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5 你给了我退 ...

  •   一直没发觉这件事其实是怪不得袁朗的。一方面是吴哲在他面前藏得太好,另一方面也是袁朗心里,已经太久没有爱情这根弦儿。

      他是有过女朋友的,在差不多吴哲这个年纪。讲给许三多的那个“玩忽职守小护士版”狗血爱情故事,倒也不是完全的空穴来风。

      前半段都是真的。那个作风剽悍的野战医院护士是个爽利干脆的小姑娘,对袁朗是不是因疚生爱不得而知,但她确实曾做过袁朗的女朋友,他这辈子第一个也是目前为止唯一的一个。

      那个故事的后半段被袁朗演绎出了很多版本,基本上他的队员人手一个。正因为版本太多所以人人都知道这故事是假的,是他们袁队长专门编出来做思想教育工作的,可以根据情况的不同像巴巴爸爸一样变出无数种形状。

      于是那个唯一真相也就成了历史陈迹无人探寻。就连袁朗自己,在进行了过多的演绎之后,也几乎快忘了当年那个真正的愣头青,到底是怎么爱,再怎么败。

      袁朗第二天在和吴哲各怀鬼胎地一起调研的时候,突然很想给他讲讲那个真实的结尾,那个小护士没有做他老婆没有被通报处分没有被他的连长追到满世界找庇护所最后不小心扎到他怀里……的结尾,那个唯一的,最平淡也最没劲的,真实的结尾。

      其实就像这世界上大多数荷尔蒙分泌旺盛的年轻人一样,他们交往过,又分了手。在那段类似中邪的热恋期里,袁朗也曾经是老虎团周末电话一霸。二十出头的小伙子,他有疯狂的权力。

      可疯狂是有时限的。到了谈婚论嫁的门槛上,两人都开始清醒。爱的热度慢慢消褪,现实的道路一点点铺开。最终,现实的大墙面前,自己的心面前,那点爱情微不足道,黯然一败涂地。

      再后来袁朗到了A大队,继续他充实刺激而居无定所的军旅生活。铁路每次说媒他都推,嚷嚷着还没玩够,有时认真点就说等从一线下来再谈。他知道女孩子需要安稳的家,而在他给不了的时候,也不会去奢求别人的温暖。

      所谓的爱情,它其实抗不过很多东西。稳定的生活。现实的每一天。甚至自己的心。
      那东西的美是脆弱的,就算不被打碎,也终究会一点点消逝。

      那么真实的故事结局也就两个大字:现实。

      ——然后当袁朗好不容易把这事回忆完整了准备去给吴哲讲时,却突然想起来——不好,他已经给他讲过不知哪个演绎版了,信用早他妈破产了!
      ——还要怎么开口?
      袁朗自己苦笑了下,抓抓头,大抽一口劣质香烟。

      那次他们的调查工作进行得效率极高。两个人都不敢心有旁骛似的埋头扎进案子,讨论,开会,眼神交流时竭力单纯着目光中的信息——直到暮色将至,他们站在坑洼的田地边,工作几近结束,某些事情却刚刚开始。

      某些事情。吴哲无端端想起收尸。他朝自己开了一枪,然后等着看袁朗如何清理这一场遗骨残骸。

      袁朗先一屁股坐下来,拍拍身边的地示意吴哲坐,又随手揪了根狗尾巴草叼在嘴上。

      有些事是拖不得的,越拖越糟。袁朗看了看身边的吴哲,俊朗的,年轻的,侧脸被夕阳勾了淡金色的边。

      信用破产也好,老调新弹也罢,管他的。他已经不能允许自己,在这样一份诚挚面前,说哪怕一点假话。

      “吴哲,”袁朗嘴上的狗尾草随着他说话一翘一翘,“我A人A了这么久,如果现在突然说,后面要讲的全是百分百纯度的大实话,你还会相信么?”

      “会。”吴哲说得很简短。

      他怎么可能不会。他是他们交付生命去信任的队长,也是他,拨开所有浮华的表象,从心底去相信的那一个人。

      之后吴哲听到了那个真实到有些无聊的故事。情节比不上演绎版本精彩度的十分之一,可是见鬼的压抑。袁朗讲得很慢,符合七八年前悠久回忆的调子,本来三言两语就可以说完的事,偏偏被他拉得很长。
      不是那种细节丰富的长,而是老头子讲旧事那样,很多废话又很多语气词的漫长。

      “唉……那时候啊,我啊,你猜怎么着,就真的,每周都去打电话啊……那叫积极啊……特勤快……”

      一种非常不袁朗的语言风格。

      吴哲安静地听。听的时候心里明明白白在想,袁朗太他妈聪明了。

      为什么他会讲这个。听起来离题万里,潜下去看其实直入核心。直入,每个,核心。

      吴哲硕士的大脑,正在精确地替袁朗运算。
      事实上袁朗掌握的确定信息是非常少的。他所看到的现象只有一点:吴哲在某个特殊情况下,意识半模糊的时候说了句我爱你。
      他也许说得很真,很热切,甚至哀伤而绝望,让袁朗没有办法忽视——但问题在于,袁朗无法百分百确定那个“你”到底是谁。
      当时的情境下最大的可能当然是袁朗自己,但也不能完全排除是别人的可能性。

      袁朗不会直通通地问到他脸上来,那太鲁莽。
      袁朗不能装什么都没发生若无其事,那太无耻。
      袁朗给他讲了这么一个故事。真实的,自己的,关于失败与非英雄的故事。
      他给了吴哲自己所有的诚意,也给吴哲一个开口说明的机会。而如果他口中的那个“你”是别人,这个故事就是一个过来人好心的劝慰。如果那个“你”是袁朗,这个故事就是在含蓄地点醒他,不要傻,爱情没那么伟大。

      然后他等着,等吴哲听完这个故事给他一个反馈信息,他不仅有了问题的答案,也把这个事件就此解决。

      所以他说的很慢,他希望吴哲有时间思考。

      吴哲在思考,他侧头看着袁朗嘴边随着他说话好像在跳某种舞蹈的那根狗尾草,想,爱上这样一个人,真是劫难。
      他不提那个晚上,不让自己难堪,却用了另外一个故事,展示他的诚意,抛出他的问题,表明他的态度,他实在太他妈聪明了。

      那么你要答案吗?我不会回避,不会遮掩,哪怕这是天下最不理智最不聪明的事——你给了我退路的数种可能,可我偏偏不走。

      袁朗悠悠地讲完了,吐掉那根可怜的毛毛草,转头看吴哲,“有什么感想?”

      吴哲笑了,一瞬间笑得邪气丛生竟然好像袁朗。他说,“袁朗,我想知道,在你处理队员吴哲的感情问题的时候,有没有顺便拨冗想过那么一下——你,爱不爱我?”

      一把掐掉所有宽广的退路,偏要站在铁索桥头。面对你,也逼你面对我。

      袁朗在瞬间哑然。

      吴哲站起来,淡淡笑着留下句话,“是啊,我觉得你也没有。”
      说得自语似的轻,还带着种悯然的情绪。

      袁朗看着吴哲走开的背影,心里忽然意料之外的,绕成一团乱麻。

      在你处理队员吴哲的感情问题的时候,有没有想过,你,爱不爱他。
      妈的!袁朗那天在田埂上抽完了整包烟,心想吴哲这小子不是等闲人物,太过一针见血。

      那是吴哲第一次当面叫他名字,而不是队长。
      他是习惯了队长思维,队伍和队员就是他的全部,他想得一直是怎么解决队员吴哲的感情包袱,他根本想不到问自己,你呢,这个爱你的人,你爱不爱他。

      吴哲用一个问句给袁朗答案,再给了他更多问题。

      第二天开车上路的时候,袁朗把□□镜架到脸上,直视前方启动车子,哑着嗓子说了句,“你那问题,我得想想。”

      吴哲点头。“这次的调查情况报告你写我写?”

      “你写!!”某人的哑嗓突然高了八度。

      ——于是就这么无比流畅地转了话题。

      这注定是一份沉重的感情。吴哲一点也不怪袁朗要思考的慎重。
      爱情本就是那么有深有浅难以捉摸的东西,就像他的故事那样,可能变质,可能破碎,可能消逝,你要怎么知道多深才叫爱情,你要怎么知道所谓的爱情是否值得。

      吴哲知道他的,那一场怎样深而重,痴而狂的,可以用生命去祭奠的爱情。
      可他没有权力决定袁朗。
      他爱不爱,怎样爱,有多爱。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