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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后妈 ...

  •   父亲这个角色在汪子白十六年生命中,除了一直充当着偶然的打骂恶人,便是每月按时发工资的老板。
      想到“老板”这个名字,汪子白不由自主的便会在心里笑,“老板”比“父亲”更加适合这个角色的名称。可能正因为自己也是他每月领工资的一个普通员工,所以他才在想要的时候便来视察和宣示自己的领导主权。更确切的是,他这个员工虽然领着一份“高薪”,却并未给他创造任何相映衬的价值,也许还是令他无限羞耻的根源,这份薪水似乎是最不值得支付的累赘。
      汪子白手里紧紧捏着精美的手表盒子,魂不守舍的踱进门里。心里想着不用去在意什么,但终究不能完全释怀,别人眼里天经地义甚至有些廉价的“爸爸”“妈妈”这些词汇,如今只不过是手中一个精美考究的纸盒。
      汪子白对纸盒中的手表并不感兴趣,随手便扔进床头的垃圾桶中。被湿衣服包裹着黏腻的身体和脸颊一样火烧火燎炽热难耐。胡乱扯下早已被身体烤得温暖起来的衣服,随手扔进洗衣桶,汪子白便一头闯进花洒下的水幕里。才一踏进水幕,汪子白便一个激灵,花洒里喷出的竟是冰凉的水。
      汪子白不想去楼下查看热水器,也并不在乎水的冷热,此时内心莫名的火焰刚好可以被这不断喷涌而出的冰冷浇灭。一切本就该是冰冷而没有温度的,一旦人有了温度便不能再平静而安宁的活下去。
      不断重复的洗脑工作配合着冰浴果真使汪子白的心平静了下来,脑中空洞无物,一时间整个世界都忽然遥远了起来。随意擦干身上的凉水,汪子白光着脚裹着浴巾便倒在了床上,瞬间便进入了混乱的梦乡。
      一夜时光过得飞快,轻快的鸟啼声仿佛从遥远的另一座山峰上缓缓飘来,宛转悠扬却顽固得不肯停下一秒。无论汪子白如何躲避如何想要钻进什么洞穴,那貌似婉转的鸟鸣就是如影随形的冲进耳中。
      汪子白忍无可忍,用力起身想去驱赶那些冥顽不灵的鸟。但一挺身却毫无防备的一脚踏空跌下眼前不知从何而来的断崖。瞬间的失重使汪子白身体一紧,猛然睁开了眼,竟然又一次是从自己床上坐了起来。
      梦中混沌的场景已经有些模糊,只记得因为追鸟而掉落悬崖的事,身体似乎还处在失重的紧张中竟然微微颤抖着酸痛不止。汪子白揉了揉发皱的身体想要起身,但才一动弹一阵眩晕便猝不及防的袭来。一个晃悠双腿一软,汪子白竟然从床上掉了下来。电话也凑着热闹适时的响了。
      汪子白的手机从来也只是个装饰品,一年到头除了推销的就是骗子。偏偏此时,在自己最狼狈的时候叮铃铃响了起来,仿佛一个在扭动的小丑,不断尖笑着看着笑话。
      汪子白昏昏沉沉摸到电话,屏幕上“爸爸”两个罕见的字跃入眼帘。仿佛一切都是个梦,汪子白浑浑噩噩接听了电话。
      “汪子白,”父亲一如既往深沉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来,只从听筒里判断,这必定是别人家的父亲。睿智,沉着,慈祥,亲昵又不是威严,总之所有美好的词都可以随意堆砌。
      “嗯。”汪子白淡淡的应了一声。
      “哼,”汪子白仿佛听见父亲在电话那头轻巧冷淡的哼了一声,“你就是这样,跟你说话就像……算了,我今天打电话不是来说你的。早晨六点我就给你校长打了电话,他说不知道谁在学校欺负过你。而且,你不是有一个很会打架的同桌吗?我跟你校长打了声招呼,让他保护你。就这样吧,如果还有人欺负你,你可以给我打电话。”
      “是我自己弄得。”汪子白嗓子冒着白烟,干裂的想要咳嗽,声音仿佛被掐着脖子的公鸭。但无所谓,父亲隔着话筒是不会听出异常的。
      “不管怎么弄的,不要把自己搞得好像全世界都在欺负你一样。为了早晨的几句话,你们校庆我就必须要表示表示。这句话是有多不值得?你表现稍微好一点,就等于给我赚了钱!也是要十八的人了,就算有人欺负你,难道不会打回去?就算不会打,我给你的钱少吗?这世界,钱能解决的问题就不是问题,你肯定听过这话吧?记住,至理名言,生活中要灵活运用……”
      “我要去上课了,迟到了不能进门。”不用启用自动屏蔽效果,汪子白昏沉的大脑根本什么也没听见,只觉得一群苍蝇不断在耳边飞翔,比梦中的一群鸣鸟更令人烦躁。
      “好吧,反正你也听不进去,我就不说了。总之,下个月满月宴的时候给我体面点,如果还是这样就不要怪我发脾气。还有,你阿姨听说你弄伤了自己,又得去买衣服,怕你自己应付不了,可能要去看看你。你阿姨挺着个大肚子马上就要生了,你可给我当心点。”
      “我要上课,学校也不能出门,请她在家静养吧,我自己可以。”一听到后妈要来,汪子白立刻出口成章多说了几句。
      自古以来后妈到来就不会有什么好事,况且在汪子白能有记忆的最初,后妈便明里暗里早就同自己翻了脸,甚至记忆里原始的恐吓和虐待就是从后妈出现开始的。口蜜腹剑的撺掇着爸爸和她一起搬走之后,汪子白便再没见过这个后妈几次,偶尔出现也不过是为了彰显自己的大度同汪正生一起来体恤一下民情。但每次虽然也不过坐上三两分钟,也要惯例性的作个妖。不是突发身体状况,就是指使那个毫无教养的同父异母的妹妹去碰瓷。之后便是婊里婊气的自责和假的令人发指的痛心。但父亲却偏偏很契合的就吃这一套。一但后妈开始表演,汪正正便很配合的安慰自己的亲生女儿,再责备这不知谁生谁养的儿子不该胡乱摆放物品。之后,便匆匆离去了。
      如今后妈眼看就到了预产期,这个时候非要来看汪子白还要陪他一起购物,必定是黄鼠狼给鸡拜年没安好心。恐怕她非要来的理由是想要炫耀自己肚子里也有了男孩,来看汪子白这流放的落魄太子那失望卑微的姿态。
      也许,忽然有个恶毒的想法跃入汪子白的脑海。也许她会在这座别墅里或者商场的什么地方,忽然假装流产,然后嫁祸给汪子白。按照狗血剧的套路,恶毒宫斗不是都要这样展开吗?
      汪子白大脑本来一团浆糊,糊里糊涂黏腻不清,对后妈这一番思索之后却突然清明了起来。至少这件事绝不能含糊。
      “她来了,我也不会在,像昨天一样,让她也等上几个小时恐怕不太合适。衣服的问题我自己会解决的,还有一个月也没有那么着急。就不要来了吧。”
      没听见父亲都念叨了些什么,汪子白只坚定了后妈不要来这一个信念,一定要坚守到底。
      “我劝过她,但她一定要去,说很久没见你了,也想看看你。估计她也不能陪你买衣服,到时自己就回来了,不用有负担。”父亲似乎听不懂汪子白的意思,依旧坚持着。
      “就不能不来吗?到时候万一出了什么事,假如流产了,她难道不会说是我搞得”汪子白习惯了冷漠和压抑,但后妈要来的事却激荡了汪子白心,再难任人摆布。
      电话那头难得沉默了一会,父亲的声音又缓缓传来,像遥远的咒语。
      “就那么狠她吗?说这样恶毒的话。”
      “恶毒”汪子白有些疑惑,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恶毒的永远都是自己,“就算我恶毒,所以她更不该来。”
      “她肯定会去,你给我看好了,假如出任何问题我都唯你是问。”
      “我要上课,恐怕不会遇到。”
      “话我说完了,后果我也交代了,怎么办你自己斟酌吧!这样一点小事也不能办吗?”
      电话那头忽然传来“嘟嘟”的忙音,一番不愉快的对话终于结束。
      汪子白拖着僵硬疼痛的身体,盯着混沌不清的脑袋,从地上爬起身。整理完毕,背上书包奔学校去了。本是想着可能因为昨天淋了雨,有没即使换洗,所以有点感冒,就干脆请假休息。但如今的情形,无论是冰冷的家还是家里即将来的“客人”都让汪子白不想留在家里。
      即便是再难以忍受,汪子白依旧顶着蒙蒙细雨走向了去学校的路。
      一夜的雨使路上积攒了不少淤水,汪子白浑浑噩噩走到公交站牌下时,才反应过来周遭的人都打着伞穿着雨鞋。而自己却是还没到学校便已经连袜子都湿了全透。好在校服有些防雨,还没浸到里面的衣衫。
      汪子白躲在公交站牌的棚檐下,一阵眩晕和湿冷随着一阵凉风钻进汪子白体内,汪子白不由得打个冷战。看一看天,依旧灰蒙蒙一片,哭丧着脸默默饮泣。似乎心情同自己也没什么区别,但天空还能流泪,而自己却是一滴泪也没有,甚至连难过伤心或者失望的情绪也渐渐体会不到,只有不断袭来的眩晕和头痛才是真真实实,明明白白的存在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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