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棱镜》哑弹

2、第二章

　　凌晨四点二十五分，莫钰突然惊醒了。
　　毫无征兆地张开眼睛，喉咙发干，太阳穴一圈隐隐作痛。
　　她不记得有做过什么可怕的噩梦，只记得墨绿色的湖水和逐渐下沉时的那种紧迫和恐惧。
　　她从床上爬起来，打开床头的台灯。灯光突兀地洒在房间的各个角落，连空气中的绒毛都一清二楚。莫钰舔了舔嘴唇，仿佛睡梦中那深不见底的湖水已经把皮肤泡烂了，她只想确认一下，那无比清晰无比真实的波涛只不过是脑海中的一抹幻影罢了。
　　床头的柜子上放着那张有些皱的名片，莫钰伸手把它攥在手里，搞不清为何自己没有扔掉这张毫无价值的卡片。
　　陆有景，陆有景。有些过分熟悉的名字，但却总是怎么也想不起来。
　　难道是那家讨人厌公司的公子？莫钰不禁笑起来，不可能的，那位公子的富贵人生还没差到需要靠关系进娱乐圈的地步，而且陆有景身上也没有带着那股即使用再多古龙水也压不下去的腐臭味。
　　莫钰俯身嗅了溴自己的手腕，没错，陆有景身上没有恶心的味道。
　　但莫钰心里已经打定主意，陆有景不是一个普通人。他周身散发着一种奇怪的氛围，该如何形容呢，肮脏又纯净的感觉。他的眼睛里闪着的清冷的光，仿佛一口不停冒着黑水的老井，是阅历无数的、已经枯萎的浑浊；而他的肢体动作、他的一颦一笑，又带着些许温柔，像爱抚着一只路过的小猫咪，生怕自己用的力度大了些。
　　“我还是找找他吧。”莫钰喃喃自语着，掏出手机拨打了名片上的电话。她有些忘了，现在还是城市已经安然入睡的时间。
　　嘟声响了两声以后，听筒里响起了低沉的男声，他的声音里好像杂糅了太多东西，听不真切。
　　“喂，哪位？”那边似乎很吵，有电视旁白的声音，有人气喘吁吁的声音。
　　“我是康佳集团的......”
　　话音未落，电话对面的男人轻轻笑了笑，“一周了才打给我？而且......现在几点了？”
　　男人的声音有些断断续续，忽大忽小。
　　“请注意你的说话方式，”莫钰揉了揉太阳穴，“这样吧，明天下午三点你来康佳一趟，我有事找你。”
　　“明天吗......可以。”
　　“那就这样，再见。”莫钰赶紧挂了电话，她不喜欢他贴在听筒上说话的方式，还有那些奇怪的喘息声，让她联想到了一些不好的事情。

　　一大早，就听见薛妍的高跟鞋声在偌大的公司里响起，她似乎在办公室门口转了几圈，但迟迟没有进来。
　　“薛妍，你到底有什么事？”莫钰整理好手上的文件，朝办公室门外喊道。
　　薛妍有些为难地打开办公室门，递上了一叠资料，“莫总，我知道你不喜欢星雨......但是......”
　　莫钰垂下头扫了一眼，是关于星雨的调研资料。她叹了口气，带着一丝苦笑看着薛妍，想要她有个解释。
　　“莫总，选秀节目的预热已经开始了。经过公关部那边的调查，星雨旗下的几个艺人支持率都挺高的，而且我们也查出上次那几个练习生都算有些知名度的网红，有一定的粉丝基础，出道的可能性非常大，如果从集团的利益来看，这次的投资是非常不错的选择。”
　　莫钰没有抱什么兴趣地翻看了那叠厚厚的文件，上面的数据非常详细，从粉丝数量到粉丝活力度，再到人均打榜数。星雨的那几个练习生数据挺不错，基本上都排在了前面，但莫钰看了好几遍，也没找到陆有景的任何有利信息。
　　“薛妍，递名片的那个人呢，怎么什么都没有？”
　　薛妍面露难色，“莫总，我们在各种渠道都找过了，没有他的任何相关信息，他似乎连微博都不会玩。没有粉丝基础，没有曝光度，他的热度平平，是这几个人中唯一没什么价值的人。”
　　莫钰盯着陆有景的定妆照，内心更加疑惑。一个没有任何利用价值的人，为什么星雨会捧他？但更关键的是，这样一张脸，为什么一点热度也没有？
　　“薛妍，我今天下午会见他，你安排好行程，把三点到四点的会议全部延期。”
　　“这么突然？”薛妍扶了扶眼镜，表示不解。
　　“你不用操心这么多，做好该做的。”
　　薛妍还有一点好的，就是她有自知之明，知道不该管的就不要管。于是她利索地走出办公室，去做还没来得及准备的咖啡。
　　莫钰有些苦恼，她已经等不及见到陆有景了，她有太多问题想要问了。

　　下午两点五十分，办公室的门响了，莫钰招呼着门外的人进来。不出所料，站在门口的人正是陆有景。
　　说实话，莫钰有些认不出他了。他把浅棕色的头发染成了金黄色，也没有第一次来时那样乱糟糟的，他很用心地做了发型，让深邃的轮廓更加清晰地显露了出来。他的眼神藏在那些纤长的睫毛下，虽然仍有些清冷，但今日多攒了几分柔情，反倒是有些陌生了。莫钰是从他那富有特色的薄唇认出他的，虽然单独看有些不够精致，但放在他这张脸上，只会让整个人更加生动，少了雕像那抹过于精致的死板。他带着小巧而又特别的耳饰，添加了一份别样的异域风情。
　　“您好，莫总。”他稍微弯下腰，黑色的衬衫把他的体型衬得很好。莫钰明白，这不是衣服的功劳，而是他本身就是模特身材，再普通的服饰也会在他体态的装点下显得与众不同。
　　比起惊艳，更多的是莫名的害怕。莫钰身体的某一处因为恐惧而战栗着，她不知为何，总害怕面前这个男人会一口一口将她吃掉。
　　“你想出道吗？”她还是决定直截了当地问他。
　　“莫总能帮到我吗？”男人走近了一些，俯身看向莫钰。
　　他的目光炙热得如同一团熊熊燃烧的火焰，莫钰不经意间向后躲了躲，“不是我能不能帮你的问题，康佳只会投资在有价值的事物身上。根据这几天的数据显示，很遗憾，你对于我们来说没有价值。”
　　陆有景的表情没有变化，“有价值吗......那什么叫有价值呢，数据，还是其他的？”
　　“当然是数据。”
　　“那要怎样你才能觉得我是有价值的人呢？”
　　莫钰捋了捋头发，决定直视他的眼睛，“为什么想要出道呢？根据你如同一张白纸一样的经历，为什么突然想要往娱乐圈走呢？”
　　陆有景的嘴角抽动了一下，现在反倒是他似乎有些不敢直视莫钰了。
　　“莫总，你的问题太多了。”
　　“这样吧，我先问一个问题，”莫钰顿了顿，“我们是不是认识？”
　　男人脸上的表情突然发生了变化，染上了一抹略带嘲讽的意味，“莫总，如果你对我有印象，那只能说是认错了，我们并不认识。”
　　“或者说，如果我们认识的话，你就能让我出道了？”
　　莫钰皱了皱眉，“并不是这样的，只是你让我很熟悉。”
　　“是吗，大多数人都会这样跟我说。”男人苦笑了一下，又很快恢复到波澜不惊的神情。
　　莫钰翻出他的定妆照，“说实话，你的外貌条件，如果有粉丝基础的话，出道的概率会大大增加，但是你并没有这样的条件，所以说你的美貌也只会大概率成为选秀节目增加热度的陪葬品。”
　　“那如果有了莫总的帮助呢？”
　　“很抱歉，我说过，我不会花费精力在没有价值的商品上。”
　　男人垂下眼，沉思了几秒，“你想知道为什么我想进娱乐圈吗？”
　　莫钰没有回答，只是镇定地看着他。其实连莫钰都感到惊讶，她从来不会在这种无意义的对话上浪费时间，但她这次却并没有将对方赶出门外，而是安静地等待他继续说下去，像只脆弱的小兔子。
　　“如果不是为了钱，进娱乐圈有什么意义？”
　　莫钰用笔敲了敲桌子，“如果你抱着这样的心态，那有关你的负面新闻迟早会曝出来。”
　　“那又怎样，负面新闻只会让我更火罢了。”
　　莫钰实在无法想象，若是单纯看着他的外表，会以为这是一个沉默寡言、有些单纯的孩子。但事实并非如此，他的言语裹着带有侵略性的野心，那是一种被挤压久了，终于等到机会的迫切。
　　“你就没想过，你这番话会更让我不愿意花费精力在你身上吗，有哪个投资人愿意给一颗定时炸弹投资？”
　　“从你愿意见我开始，你心里已经有答案了。”
　　这句话让莫钰哑口无言。这个才二十岁出头的少年，仿佛看穿了她的内心深处。她的弱点，她的顾虑，她的脆弱，都像没有遮掩一般，明晃晃地呈现在了他的面前。
　　“抱歉，我还是不能帮你，请你离开吧。”
　　男人杵在原地，没有任何准备离开的动作。莫钰想要叫薛妍请他离开，但不知为何，声音卡在喉咙里动弹不得，她想法设法也喊不出来。
　　忽然间，男人俯身，在她的唇上留下了蜻蜓点水一般的吻。她猝不及防地收下了这份柔软的碰撞，他身上若隐若现的薄荷香萦绕在她鼻尖，她甚至在这仓促又短暂的吻中尝到了一丝痛苦和绝望。
　　“这样呢？”莫钰差点陷进他眼睛中的温柔乡，被他明明不存在的柔和欺骗了。

　　莫钰记起来了，她想起了一切。
　　那是一个糟糕又冗长的夜晚，她被那些所谓的朋友拉进一家灯光特别刺眼的酒吧，她胃里的酒精在不断作祟，仿佛要将她仅存的意识彻底抹除掉。
　　她坐在吧台，有低沉的男声混杂着嘈杂的音乐声钻进她的耳朵。在半梦半醒之间，有吻落在她的唇上，落在她的身上，她感觉她的灵魂正在得到重塑，她破碎的心灵正在一点一点修补起来。
　　等她清醒之时，酒店里只剩下她一个人躺在床上，旁边的被窝还留有余温。
　　后来问起朋友，她才知道这个从头到尾没见过面的男人，只是他们为了缓解她心中苦闷而点的玩具。于是她觉得自己的灵魂又被狠狠撕裂开了一条口子，原来自己也变成了自己厌恶的那种和别人随便上床的恶种。
　　那个男人在那些朋友的口中，是上等的玩具，是任人戏弄的天使，是花了钱就可以被糟蹋的破烂。
　　那天的吻，也是薄荷味的；那天包裹着自己的男人的躯体，也是薄荷味的。

　　莫钰觉得胃里有些恶心。
　　“请你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