要薄上一分，却又格外的清俊笔直，是让人一看就艳羡的身姿。那人宽衣敞袖，头上无钗，衣间无佩，只用一根丝绦系在腰际，系出一把纤细线条来，一身的素棉，与宫殿四周的华丽很不相衬。“何事喧哗？”他问外面的宫人，竟是温润柔和的男音。
锦衣少年面色惨白，在院子里一路狂奔，穿廊越户，径直跑到书斋，一眼看见那人，往他身上飞扑过去，扑通一声跪在地上，顾不上眼泪、鼻涕，哭着喊道，“母妃，救我！父皇要赐死孩儿了！”后面追上来的宫役看见素衣人，不约而同停住脚步，原地站在门外，一个个屏声静气，像是突然被施了定身咒。
那人脸上很明显的一惊，立刻弯下腰，拉住少年的胳膊，睁大眼睛，声音急促起来，“果真？你究竟做了什么，陛下要赐你死？”
锦衣少年紧紧抱着他，语无伦次地辩解，“孩儿不肖，是三哥想谋反，他利用了孩儿。孩儿不是有意的，母妃，我真不想谋逆的！我不知道那个荷包里是父皇的生辰八字，真的！”少年边哭边拉那人的胳膊，“母妃，孩儿死了，就只剩母妃一个人了，孩儿舍不得母妃。”
锦衣少年临死的绝望，求生的惶急，以及近日的空穴来风显然都不是说笑，一向静如止水的人也有点慌了，他对身后的宫人吩咐：“快取我衣裳来，我要见皇上。”
华杨殿里伺候的宫人们听了，手脚麻利地跑起来。正慌乱着，忽然，宫门外又传来一阵嘈杂，隔着老远就听出是阻拦、喝斥的声音。不过片刻，一小队侍卫冲破阻拦，横眉竖眼的从外面闯进来。
为首的是内禁军的一个副统领，他大步走进宫殿，扫一眼屋里的情形，直奔素衣人而来。走到他面前，抱拳弯腰行了一礼，虽然是在行礼，脸上却面无表情，态度很是生硬，“华杨殿，得罪了，陛下有令，十二皇子必须跟臣走！”
锦衣少年见了来人，顿时三魂去了七魄，只知道死死抓着素衣人的胳膊，像在洪流中唯一能抱到的树干，急的大哭，“母妃，救我！救我！”
事情来的太过突然，素衣人没料到事情的变化竟如此之快，最初他十分震惊，不过自从那队禁军进来，便用最快的速度冷静下来。他轻轻拍拍少年的肩膀，温柔的像是哄着半岁的幼儿，“别怕，承儿别怕，母妃会帮你的，你先起来。”锦衣少年脑袋里一片空白，死死抱着他的腿执拗地跪着，什么也听不见，只是可怜兮兮地哭喊，“救我——”
见少年一时难以安抚，素衣人转身向那个副统领略弯下腰，施了一礼，“统领大人，十二皇子你可以带走，但请大人稍后行刑，待我见过皇上，再做处置。不情之请，希望大人能行个方便。”
素衣人说完这话，立刻就上来一个有眼力的宫人，手里捧着一包红绸的封赏。那副统领应该是见惯此事的，见对方举动便心知肚明，嘴角向上略牵起半分，一抬胳膊，是个制止的手势。捧红封的宫人见了，在他两步外停住，看了一眼主子，见素衣人微摆了一下头，便后退到一旁。
可刚才素衣人向副统领行了礼，贵人的礼岂是随意受的？那副统领极是懂规矩，连忙深躹一躬还礼，面色也缓和一些，“臣怎敢受华杨殿的礼，臣只是奉命捉拿十二皇子，并没有接到处置皇子的命令。”
素衣人听了点点头，“如此便好。”再去拉锦衣少年，温声道，“承儿，你听见了？统领大人既如此说，就还有周旋的余地，先起来吧，一味哭闹不是办法。”少年听着他平静温柔的声音，似乎有点放了心，随着他站起身。
看着少年青涩稚嫩的面孔，陇幽蝉在心里叹口气，这孩子已经长的同他一般高了，先前还那么无知无畏的，不服管教，直到闯出滔天大祸，才真知道害怕了。
他抬手抹掉少年脸上的泪水，再怎么桀骜也是自己的孩子，不能眼看着他送命，素衣人哄他道，“承儿，你已经长大了，要明白，有些事情既然出了，就要去面对，哭闹逃避是没用的。” 顿了一下，又道，“眼下情形，陛下只是要把你收押起来，并非真正赐死的意思，你若是无辜，就切莫听风是雨，信了那些传言，继续做出更糊涂的事来。你乖乖听话先随副统领去，我立刻去见你父皇。放心，虎毒尚不食子，相信你父皇会查明缘由，公正裁夺的。”
风冉承的衣摆还在轻颤，抖着哭腔，“母妃，您千万要保下孩儿！孩儿以后一定听您的话，决不胡闹了，以后都好好孝敬您……”
素衣人攥了攥他的手，又慈爱地摸摸他的脸：“你别怕，先随副统领去。乖些，不要再惹事，我一定替你跟陛下说清楚。”
那副统领见火候差不多了，回头使了个眼色，两个禁军上前，一左一右挟住风冉承。少年止了泪，不得不放开手，眼睛却紧盯着素衣人。副统领向素衣人又行了一礼，“华杨殿，微臣告退。”
陇幽蝉目送禁军押着风冉承出去，随着少年离开的脚步，眼中的身影越来越远，他的手也不由自主慢慢攥紧，指尖狠狠钳住掌心，直钳出几道深深的甲痕，刺痛鲜明。眉头紧成一把锁，不知如何才能打开，他忧心忡忡地想，“这孩子，这次是闯了大祸了。”
“华杨殿，”宫人在一旁轻声细气地：“面圣的衣服准备好了。”
陇幽蝉转身，回去里殿更衣。再出来时，仿佛换了一个人，一身黑色嵌金丝的锦缎华服，头上束着金玉宝棠冠，衬得人面若冠玉，华美无双。他一举一动沉稳规矩，是读书人温润儒雅的气质，却在举手投足的不经意间，隐隐流露出养尊处优世家子的矜贵。
虽然他面庞稍显清瘦，那张脸却是只有国手大家才能描摹几分的精致线条，通身更是有一种画也画不出的神情韵味。平日里不修边幅惯了，现在稍做装扮便艳阳般的耀眼，气度非常，高华如满月宝珠，叫人一见就立刻倾心仰慕。
华杨殿里的宫人们日见夜见，如今见他盛装，还是不由得暗暗赞叹骄傲，自家的主子，岂是那些轻蜂浪蝶随便就能盖过风彩的。只可惜，再美的容颜也抵不过岁月如梭，那梭子过早地在他的鬓边织出了几缕霜华。
陇幽蝉步履匆匆，来到启昶殿。宫门两边站着八个守门太监，他在台阶下站住，看一眼熟悉的宫殿，拾阶而上。对守在门外的太监道，“烦请公公通传一声，臣，陇幽蝉求见陛下。”
外门太监规规矩矩施了一礼，“请华杨殿稍侯。”转身进了二门，二门太监又向内传。不多时，里面出来一个华服太监，敛容正色不见喜怒，高声道，“华杨娘娘请进。”
陇幽蝉谢过，跟在太监身后缓步进去。
启昶殿既不是朝廷议事的正殿，也不是御书房，却是皇帝最常待的一处地方。院子里有一块六尺高、十尺宽的‘山河图’天然奇石，游廊上摆放了几十盆姿态万千的盆景，偌大的庭院里自有一股富贵风雅气息。皇帝与近臣们论政、闲话，甚至批阅奏折都喜欢在这里。
过了正殿的两道高门，里面殿中央是一张腾龙大桌，桌后面的龙椅上端坐着一人，正是当今皇帝风荣豊。
自从除夕家宴后，两人有大半年没见过面了，此时，皇帝却不见些许惊讶，显然对陇幽蝉的到来，是意料之中的。
陇幽蝉在桌前跪下，“臣叩见陛下，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华杨今天怎么来了？”风荣豊在龙椅上没动，不咸不淡地让他平身，“起来说话吧。”
“谢陛下，”陇幽蝉口中称谢，抬起头，却并未起身，也没有多余的问候寒暄，开门见山道，“陛下，臣来是有一事相求，还请陛下应允。”
风荣豊不出声，面上的神色平静冷肃，看不出丝毫多余的情绪。最近几年两人总是这样，不管之前是怎么想的，只要一见了面，马上就剑拔弩张，暗自较劲。
嗐，今日不同往昔，陇幽蝉想起此行目的，只得放下身段。看着高高在上的君王，熟得不能再熟的面孔，如今板起脸来淡漠地坐在龙椅上，陇幽蝉心里一酸，曾几何时，也是惹人嫉恨的君王带笑看，风光无限。可惜，再风光也是一时的，哪来的无限？昔日的仅此一人，如今亦被满园的芳华替代，只剩孤鸿，甚至雏雁也要被人设计剪除。
陇幽蝉心力交瘁备感凄凉，“陛下，今日冉承一路哭着来找臣，为自己做的错事懊悔不己，下决心痛改前非。他没脸来见陛下，便请臣来替他说几句话。是他的错，是他无知，轻信他人之言，犯了不可饶恕之罪。他不求陛下宽恕，只恳请他的父皇能原谅，原谅他鲁莽愚钝，虽然一心盼望父皇健康安顺，却不想做出的事，适得其反，孝心错用，实在愚不可及，悔恨万分。”
陇幽蝉小心地措着辞，见风荣豊纹丝不动，便双手伏到地上，紧抿了一下唇，望着九五之尊，神情恳切道，“陛下，臣知道冉承这次是大错特错，触犯了皇家的大忌，但他的确是被人利用，相信以陛下的睿智，应该已经查过，有所判断。就请陛下看在他年少无知，并不是存心而为的份上，饶他一死吧！”
风荣豊仍面无表情地看着他，并不搭言。
华服太监半垂着头，站在风荣豊身后，瞟了眼压在龙桌上的两封密奏，迅速收回目光。
良久听不到回音，陇幽蝉又咬了咬嘴唇，再匍匐叩首，挤出一句用尽气力才能说出口的哀恳话，“臣，臣一生就这么一个孩子，还请陛下仁慈。”
风荣豊看着跪在地上的身影，皱起眉头，又沉默片刻后，终于开口，愤愤地怨叹一声，“都是你的好儿子！”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第一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