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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6 那个激越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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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爱而爱的,是神;
因被爱而爱的,是人。
袁朗想,在他和吴哲之间,也许吴哲就做了那个神,而他,是人。
他对吴哲的评价称得上是褒义词的集合,他与吴哲的关系也亲密得让“朋友”这个被泛化的词不堪重负。
所以他曾经给了吴哲“半个知己”的定位,那已经是他心里的最高标准。
可原来,吴哲管这叫爱情。
也许感情的分野,本来就不那么鲜明。
不那么鲜明的东西,进一步退一步,是天差地别的两种选择。
袁朗在想,吴哲是不是太年轻了,像他当年一样是个可爱的愣头青。和一个人相处对劲了,特别对劲了,就觉得是一辈子的事,就觉得是爱情。
他是不是还没有接受一个世间最普遍的事实,爱情没那么神圣崇高伟大,爱情是柴米油盐搭起来的生活,平平常常的,波澜不惊才叫幸福的日子。
袁朗一点也不否认,他深入了解吴哲之后的惊喜感。原来真的有一个人能这样贴近你深处的灵魂,那本是他早已放弃的奢想。
他早就习惯并且默认了灵魂的孤单,而吴哲没有。他还在等,等一个让他不再孤单的人,做他神圣的伟大的爱情的对象。
他猜吴哲一定是在遇到的惊喜里,不小心迷失了方向。
两个灵魂的交汇,是不是一定要爱情做外壳?
袁朗自己也是迷惑的。这种事何谓对错,不过是相信与否。
吴哲把事情的开关交给了他。他可以让这辆脱离正常轨道的列车义无反顾地一路高速突突猛进,也可以猛给一脚刹车。急刹的瞬间或许有一点痛,可至少是安全的,不会在将来撞出某场惨烈的车祸。
——开关只在于他的答案。
不那么鲜明的东西,进退之间,不过是种选择。
选择说爱,或者对不起。
不过话说回来,袁朗和吴哲,他们没有处在一个适合思考人生的环境里,更不要提谈情说爱。
紧急任务上午下达,下午出发。袁朗迅速放下他一团乱麻的选择题,全心投入全副武装,下午人就不见了。
他们组的是个行动小分队,铁路钦点的老A最强的精英,每个都有十年以上的军龄。
三中队去了袁朗齐桓和C3。徐睿在宿舍遥望着直升机腾起的那一团云雾,喃喃地跟吴哲讲,这回肯定是一场恶战。
吴哲再见袁朗不过两天之后,那时老A强大的基地医院就像一个激烈的战场。最好的医生最好的护士全部在楼顶等直升机,然后仪器嘟嘟轮床唰唰医生护士吼声叫声,一路呼啸着冲入急救室,再嘈杂着冲入手术室。
那里面最安静的,是白床单上一片血污的袁朗。
那天吴哲是去得早的一个,看着袁朗进了急救室再进了手术室。大门哐地合上,红灯唰地亮起,把恐慌和无助留在外面。
外面的铁路在驴拉磨一样转圈子,外面的吴哲无意识地靠在墙上,后来觉得窒息就往外走,低着头急冲冲地往楼道那头走,迎头撞在匆匆跑来的成才身上。
成才扶住他,一叠声地问,队长怎么样了什么情况。
吴哲张嘴要说话,又停,又张嘴囫囵不清地说了几个字,没说完就一把推开成才往外跑,三多和成才看着他一出去就在院子里,弯下腰又蹲下去,狠狠地吐。那种人在崩溃边缘神经质的呕吐。
三多要出去,成才拦下了。
三多问,“刚才他说队长怎么样了?”
成才说,“他说像个死人。”
那是吴哲唯一能想到的形容。
不用别人说,吴哲看袁朗身上的仪器身边医生的表情,就知道事情到了什么地步。
不要,不要这样。不要。
吴哲早就没什么可吐的了,可还是压不住胃里一阵阵抽搐。他整个人发空发软,摸到一个墙角蹲下来,扶着墙在哭。
那么深重的,好像要把心呕出来的痛哭。
袁朗,求求你,不要这样。
求求你。活下去。反抗命运也好,活下去。求求你。
如果这世界上有神,是不是我要得太多了,是不是我太贪心,要受到惩罚?
袁朗,求求你,我不再提了好不好,我什么都不再要了什么都不再求了,只请你,活下去,活下去,活下去,求求你。袁朗!
生死面前什么都渺小,爱情更是我要不起的奢侈品。我要不起,我再也不要了好不好,袁朗,求求你!
如果这世上有神,求求你!
吴哲隔着玻璃看ICU里深度昏迷的袁朗,下唇齿痕赫然,血痂结了又破。
几天以后三中队闻讯全体急吼吼奔进袁朗病房的时候,气氛是一片欢腾的。他们大难不死贻害千年的队长靠在床头,一脸懒散地喝着菜刀喂过来的粥。
袁朗在心里清点人头时差点没找着吴哲。他站在人堆中最不起眼的地方,C3徐睿他们的春风满面里他好像也在笑,许木木的喜极而泣里他好像也泪光莹然。
不过很快闻声赶来的医生就大怒着把这帮闹哄哄的人全撵了出去。本来他们还堵在门外,结果一听屋里袁朗在被人更凶地威胁说“再不闭眼挺尸就让你到太平间去做真尸体”,立刻迅速地溜了。
成才一边脚底抹油,一边拍吴哲的肩,“锄头,放心了吧?你看队长那样儿,再折腾个百八十年都不成问题。”
吴哲笑笑,“是啊。祸害贻千年。”
袁朗,我们都该高兴对不对。
那个激越的,纠结的,求不得的我,终于死了。
我什么也不再求了。只要你活着。就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