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沛》小家瓦

12、第十二章

　　离开京城时已是秋天，走了将近一个月，越往北越发的凉了，众人身上的衣服添了一件，又添一件。
　　傍晚，在一个大镇子里落了脚。难得碰见东西齐全的客栈，陇幽蝉好好洗浴了一番，刘安侍候他洗完，正帮他擦干梳顺头发，佟贵往外拿洗浴用的东西，再进来时报，“华杨殿，陈大人求见。”
　　陇幽蝉没有衣冠不整就见人的习惯，何况浴后披头散发只穿着内衫，“告诉陈大人，请他稍等片刻。”佟贵退出两步，正要转身，陇幽蝉叫住他，“阿贵，问问陈大人，若无要事，请安就免了罢。”
　　一柱香的时间后，佟贵又进来，陇幽蝉已经上床，半靠着枕头歇息，手里拿了一卷书。佟贵往他手上瞄了两眼，轻声道：“陈大人问，华杨殿可下来功夫了？”
　　陇幽蝉眼睛从书卷上离开，吃惊道，“陈大人还在候着？”
　　佟贵规规矩矩垂着手：“一直候着呢。”
　　陇幽蝉忙不迭坐起来，“怎么还让候着？快请。”他向床下去寻鞋子，刘安赶紧过来给他穿上。
　　佟贵躬身退出去，不一会儿，陈劲进来请安。陇幽蝉已经穿好了外衫，打理整齐坐在桌边，抬手示意一下。他声音本就温润柔和，此时带了些歉疚，甚是和气柔软，“不知大人等候，待慢了，快请坐。”
　　陈劲请安完，也不客气便坐了，“殿下，这几日天气渐冷，可多添了衣服？”
　　陇幽蝉道，“并没冷多少，衣服都是现成的，随时添加就是。”
　　寒暄几句天气，两人就不知道往下再说点什么，干巴巴的坐了片刻。陇幽蝉只好道，“大人喝茶。”
　　陈劲向陇幽蝉展颜一笑，端着茶杯品起来。陇幽蝉楞了一瞬，想不到冷面人也会笑的这么腼腆，往常不是请了安就回去吗，今日怎么坐下了？
　　陇幽蝉猜不透陈劲行事，只好道，“请问大人，可是有事？”
　　陈劲支支吾吾，又笑一下，像个青涩的毛头小子，手局促地向怀里摸去，“嗯……也不是什么要紧事，不过今天在镇上，恰好遇见个卖书的，说有前朝骈文大家的孤本。臣看了看，像是真的，华杨殿这般爱书，见识广博，就买来请您辨辨真伪。”说完，掏出一本泛着旧色的册子来，递给刘安。
　　陇幽蝉从刘安手里接过，一页一页地仔细看过去，好一会儿才抬起头来道：“果然是真迹，不想竟流落至此，还好有大人慧眼识珠。”
　　陈劲的眼睛一刻没离开过陇幽蝉，见他露出欣喜之色，手抚在册子上不住地点头，心里如释重负的，也跟着高兴起来，“华杨殿可还喜欢？喜欢的话，就送与殿下了。”
　　陇幽蝉有些吃惊，陈劲虽然是他的护卫，但一直都是公事公办的态度，像朋友一样的相处，却是没有的，如今这举动很是让人费解。陇幽蝉将书放在桌子上，轻轻推回给陈劲，“这种孤本不容易得的，怎能轻易送人？”
　　书还没停稳，陈劲又一把推回到陇幽蝉面前，“我一个武人，看的都是兵书战策之类，这种文集于我如同嚼蜡，不如送与懂它之人，才不算埋没了它。”

　　陇幽蝉不肯随便要别人的东西，都是些人情的债，以后更是身无长物，还不起了。他莹玉似的手指刚放到书上，还要推辞，陈劲却指着旁边，他刚刚看过的书道：“华杨殿刚才在看什么？”
　　陇幽蝉笑笑，无奈地收回手，“也是大人认为嚼蜡的，前朝人的文集。”
　　陈劲颇有些玩笑的意思，“那，能否借臣一观，看看是哪位名家的‘蜡’文吗？”
　　旁边的刘安听见，朝陈劲瞥了一眼，未料到这位护卫大人胆大妄为，竟与华杨殿开起了玩笑，如此的不庄重，不知何意？若是以前，被风荣豊知晓，就算不定个以下犯上的罪过，也是会被排斥出身边左右的。
　　陇幽蝉没在意，抿着唇，微微笑出几道眼纹来，不等刘安伸手，自己将书拿给陈劲，“那就请大人估且‘嚼’一‘嚼’吧。”宫里的主子，只有极少的事才会自己做，所以刘安刚踏出半步的脚，还没来得及落地，见陇幽蝉自己拿了，只好悄没声地又缩了回去。
　　陈劲站起来，隔着桌子，探过身去，双手接过来，在一倾身间，闻到陇幽蝉身上一股清淡的熏衣香气，沁人心脾，好闻得很，不由顺势深吸一口。
　　拿过书随便翻了翻，果然不大爱看。余光又扫到陇幽蝉，见他平常闲话也坐得端端正正，猜他是自小受严格教导，习惯了约束自己，可总是这样未免过于严肃沉闷。陈劲也不知道自己怎么就多起话来，大概是想让对面的人放轻松些吧，随便扯道，“说起前朝，臣倒想起一个人来。”
　　以往陈劲不会在陇幽蝉这里待太长时间，更不会随意说笑。陇幽蝉见他请了安不走，更有心情闲聊，甚是不解。与陈劲打交道的时间虽不长，但也不算短，个性多少了解几分，可还是不清楚他突然这样，到底欲意何为？又不便深问。其实，不仅陇幽蝉迷惑，连刘安、佟贵都暗暗猜测陈劲今日的举动，到最后也没想出个缘由来。
　　既然陈劲有交谈之意，陇幽蝉想，陈劲武功高强，仕途也走的颇顺，很有些英雄傲气，能让他佩服的人还真不多，这么故弄玄虚，倒想听听，佩服的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物？他笑着问，“不知是哪一位先贤令大人印象深刻？”
　　陈劲心里一直有个敬佩的人，不用查找，直接做了谈资，“是前朝号称‘行脚僧’的刘相。” 陇幽蝉若是留意朝政，不会不知道此人。
　　“是他？”陇幽蝉恍然，听说是此人，连连点头，“是个大名鼎鼎的人物，行事别具一格，很有才干，的确值得佩服。”
　　出宫前，陇幽蝉一直在做编修的事，古今都有涉猎，如何会不知道此人，陈劲就知他绝不是‘两耳不闻窗外事’的。既然陇幽蝉也知道，便省了多做介绍，陈劲万分仰慕道，“当年后张受灾，刘相以一己之力，向周围国家募集了大量的物资，华杨殿可听过这事？”
　　陇幽蝉道，“有所耳闻。”
　　陈劲道，“单凭募集物资，这其实不算什么，臣佩服的是，那些帮过他的国家，无论高官还是百姓，对于给他捐献都没生过异议，这已经是不简单了。谁能想到，不仅如此，所有人还都对他极力称颂，这简直是千古奇闻。”
　　“正常情况，国与国之间，哪里会凭白给予且无所图的？可刘相竟然做到了，不费一兵一卒，解了当时后张物资短缺的急，同时劝退邻国边境加兵，国家得以安然渡过危机。当然，刘相被传颂的事不止这一件，可这件事确实让臣印象非常深刻。华杨殿，您以为他如何？”陈劲虽然是在问陇幽蝉的看法，可他的钦佩向往之情不由溢于言表。
　　陇幽蝉对此人亦有所耳闻，只是很少有机会与人谈论，如今离开了宫廷，再怎么评议，也不会被指责对朝政有企图心了罢？沉吟片刻道：“这正是刘相的高明之处，后张国力中等，对一众小国，他却能放低姿态，言词恳切真诚，道理依据充分，虽有明确目的，却不隐藏遮掩，大大方方地求助，再释放最大的善意与友好，所以博得了诸多的同情与好感，让其他国家，能从上至下心甘情愿给予帮助，刘相得益于一个‘诚’字。”
　　这话简直说到了陈劲心里，差点要去拍陇幽蝉的肩，一想他可不是能随便动手动脚的人，忘情伸出去的手，便突兀地收回，拍到自己另一只手上，赞道，“对，臣就是佩服他这点，以诚待人，坦坦荡荡。”
　　陇幽蝉莞尔一笑，打趣道，“不得不说，刘相拢络人心的手段，堪称一流！隔了上百年，还有拥趸者。”
　　陇幽蝉难得高兴，笑容温暖明媚，眼里闪着点点星光。他这一笑，令陈劲如沐春风，融化了整颗心，无论陇幽蝉说什么，只会点头赞同了，“华杨殿此言有理，这么看刘相平日言行，确实有收买人心的意思。不过他的确善于做官，相处时能让人如沐春风，处理起朝廷事务来，并不心慈手软，杀伐也真果断。”
　　陇幽蝉笑道，“否则他怎么搏得千古一相的称号呢？”
　　二人谈得兴起，佟贵过来奉茶。天色渐晚，刘安也到桌前掌灯，佟贵见陈劲坐的时间不短，挑着眼角看刘安，刘安轻轻摇了摇头。

作者有话说

　　熬夜老的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