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棱镜》哑弹

3、第三章

　　Sobre a brevidade da vida.
　　钢琴键在指尖的触碰下流淌出的旋律，穿过略显拥挤的人群，映射在那些怎样擦拭也不够明亮的玻璃上。
　　那些来来往往的人群，总是只愿意在收银台前驻足一会儿，拿到属于自己的那杯咖啡后便匆匆离去，于是咖啡厅里墨绿色的沙发总是落寞地窝在角落里，在阳光的点缀下显得发旧。
　　今天的薛妍少见的迟到了，因此莫钰只能一个人下楼来到这看似喧嚷却莫名有些孤单的咖啡厅，点了一杯西班牙咖啡。她多次嘱咐店员一定不要加糖，糖的甜腻对她来说反倒是种苦涩。
　　她无聊地滑动手机，漫不经心地看着那些乱七八糟关于娱乐圈的资讯。对于她这种半个身体已经深陷娱乐圈的人来说，那些似乎有悖伦理的事件只不过是微不足道的日常。紧急公关、道歉、息事宁人，这一连串的流程下来，今天又会变成普通的一天。
　　突然，莫钰不停滑动屏幕的手停住了。
　　那是一张普通的宣传照，像是最近才拍的，他似乎又瘦削了一些，脸部的轮廓更深邃了。
　　莫钰这才发现陆有景注册了微博的个人账号，没有过多的文字，只有零零散散几张宣传照和没有刻意拍摄的日常照。
　　他的粉丝涨这么快吗，莫钰觉得有些不可思议。自从上次在办公室见他已经过去了将近半个月，他甚至都很少跟着星雨其他几个练习生来康佳了，他像是刻意想要消失在莫钰的面前，就像他从未见过她、从未找过她似的。
　　莫钰心中泛起一股莫名的情绪。其实她并未弄清那晚陪在她身边的人究竟是不是陆有景，她也不想弄清。她实在不愿相信这样外表干净的孩子会为了钱做出这样的勾当，抑或是，不愿相信自己会和他做出那样难以启齿的事来。
　　她注意到他又更新了一条微博。还是一张没有怎么精心设计的侧脸照，金黄色的头发乱糟糟得遮住了他一部分眉眼，浅棕色的眼睛若有若无地看向镜头，还是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这条微博少有地配上了文字：
　　“我知道你的秘密。”
　　莫钰感觉自己的心跳加速了一些，她不断提醒着自己是自己自作多情了。她快速翻看着不断增加的评论，无非是一些夸赞的话语。没错，这只不过是他用来笼络粉丝的手段罢了，和自己毫无关系。
　　但不知为什么，那种恐惧和疑虑仍缠绕在她胸口，像是一根根难以拔掉的尖刺。

　　“女士，您的西班牙咖啡好了。”收银台后的店员笑脸盈盈地递上用纸杯装好的饮品。
　　莫钰接过咖啡，正好接到了薛妍的电话，她的声音在电话那头显得有些疲惫。
　　“莫总，不好意思，因为家里有些事耽搁了一会儿，我现在正赶过来。”
　　“看在你平时工作态度认真的份上，我姑且饶过你。”
　　“莫总，我办公桌上有一叠文件，还需要您确认一下。”

　　莫钰回到办公室，办公室的其他人也陆陆续续到齐了。大家机械地点击着鼠标，敲动着键盘，眼神呆滞地盯着泛着白光的屏幕。
　　莫钰走向薛妍的办公位，拿起放在桌上的资料，一边喝着咖啡一边粗略地浏览了下资料的内容。仍旧是星雨的调研结果，只不过在之前的版本上有了相当大的更新，原本背景空白的陆有景不仅有了详细的调查内容，甚至还不止一两张。
　　莫钰注意到薛妍重点标记了现在已经有几家其他的投资公司有意向在背后推一把陆有景。
　　究竟有多大的潜力值才能让他在这么短的时间内从一张扔垃圾桶都没人愿意捡起来的废纸变成一块炙手可热的宝玉呢，是脸？还是他的身体？莫钰脸上划过一丝苦笑。
　　或者是节目的剧本呢，随便拧出一个看似幸运的可怜儿，借着他与众不同的气质和人气增加收视率，在赚得盆满钵满后又无情地将他踢掉？这怎么看都是已经上演了无数遍的无聊套路。
　　陆有景不可能这么傻，但为什么还是心甘情愿地配合着这出乏味的闹剧，像是一具精致又失去自我的木偶，惹人怜爱。
　　听见熟悉的高跟鞋声在走廊里响起，莫钰便知道是薛妍急急忙忙赶来了。她原本一丝不苟的发型有些凌乱，额前几缕碎发因为汗水贴在额头上，她的脸颊有些充血。莫钰第一次觉得，眼前这个可以掌控所有局面的得力助手，竟然有如此脆弱的一面。
　　“莫总，不好意思，您已经把资料看了吧？”薛妍的呼吸有些沉重，说话有些断断续续的。
　　莫钰点点头，示意她进办公室。
　　薛妍快速地整理了一下衣装，便跟着莫钰走进了办公室，仿佛刚刚那副气喘吁吁的狼狈样根本不存在一样。
　　“薛妍，你还是和以前一样吗，希望康佳投资星雨？”
　　“根据新一轮的综合数据来说，我的答案依旧是的。特别是这个陆有景，我认为已经有其他公司在资助他了，不然他很难在这么短时间内聚集了这么高的人气。”
　　“既然有其他公司，那还要康佳插手干嘛。”
　　“莫总，您知道的，康佳在这一众投资公司中算得上佼佼者，星雨还是最希望和我们合作。而且......”薛妍抿了抿嘴，“我认为陆有景很有价值。”
　　莫钰擦了下沾上咖啡的嘴角，眼神透露出一丝冷漠，“之前你不是说他最没有价值吗。而且，你看不出这是剧本吗？”
　　“莫总，数据是会变化的。的确，他的一部分数据一看就知道是剧本，但是只要有康佳的投资，剧本将会变成事实。更何况，他最关键的一点是，没有过往，也就代表没有黑料，这在如今的娱乐圈已经是很好的一把杀手锏了。”
　　莫钰笑笑，没有黑料？这大概只是没有曝出的原因吧。
　　“而且康佳现在有意想要进军娱乐圈，从各种数据来看，这次投资是很不错的选择。莫总，您也犹豫够久了，不能一次又一次错失机会。”
　　莫钰揉了揉太阳穴，沉默了一会儿，“薛妍，你让星雨的人来办公室一趟吧。”

　　办公室门响了几声后，中年男人带着他那几个练习生走了进来。他们看起来和第一次见面时有了些变化，是更瘦了，更高了，还是更成熟了呢。
　　“莫总，难得您主动找我们。”中年男人从包里掏出纸巾擦了擦额上的汗。
　　莫钰没有看他们，而是不停翻动着手边的资料，“我就直奔主题了，你对这次的出道名额有什么想法，你认为这几个孩子都能出道吗？”
　　“莫总，这个我们也不能确定啊，现在竞争压力太大，很多公司都抢着让自己手下的人出道。”
　　“你不是已经把他们推给其他的公司了吗，还找康佳干嘛，想两头吃红利吗？”
　　中年男人面露难色，清了清嗓子，“莫总，我向您保证星雨并没有找其他公司，最近这些热度都是星雨内部在周转，不过想要让这些孩子人气更高，还得看莫总啊。”
　　莫钰轻蔑地笑了笑，尽量不要让自己厌恶的情绪流露出来，“那你让你觉得能够出道的留下来吧，我想听听他们的想法，再做决定。”
　　中年男人迟疑了一下，看了看站在他身后如同雕塑的孩子。在一阵沉默后，他招呼着两个练习生呆在原地不动，便把其他没有被选中的练习生带出了办公室。那些遗憾落选的不幸儿垂着头，看不清楚脸上的表情。
　　留下的一个是陆有景，一个是莫钰有些印象模糊的孩子。
　　“说说你们有哪些优势吧。”莫钰冷冷地看着他们，努力保持着一位专业人士冷静理智的态度。
　　那个还不清楚名字的练习生上前走了一步。他留着利落的黑色短发，五官和谐地分布在他那张瘦削的脸上，他的眉眼尤其出彩，深邃的轮廓和亚洲人独有的风韵完美地结合起来，眼下两颗泪痣更是点睛之笔。唯一有些遗憾的是他的仪态不够好，身材高大却略有些含胸驼背，破坏了他整体犹如艺术品的美感。
　　“莫总，我的声音是我的优势。”他的话语很简短，但他低沉又充满磁性的嗓音已经将他的优势很好地展现了出来。
　　“是吗，那简单地唱几句吧。”
　　该怎么去形容他唱歌时的画面呢。就像是博物馆里最精致最珍贵的雕刻品突然有了生命，那是一只夜莺的生命，是它充满生机的歌喉唤醒了沉睡的艺术品。
　　“你叫什么名字。”
　　“傅星燃。”
　　莫钰草草地在纸上写上了他的名字，“好，你可以回去了。”

　　现在办公室只剩下莫钰和陆有景了。莫钰这次见面故意没有把视线放在他身上，所以现在她才能不避讳地真正注视着他。
　　莫钰不得不承认，每一次的见面都像是一场充满惊喜的宴会，这个人身上，蕴藏着太多可能性了。他似乎把头发稍微剪短了一些，颓废的气质也有所收敛，他的眼睛藏在碎发间，直直地注视着莫钰。莫钰不再只能够通过他的薄唇认出他，而是可以直接认出他的眼神，那种遍布着秘密，想要吃掉她的眼神。他穿着一件驼色的格子西装，但能明显感受到他比之前瘦了，他的骨骼更加突出，手指更加修长，莫钰甚至对这样一双手是什么触感而感到好奇。
　　“你有什么优势呢。”莫钰总觉得很难面对他，她已经尽力不让自己的声音变得颤抖了。
　　陆有景笑了笑。莫钰一直觉得他每次笑都不是发自内心的笑，“我的所有都是优势。”
　　莫钰听后不禁笑出声，“那你可以直接出道了，不用靠我们这些公司资助你了。”
　　“在这种时代，又有谁能不付出代价就能成功呢。”他这句话说出来莫名有些伤感，也不知是不是他的真实想法。
　　“我这里不需要付出代价。只要你有价值有实力，自然会资助你。”
　　“您之前不是说我没有价值吗，”他直直地看着莫钰，脸上没有任何表情，“还是说，有什么东西让您改变了？”
　　“你的数据很好，所以我开始考虑你了。”
　　陆有景冷笑了一声，离莫钰站得更近了一些。他的脸庞在阳光的映衬下，如同上帝赐给人类的尤物。

　　“我知道你的秘密。”
　　他就像熟悉各种蛊毒的巫师，当诱惑这种蛊毒失效后，便又逼迫着喂下对方威胁这种难以抵抗的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