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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6、第6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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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是一年的冬月,冰寒土冻,时值不阳,寒风刮在人的脸上如刀子一般的疼。
尉征脱冠赤足踩在光滑可鉴的石阶上,从脚底传来刺骨的凉意,迅速沿着经脉只冲脑门,冻地他颤栗不止。
“当真要如此?”声音隐含怒意。
随行的监正恭敬答道:“如此方可显示陛下之诚意。”
尉征把视线落在他的身上,从头到脚,银鼠暖帽,内穿灰鼠袄子外罩披风,脚下还踏着厚底皮靴子。
“当真非要朕如此?”声音冷如冰。
还是要朕一个人如此,既然是请罪,你们也是大虞的子民,应与朕一同脱冠赤足,披着单衣一起。
凭什么只要朕一个人活受罪。
监正被他那冷飕飕的眼神看得浑身不自在,直接在石阶上跪了下来坚持道:“陛下乃大虞的君主,恭膺天命,上天悬象,玉屏示警,雷击太庙,皆应陛下而起,也因陛下才能解。”
闻言尉征整张脸绿如那冬日里的青萝卜差不多,咬着牙踏上这玉屏山传说中的求者皆称心遂意的近千层石梯。
上个月尉征携百官前往太庙请罪,与天地祖宗面前自言其罪状,恳求上天宽宥,然天意不满,雷震太庙。
百官惊骇,尉征吓得仓惶而逃。
百姓更是到城门口聚集,抗议皇帝德行凉薄,以至于钦州百姓受苦,泸县更是如玉屏仙子预言一般发生地龙翻身,千户宅院被毁。
得幸玉屏仙子亲临泸县,提前疏导人群,号召达官贵人捐钱捐物,设置避难区,免费提供饮水吃食。
以至于泸县无人重伤或亡故,泸县百姓得玉屏仙子之开解更是振作精神投入到家园重建中。
经此一事,天下人对玉屏山更生向往、恭敬之心。
诸多百姓纷纷谴责当今圣上,连一个告罪上天的祭祀之礼都做不好,德行不够,诚意不够。
刚走十几步,尉征的脚丫子就被冻红了,他恨声道:“如要朕赤足走完这千层石梯,恐怕朕的脚都要废了。”
那还做什么皇帝。
“陛下乃天选之人,自得神灵护佑。”
“......”
这是什么话?!
尉征气得嘴唇直哆嗦,发红发肿的手指颤颤,如果真有神灵庇佑朕,那朕还要下什么罪己诏,告什么太庙。
偏偏他还不能反驳,嗓子眼里硌着石头难受极了,难道他要说自己这个九五之尊还不是天选之人。
再走了十几步实在冻得不行,尉征嚷嚷让内侍给他暖暖手脚,反正也没规定要多久走完。
此次到玉屏山祈福请罪,尉征吸取了上次太庙的经验教训,没有叫上百官,只带了自己的紫荆花内卫和两个内侍,一个钦天监的监正。
毕竟,万一又出丑了可不好。
走走停停几个时辰,石梯建在垂直峭壁上,尉征又是光脚走在上面,如履薄冰,不得不强打着精神一步一步慢慢走。
双脚肿胀,麻木不仁。
活了二十七年的尉征,哪怕小时候是个不受宠的皇子,也从未受过什么身体上的苦,现下堂堂大虞之主,居然要脱冠赤足向他人请罪。
哪怕这个人是‘仙人’,也降志辱身,如同胯/下之辱,羞愤难言。
最好玉屏仙子能显神通,护佑我大虞,否则朕定要夷平这座山!
气息不稳,忽地头晕目眩,尉征往后栽了下去连跌了几步。
亏得一武功高强的侍卫相救,等尉征神清目明时,才看清扶着自己的这个侍卫好生眼熟。
是了,是那个在春晖阁监视并保护沈静柔的侍卫之一。
他曾来到御前复过命。
想到什么,他目光复杂地甩开郝弈的扶持,召内侍拿来一片千年人参,含在舌下补充元气。
沈静柔。
尉征在心底一字一字地默念着这个名字。
那个他付出几年真心的女子,曾魂牵梦绕,曾几度难忘。
然则玉屏仙子竟然和沈静柔长得一模一样,他一想到让他连遭祸劫的人就是那个有着相同面貌的玉屏仙子。
心里藏的那些旖旎心思消丧地一干二净。
忘了吧。
力竭之际攀上石阶最后一层,是方圆广阔的前庭,再往前有一大雄宝殿,红墙金瓦,飞檐斗拱,袅袅香烟而起,充满了庄严和肃穆的气息。
等看到林慈顶着沈静柔的脸似笑非笑地出现在他眼前的时候,他那颗心又不安分地跳了起来。
像,太像了。
上千个夜晚,他曾痴痴地望着沈静柔的画像,那巫女洛神似的五官深深地嵌刻在了他的脑子里。
带着几分炙热和贪婪地,两只眼睛直愣愣地盯着林慈。
如同失魂一般。
以至于没注意到身后的郝弈发出的轻微呢喃声。
“紫俏。”
玉屏仙子旁立着一个十七八岁的姑娘,飒爽如松柏,神采坚韧,一身青色劲装,朴实无华,却明霜傲雪,望之忘俗。
他和皇上都被人耍了!
还耍的团团转,什么玉屏仙子,明明就是归义伯府的大小姐沈静柔和她的婢子紫俏。
害他牵肠挂肚,害他遭受皇帝责难,他们一群侍卫都被严刑拷打几番,幽禁近一年才得以重见天日。
“求人,就应该有个求人的态度吧。”林慈的嘴角勾起一个讥讽的弧度。
“咳咳......皇上。”见到玉屏仙子真人沉浸在欣喜中的监正低声提醒尉征。
没有反应。
目光呆滞的尉征心里有一股异样飞速而过。
“没想到,大虞的皇帝是一个傻子。”林慈嗤笑一声。
随行的内侍、侍卫、包括原本满怀敬仰之心的监正都为之变色,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了。
可庄重肃穆的玉屏仙子脸上难掩讥诮之色,明晃晃的。
所有人看得清清白白。
紫荆花十三队的侍卫长注视着尉征,只待皇帝一声令下就拔剑而向,形势紧张,一触即发。
身为皇家亲卫,他们只知道忠于当今陛下,可不管什么仙子仙人。
尉征的脸色变得十分扭曲,自七年前登基以来,他励精图治,与宗室、朝臣周旋,与四年前早已大权在握,集权在自己手上。
也就是那个时候开始,自己就没受过什么憋屈。
肖想臣子的妻子多年,终于敢踏出实行的那一步,满腔真心捞了一场空。除此之外,就没有不如意之事。
但自从这个玉屏仙子出现以来,一次又一次让他天家颜面尽失。
如今竟敢当众嘲讽他是一个傻子。
简直胆大包天!
他几乎压不住自己的怒意,眼皮都在发颤,视线在转向侍卫长的途中,就见一道黑影疾如闪电,一刀向林慈劈去。
紫荆花侍卫拥有御前斩杀权,只要贴近皇帝五步或是不敬皇帝者,立斩不赦。
林慈双眼含笑,不躲不避稳如泰山,身旁的青影不落一步,几乎是黑影刚出击时就迎了上去。
赤手空拳!
赤手空拳对精钢炼制而成削铁如泥的斩/马/刀,怎么看,怎么想,也是以卵击石,自不量力。
郝弈见来人是紫俏,顾念着几分情,想收势也来不及了,双血槽的斩/马/刀一旦出鞘必染血。
两方眼见就要相撞,然而来势凶猛的刀刃距离紫俏的手掌大约一拳的距离就止住了,如有一股无形的力量隔在中间。
近不得半寸,退不开毫厘。
郝弈目露惊骇,想退回去却不得,被死死缠住动弹不得,曾听闻武林中的翘楚能做到内力外放,收放自如。
那也只是传闻。
更何况紫俏才多大,习武多久,他从刀山血海中走来也从来未见过一人。
只见她四两拨千斤似地轻抚几掌,郝弈就被震地往后蹭蹭蹭退了好几步,嘴角溢出血丝,眼里的惊讶和畏惧毫不掩饰。
紫俏眼尾带笑地望着郝弈,当初你利用我套取主子的信息,如今你想冒犯主子,就得先过我这一关。
主子是上天眷顾之人,深不可测,这几年呆在她身边,越是知道了她的强大,也越是知道了凡人的渺小。
在绝对的力量面前,情爱算什么。
其余的侍卫见状一哄而上,这是要以多欺少,胜之不武啊。
林慈用眼神示意紫俏退下,一拂袖,四周树木摇曳不停,乌云蔽日,如狂风暴雨来临。
而她的衣裙未有丝毫褶皱,精雕玉琢般的脸在摧古拉朽的力量下更显夺目耀眼,肌肤若冰雪,绰约若处子。
号称可以一敌百的紫荆花内卫如豆子一般轱辘轱辘滚下了千层石梯,哀嚎不断。
“大虞皇帝屡犯玉屏山,不怕上天降罪吗?”
“你这个皇帝是做腻了吗?”
林慈冷冽的声音响彻寰宇,监正和两个内侍早就跪下来冷汗涔涔,皇权不可违,可天命仙命更不可违。
恐惧如密不透风的包裹着尉征,越裹越紧,几乎喘不过气来,是他托大了,再唯我独尊的帝王将相,那在具有神通之力的仙人面前如蜉蝣撼树,螳臂当车。
他无比艰难地跪了下来,深吸一口气,声音低了几分,“仙子......降罪,罪在......朕躬。”
每一个字几乎是嚼碎了再吐出来一般费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