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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周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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宫中,周帝将画卷铺在案上,对一旁的燕学深道:“是老大做的?”
“查出来,确实是大殿下的人。”
一旁的何又一边听着他们讲话,一边默默研墨。
周帝挑眉,发出一声短促的笑,“真是个傻孩子。”
接下来他便没说话了,只提笔继续昨日未完成的画。
周帝其实并不擅长作画,但前些年忆往昔,总觉得日子过的太快。他就招了燕知辰入宫教他画画,想自己画些记忆里的东西。
也是年纪大了,竟然开始怀念过去了,周帝在心里笑话自己,然后又有些怅然。
两个下臣静静的陪着他,燕学深低眉顺目,没有去看皇帝画了什么。
周帝眼神有些恍惚,他头又开始隐隐作痛了,但比起夜深人静时所产生的痛苦要轻许多,他还忍得住。
他的脑子里有恶鬼在作祟。
是他的三个兄弟?亦或是他那偏心的母亲?
“成和还是闷闷不乐?”这句话是问何又的。
何又低声道:“大公主这两日看着是已然好了,今儿还去御花园赏了梅。”
“那就好。”周帝有些无奈,到现在提起这事眉目之间还隐有怒气,“这事儿是她受了大委屈。宝和呢?这几日可老实。”
“宝和公主这几日还是在闹,彻夜的喊叫。”何又说到这里,提起袖子搽了把汗。
“哦?”周帝抬眉,“都喊叫了些什么?”
何又迟疑了,“这……”
周帝面色平淡,手上笔尖不停,“直说就是了。”
何又躬身点头,说:“喊叫着……说您与娘娘偏心,于她不公……诸如此类。”
“这话从何说起呢?”周帝放下笔,双手交握面带疑惑的坐在椅子上,他看着何又,好似是真的有千般万般的不解一样。
何又卡壳了一下,“这……”
周帝到不是真的在问何又,他摇摇头,叹息道:“这孩子怎么把父母想的这样坏呢?我记得她小时候最是乖巧,我与她母后也最疼她,如珍似宝的待她,唉……”
周帝说到这里,十分伤心,沉声道:“再关她几日吧,既然整日的这样无状……皇后知不知道这事儿?”
何又点头,道:“想必是知道的。”
周帝又是叹气,他想了想,很快想出了一个令他满意的管教女儿的方法,他说:“与皇后说说,让她管管。”
何又研墨的手顿了顿,应道:“喏。”
周帝见问题解决了,脸上露出一个轻松的笑,他举着画卷,偏头问燕学深,“重重,你帮我看看,画的如何呀?”
燕学深上前一步,仔细看了看,赞道:“栩栩如生,惟妙惟肖。陛下的画技愈发好了。”
周帝好笑,“你莫诓我!”
“却没有,虽还比不上我爹,但是比微臣画的,那是好多了。”燕学深面带淡笑,语气认真。
“你这小子。”周帝哼了一声,然后叹他:“你怎么就没和你爹好好学几手呢?”
燕学深行礼告错,“只怪臣愚钝,我爹说我在画画一道,实在长了一颗榆木脑袋,他都是教不了的。”
周帝闻言,哈哈大笑。
过了一会儿,那头皇后接到了传话,一手捏紧了帕子,一手揉上了太阳穴。
秦姑姑看娘娘愁得很,伸手去给她锤肩,嘴里轻声问了句:“娘娘?”
皇后闭着眼睛,只觉得自己好似也有了头疼的病,她眼皮子底下的眼睛转了转,然后睁开眼偏头对秦姑姑道:“再去教教宝和,公主该有的规矩和仪态。”她说完,默了默才又道:“关起门来,叫她吃些苦头。”
秦姑姑轻声应了。
皇后叹口气,“成和还好么?”
“已经有了笑脸,今日还与二公主去赏了花。”秦姑姑说。
说起成和公主,皇后面上略有欣慰,“成和比起她妹妹,真是不知道好到哪里去了,就是人太忠了,老实了些。不过女儿家,这样也好,尹造配她还是合适的。”
秦姑姑也夸,“是啊,大公主自小被娘娘养在膝下,秉性好又孝顺懂事。”
皇后轻轻笑了笑,又叹:“我记得她小时候总带着宝和学诗作画,可惜宝和生了棵榆木脑袋,自己学不好,还对姐姐发脾气。这性子,还真是从小就定了的,无法无天,任性妄为。”
秦姑姑说:“宝和公主也是天真烂漫的性子,其实也是好孩子。”
皇后摇摇头,“行了,交代你的事儿,你好好做吧。宫里的几个姑娘都大了,静和那个孩子的事,还要小心的商量着来,又是一桩烦心事。”想到这里,皇后就有些疲累了,她摆摆手,秦姑姑就下去办事了。
大宫女欣悦端了汤来,轻声细语的劝娘娘用些。
燕学深披着夜色到家后,就去了他祖父那儿。
他们家他爹是不管事的,整日与他娘一起沉迷于诗画。
燕学深经过他爹的西苑的时候,那里头已经熄了灯,夫妇两个早睡早起,每日都过得很自在。
他祖父那院门前,老仆陈伯守在那里,看见孙少爷来了就笑了,“可算回来了,老爷一直等着您呢。”
燕伯之确实在等孙子,燕学深进去的时候,他正捧着一张卷轴在看。
“祖父。”燕学深喊了一声,凑近去看那卷轴的内容。
是他爹的笔触,一幅河岸雪景图,还未题字,想来是他赏雪时的随意之作。
“回来了。”燕伯之放下画卷,站起来提了一缸画卷放到燕学深前面,抬头看着孙子,“看看?”
燕学深一时无语,抽出一张打开看。
里面规规矩矩的画着一位仕女的图像。
燕学深立马明白了,他飞快的合上画卷系好放回去,无奈问:“您这是做什么?”
“这本是你母亲的事儿,她说管不住你就扔到我这儿来叫我和你说。”燕伯之坐回椅子上,“之前你一直不在家,现在既然回来了,那肯定要相看起来的,也要成家了吧?”
可怜见的,老爷子最后这句问,竟带着小心,这确实是在于自己孙子商量呢。
燕学深坐到一旁,看着下人给自己摆点心茶水,等下人弄好下去了,才开口:“您这是操的什么心?还直接拿画像与我看,实在失礼。”他说到这里,转问:“昨日不是说浑身不舒服么?大夫怎么说?”
燕伯之在心里叹气,嘴上闷声道:“还能说什么?天气冷了不就爱这疼那儿疼么?反正儿子也不听我的,孙子也不听我的,老了也就该死了……”
燕学深听他来了脾气,无奈看他,然后就见到老人可可怜怜的坐在那儿,还低着头抬手抹起了眼睛。
这做作的模样,直叫燕学深一口水哽在嗓子里,费了好大劲才咽下去。
“好歹是大名鼎鼎的燕公,您就别吓人了。”燕学深说,“我的事暂不急,我自己心里有数。”
燕伯之收了脸上的假哭,哼道:“你能有什么数?”他气呼呼的,像个小孩子,但心里其实也知道自己是无法管住他这倔脾气的孙子的。
燕伯之只得叹了口气,问说:“你与黎烨,是不是在做什么掉脑袋的事儿?”
燕学深挑眉,喝茶,“您这说的话,就很叫孙儿惶恐不解了。”
燕伯之笑笑,一双老谋深算的眼里,并没有寻常老人会有的混浊之感,他摸摸下巴上蓄的胡子,意味深长道:“黎家人都是十足的精明人,老的小的,死了的活着的,就连嫁进去的走出来的,那心思个个都是深不可测的。”他说到这里,又想起了那个早早离世的老大哥,心生怅然,“当然,他们也是极忠心赤诚的人。”
他抬眼,目光锐利的看着孙子,“你要想让他们为你做事,就要心诚,否则……”
燕学深凝眉,“嫁进去的,走出来的?什么意思?”嫁进去的好说,走出来的?什么叫走出来的?
燕伯之看孙子露出疑惑的神情,笑了,“不知道了吧?”老人家好像是难得抓到了孙子不知道的地方,有些俏皮道,“嫁进去的三个姑娘,你也知道。至于走出来的,现在在汉中干老本行。那一家人,除非是我这样年纪的人,基本都不知道他们是谁。”
燕学深倒是真的不知道。
燕伯之又说:“不过现在我要是见到那一家子,应当也认不太出来了,毕竟太久了……”
燕学深离开祖父的正院,走在石板路上,心里想着祖父口中的黎家人。这天夜半,他披着大氅,让婢女点了灯,举着灯又去看信折。
他看过了各地寄来的信,又一封封的开始写回信。
写着写着,他就又开始想今日知道的这件事情。
黎家走出去那支,完全是放弃了云京的一切吗?放弃了富贵荣华,竟就甘心待在汉中,当一户农家?
燕学深长这么大,也吃过不少苦,以前在凉州做官的时候,也下过地,那是极吃苦的活儿,春来播种,秋来收麦,每日不停的,就为了那一口吃食能饱腹。
他从未听黎烨他们说过,他们家还有这样一门亲戚。是也不知道,还是真的断绝关系了……或者,那是黎家故意埋在隐处的一条血脉呢?
当年的事,除了废太子与三王爷的死,三王妃与小公子的假死,到底是不是还有其他什么隐情呢?
燕学深想到这里,叹口气,写完信放完了鸽子,才吹灭了跳动的烛火歇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