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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第十三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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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劲坐在对面,刚好直视二人,可他撇开眼睛,只当没看见他们的小动作,继续道:“臣其实最敬佩的,是他能真心与人交好,否则善意流于表面,时间一长,谁又体察不出?刘相是诚意待人,才会有如此名望,让人肯舍命追随。”
陇幽蝉不知道身后还有故事,他许久不曾与人畅谈,和陈劲聊得颇对味口,不知不觉便起了交谈的兴致。品了一口茶,放下茶盅道,“刘相在人情世故上确有过人之处,不过朝廷上的人,一言一行皆有意义,以我的浅见,刘相广交四海之友,也为一个‘利’字,只不过刘相是为民之利,为国之利,这一点,倒真让人钦佩。国家若是多些这样的人,何愁不繁荣富强。”
陈劲附合着唏嘘,“正是此意。”
两人兴致勃勃聊到天色大黑,风冉承在外面逛了一大圈才回来,风风火火过来向陇幽蝉请晚安,看见陈劲,一时惊住,“陈大人?你怎么会在?”
陈劲抱拳行礼,“殿下,臣今日找到一个骈文孤本,送给华杨殿,随便聊了一会儿,想不到时间这样快,不知不觉天就黑了。”说完转向陇幽蝉道,“华杨殿,打扰多时,天色不早,臣就先告退了。”
陇幽蝉与他相谈甚欢,没在意时辰,看来是出宫的日子长了,忘了宫里的那些规矩,他笑着让刘安送客。风冉承望着陈劲出去的背影,好一会儿,才回头对陇幽蝉道:“母妃,今日陈大人怎么忽然转性了?他不是一向冷冰冰的吗?”
陇幽蝉道:“陈大人只不过职责所在,也是面冷心热之人,不要看表面就误解了他。”
风冉承不以为然“嗤”的一声,“他?才没误解,”忽然想到了什么,顿时眉开眼笑,“母妃,您看他像不像钱贵妃养的那只‘黑将军’?”
陇幽蝉想起宫里那只威风凛凛,睥睨万物的长毛黑猫,也觉得二者颇神似,却不能跟着一起笑话,放纵了风冉承,便板起脸佯装斥责,“不许胡说!怎可把陈大人与猫做比?”
陇幽蝉虽然脸上正色,口气里却带着一丝笑意。风冉承知道他放不下长辈架子,便收起嘲弄笑容,胡乱应道,“是,再不乱说了。”心里却仍嘀咕,“谁让他看着又冷又傲,不爱搭理人的。”
次日傍晚,陈劲不顾白天的奔波劳累,居然带着丁甲又来找陇幽蝉清谈。刘安不好阻止,只好在一旁陪着。三人相谈甚欢,直到半夜,刘安和佟贵频频打起了呵欠,两人才告退走了。
佟贵寻着刘安,惶惶不安道:“刘公公,华杨殿这样频频与外人见面,可是妥当?”刘安紧皱眉头也拿不定主意,只得道:“咱们一路还要仰仗这些大人,不好过分阻拦,先盯着吧,左右还有一个月就到西北了,到了西北,等他们回去,就没事了。再者,想必护卫们出来前,也都有过嘱咐,分寸还是会有的吧?”
原本,陇幽蝉身边少有可交谈之人,以前风荣豊勤于政事,陪他的时间有限。不怎么见他之后,就只有儿子和周围的宫人,风冉承常与他闹别扭,而刘安、佟贵之流只是尽心服侍,并不敢多言,所以十几年漫漫岁月,和陇幽蝉交流的最多,只有书本和文字。可见这几天陇幽蝉说的话,比之前几年加起来都要多。
陈劲自第一日拜访后,几乎天天都来找陇幽蝉清谈,或是自己,或与丁甲。谈话的内容也从古今大事到操兵用武,甚至家常里短,范围越来越广,时间也越来越长。
不过陇幽蝉还是很高兴他们过来,一边品茶一边清谈,漫漫长路也没那么难熬了。若有一日陈劲不来,他反而感觉不自在,像是少了点什么,让他几度怀疑,自己这样是不是在宫里憋得太久的缘故,居然与武将们也能相谈甚欢。
这日晚饭后,陇幽蝉提着笔写字,刚写两个就向门外看一眼,无人。又写两个又看一眼,陈劲还没来,心里就空落落的,做什么都兴致缺缺。
猛地意识到,怎么竟盼望起来了?扪心自问,还真是习惯成自然了?他想摇头暗嘲自己这种心理,却忽然发现有哪里不一样了,哪里不一样呢?低头细思……是了,方才一想到陈劲那张刚硬的脸,嘴角怎么会止不住牵出笑意来,竟如……怀春少女一般?
陇幽蝉暗暗吃了一惊,“怎会这样?”他不敢再琢磨下去,刻意去看要录的抄文,可心却不在抄文上,“难道自己有些喜……不可能!这一生只对风荣豊动过心,这不可能!不可能,自己是读圣贤书长大的,不会对不起陛下的。”
“……依般若波罗蜜多故,心无挂碍,无挂碍故,无有恐怖,远离颠倒梦想,究竟涅槃……”他捻起手上的佛珠,在心里默默念了三、四回经文,思绪才渐渐归于平静。
可没过多久,期待就像萌了芽的野草,不知不觉顽强地破土而出,居然就是想看见那个人。“不会让任何人知道,”他拔除不了这野草,只好在心里暗暗宽慰自己,“只要不表现明显,不说出来,就没人会知道”。
“刘公公,”外面传来陈劲的声音,陇幽蝉心里一动,立刻抬起头看向门口。陈劲跟在刘安后面进来,先行礼问安,看着眼中人忍不住露出笑意,陇幽蝉唇角的弧度不由自主就弯了起来。
突然意识到什么,陇幽蝉低下头咳了一声,压住心里膨胀起来的愉悦,抬起头来时,脸上已经整理成平日常见的温和态度,客气地请他坐下。陈劲看见桌上铺的纸,问,“华杨殿又在写什么?”
陈劲几步走到他身边,陇幽蝉心里的喜悦突然就像喷涌的泉水,不由摆布,“咕嘟咕嘟”拼了命的往外冒,他撇过头,又咳了一声,掩了一下嘴角,道,“白天录的文,做些整理。”
陈劲细细看去,那字也是干净挺拔,自成一体,不禁赞叹,“华杨殿字如其人,当真漂亮。”
一语双关,陇幽蝉微微一怔,随即红了耳朵,“大人过奖了。”
陈劲天天过来找陇幽蝉,聊的多了,觉得这位华杨殿知书达礼颇有见地,又君子风范,很是投自己的脾气。越看越觉得他模样、性情、才学无一不出类拔萃。就像一块磁石,到了一定的距离,自己的钢筋铁骨啪的一下就吸上去了。
见他被夸得腼腆起来,陈劲心里不禁痒痒得想再玩笑几句,忽然觉得后面如芒在背,一侧头,刘安的眼神不善地杀过来,这才发觉自己说话过于随意了,忙打消玩笑的念头,正襟端坐道,“要说写字,臣的一个朋友,叫林公修的,隶书写的很好,在京里有些名气,华杨殿可曾听说过他?”
陇幽蝉心神难宁,向他匆匆一瞥,低声道,“不曾。”
陈劲目不别视,追着那双漂亮的瑞凤眼。陇幽蝉并不与他对视,视线像被追捕的动物,左躲右闪。陈劲越是捉不住它,越是执着,嘴里胡乱说道:“他这人见解不差,看事情也还有些远见,只可惜去年争一个外省部员,失败了,搞得整个人性情都变了,脾气大了许多,臣劝过他几次,并不见效。”
陇幽蝉刚侧过身来端茶盅子,陈劲就大大方方盯着他道,“若是华杨殿有这样的朋友,该如何劝解?”
陇幽蝉见他眼神过分炙热,并不像要讨主意,倒象是诱自己多说话。联想到忽然邪生出的一丝绮念,在两个太监的眼皮子底下,很有些不自在,想要送客,这人刚来,要用什么理由辞客?何况私心里还是想留下他说话的,可他又是做何想的?这种眼神看人,莫不是同自己有了一样心思?就算是,不日就到西北,前途未卜,藕丝一样的情愫能维持多久?还是不要招惹别人,省得麻烦罢。
陇幽蝉在心里反复纠结,越发觉得艰难,抿了一口茶,放回茶盅,故做镇定道,“人生在世,哪能求仁便得仁?”又一想,陈劲怕不是想听这个,淡淡笑一下,“不过,依我看,你那朋友也不必因为一次打击就失望,从此放弃追求。他既然与大人是朋友,年纪应该也不大,人生路还很长,若有真才实学,怎知以后不会塞翁失马?世事难料,何时有转机,也是说不准的。”
陈劲笑道:“听华杨殿说话,不啻金钟玉磬,话说的好听,道理也明白,让人受益匪浅。”
听到陈劲有点露骨的夸赞,陇幽蝉不大习惯,以前没见陈劲这样过,下意识就去看屋里的两个太监,挑着眼角,向陈劲示意,说话不可造次。
陈劲见他郑重地示意自己,立刻明白,回了一个安抚的眼神,心里高兴两人间的隐秘交流,继续道,“若说真才实学,那人倒是有些,不过仕途上的事本就难说,不是有真才实学就有施展报负的机会。”
陇幽蝉其实很想坦然的面对陈劲,可一碰上对方的目光,下意识就要躲开,竟心虚得紧。几次这样,觉得欲盖弥彰,一时气恼自己这样心慌意乱,做扭捏之态。再一想,或许陈劲只是跟自己聊得来,根本没有那样的心思,一切都是自己在胡思乱想罢了,当即有点失落。逞强迎上陈劲的目光,装得泰然自若道,“人生际遇是很难说明白的,做人做事都要沉得住气,不急不躁,不强求,不勉强,顺其自然,不日水到渠成也未可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