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迷津渡》小陆吃

3、千机坪上 月渡迷津第

　　转眼两天过去了，中秋节就到了，王如念这两日只是每日早晨去给太后请个安，便被打发回东暖阁，可太后的身子却不见好转，这叫她有些看不清太后的意思。从前没见太后病那么重过，更奇怪的是这几日也没见到赵延来寿安宫看望太后。她隐约觉得这次入宫没她想的那么简单。
　　当今天下以月为尊，各国在满月之日，皆有各种不同的庆典。照往年惯例每年的中秋节楚宫中会举行赏月宴，邀请有头有脸的臣子们进宫作赏月诗，楚王会选出最佳的诗作，诗的作者便称为今年的月仙，宴席快结束时再由太后或公主给月仙赠彩头。前几年王如念都会随太后去宴上赠彩头，今年太后病着也不知会有什么安排。
　　午后，王如念闲着无事打算去绛雪轩旁的花园逛逛，消消食。还未走出殿门，福康就喊住了她：“姑娘，太后让您过去陪着说说话呢。”
　　王如念笑着对福康说：“还好走得慢，我正打算出去走走呢。”
　　福康伸出手来扶着王如念：“太后午睡刚醒没多久，说是闷在寝殿内无事，想叫姑娘陪着说说话。”
　　到了太后寝殿，太后正坐在软榻上喝茶，赤珠在旁制茶。“今今来我身旁坐。”太后招呼她坐下后，赤珠给她奉上一盏茶。
　　“姑姑今日气色好多了。”王如念接过茶后喝了一小口，却听见太后咳了一两声，她忙放下茶杯去轻抚太后的背，帮她顺气。
　　“精神是有好些，但却咳嗽得厉害起来。今天是中秋节，晚上的赏月宴怕是去不了了。”太后拿起帕子拭了拭嘴角。
　　“还是姑姑身体要紧，赏月宴既去不了，王上定能体谅的。”
　　“他是个好孩子，也是个好王，亲政以后各方面都亲力亲为，很是叫我放心。”
　　王如念不知太后为何提起这一话茬，却也只好接下去：“王上从小就很刻苦，也很有天赋，是我们楚国的福气。”
　　“是了。我虽去不了赏月宴，可每年的彩头不能不赠，叫下人去总是缺了点礼数。不如今晚的彩头你替我出面吧。一来我想恢复你永嘉郡主的封号，先让你代替我出席叫别人看看你的身份，二来今日来的都是安都最好的才俊，你自己也去看看有没有中意的未婚臣子。”
　　听到这话，吓得王如念立马跪下了：“姑姑不可，这个封号当年随我母亲的封号一并被褫夺，如今我无功怎能凭白受封。何况母亲当初既作出这样的决定，我无论如何都不敢再受这样的恩宠了。姑姑对今今的好，今今都记在心里。还请姑姑三思。”
　　“傻孩子，跪下做什么，快起来。”太后朝赤珠使了一个眼色，赤珠马上过去扶王如念，“这事我已跟延儿提过了，你若被重封郡主，以后嫁人也可更加体面。”
　　“有姑姑为我撑腰，就算没有封号，也已经够体面了。还望姑姑三思。”王如念跪着不肯起来。
　　“那封号的事先不提，今晚你先替我去赠彩头。你这孩子真是太傻了，快起来吧。”
　　“谢姑姑，我只怕自己撑不起这样的场面叫姑姑丢脸。”
　　太后摇摇头说：“你随我去过赏月宴那么多回，怎么会丢脸呢？只需在评出月仙后入席，再喝过一巡酒就可以了。在这方面姑姑相信你。”
　　“好，那我去。只是不知今年的彩头是什么？”
　　“是《自叙帖》真迹。晚上我会叫赤珠随你一道带过去的。你回去挑一套合适的衣裳，再好好梳妆一番，定不会叫我失望的。”
　　王如念起身行礼离开：“我先告退。”

　　王如念出了太后寝殿，绘绿和得忠等在门口，绘绿问她：“姑娘还去绛雪轩吗？”
　　“去，这会儿时间还早。你先回去挑一套适合在赏月宴穿的衣裳等我，若是太后有事吩咐你再来寻我，让得忠阿宦跟着我就行。”
　　“是。”
　　“阿宦我们走吧。”王如念觉得心里闷闷的，非要出去透气不可。
　　千机坪是绛雪轩外的一块大草坪，草坪的尽头一直延伸到泽生湖边灌木丛。王如念绕过绛雪轩后面的大花园，来到千机坪，已经可以远远看到远处的湖面泛着光。再走近几步，她看到前面有人在。她本打算从这去往泽生湖，但是看清前面的人后立马停住了。
　　赵延忽然转过身来，看到了她：“阿姊也来千机坪走走吗？”
　　王如念见自己被发现，只好走上前去行礼：“问王上安，我中午吃多了，出来消消食。”
　　“一起走走吧。去泽生湖？”
　　“我就在千机坪上逛逛，怕姑姑万一有事寻不到我。王上若想去泽生湖的话，不必管我。”　　
　　赵延往前走去：“那就在这走走。还记得千机坪小时候常来玩，有一回我跑太快将你的纸鸢放断了，你不理我了好几天。”
　　王如念也想起来了，她从前很喜欢来千机坪玩耍。春日放纸鸢，冬日雪天就在绛雪轩坐着烤火看雪，想到这王如念对他说：“因为那个纸鸢是我自己做的，纸是自己裁的，骨架自己搭的，画也是自己画的，费了好大劲。”
　　赵延忽然笑了，又问道：“晚上的赏月宴你同母亲一道去吧？”
　　“姑姑还没来得及派人告诉王上吧，她今日身体仍不大好，咳得厉害，恐怕无法到席。”
　　赵延听到这话脚步忽然停下来：“还是母亲身体要紧，不去便不去吧。我这几日忙着前朝的事疏忽了，三年一度的六国盟约两个月后要在我们楚国举行，是我亲政以来第一次重大盟会，很多事都需我亲自定夺。那今年的彩头怎么说？”
　　“姑姑派我替她出面赠彩头，若是王上觉得不妥，我便求姑姑收回成命。”王如念内心十分希望他会觉得不妥。
　　他听到后没有马上回答，沉默了一会儿，说：“没有什么不妥，你只不过是替她出面，放心去好了。有什么事还有我在，我会替你撑着的。”
　　王如念好像稍稍放心了一些：“那我就先回去准备了。”
　　赵延看着她紧张的样子，宽慰道：“别担心，你从小随母亲去过那么多回，不会出错的。这会儿得空，我随你一道去寿安宫见见母亲吧。”
　　宫人问是否需要轿辇，赵延看了一眼王如念，她摇摇头，两人便一起往回走去。
　　还没走多远，忽然有宫人匆匆跑来：“王上，萧太傅求见，说有急事禀告。”
　　赵延只好让王如念先回去，说自己有空时会过去。
　　王如念目送着赵延走远了，才继续往寿安宫走。她边走边对得忠说：“阿宦，太后说要恢复我的郡主封号，你说她是什么意思？”
　　得忠听到之后，想了一下才说：“姑娘若恢复了封号，便是王上正经承认的外甥女，身份自是更加尊贵了。只是……”
　　“只是太后在提醒我，要更加注意自己的身份吗？”
　　从小到大，太后对王如念一直很好。跟在太后身边，王如念见过她的杀伐果断，见过她的雷霆手段。她知道，太后对她好，是因为自己没有触犯到她真正的禁忌。她从九年前辅政开始，到去年还政，能维持楚国如今在六国的地位，绝不是表面上那样柔和的人。那么多年，在她的脸上还看不见衰败的痕迹。
　　太后王沁在生下赵延时，先王赵息年岁已高，他怕子幼母壮，王家又掌握着与齐国接壤的北境沧州的兵权，会动摇国本，于是就让王沁去了御皇山为大楚国运祈福。可是先王驾崩前，不知什么原因又接回了王沁，使其为幼王赵延辅政。赵息驾崩后，遵遗诏，七岁的赵延继位，封王沁为太后，并召王如念和她弟弟王如恕，还有左相谢言甫的小女儿谢远遥进宫，同赵延一起在宫里进学，实则是以他们为质，为了让他们的父亲效忠楚国，辅佐赵延。
　　王如念现在仍然清晰地记得，十岁时赵延和王如恕开始习武，他们的师傅是禁军首领张齐，张齐的轻功尤其厉害，在天下群雄中都可以排上名号。太后却不许她和远遥学，她其实很感兴趣，她的父亲王涉是大将军，那时她觉得自己也应该要会武功才好。于是每当有武学课时，她就让当时她的贴身婢女紫桑装作她在东暖阁睡觉，自己扮作赵延身边的小宦跟着去偷学。偶尔太后叫她陪在身边她抽不开身时，赵延和王如恕学完回去后就会悄悄指导她。
　　偷偷学了三个月后被太后发现了，将她在东暖阁禁足了一个月，并将王如恕送去沧州军中历练。除此之外，还发配婢女紫桑去了浣衣局，从那以后她再也没见过紫桑，也再不敢违背太后的意思。但此后太后照旧对她很好，小事也不会拘着她。到她再大一点时，出使各国时还会把她带在身边，教会她很多处世之道，她也更加听话了。
　　王如念心里想着事，脚步就快了起来，没看到对面有人走来，那人见到王如念却停了下来。走到面对面的距离，她才注意到来人。王如念见是一个女子，着宫妃的衣饰。如今宫里一共两位宫妃，谢贵人她是见过的，这位想必就是刘美人了。
　　她向刘美人行了一个小礼：“问美人安。”那人朝她微笑着点了点头。她急着回去，不欲再多言，问过安后就匆匆走了。
　　刘美人原是今年新进宫的宫婢，前几月偶然叫王上遇见后承了宠，这才得封美人。刘美人此前没有见过王如念，不知道她的身份，于是问贴身宫婢：“这是宫里的哪位公主吗？”
　　宫婢回道：“美人新进宫，许是不知，如今宫里并没有公主。这位是王涉大将军的女儿，王上的表姊，王如念姑娘。”
　　“原来是王上的表姊，我说怎么她的眉眼与王上长得如此像，差点叫我以为是王上的亲姊妹了。”
　　那宫婢环顾了一下四周，然后凑到刘美人耳边说：“这王姑娘与王上长得相像是有缘由的，王姑娘的母亲是青阳公主，是先王的女儿。这又是表亲又是舅甥的亲上加亲，所以比一般表姊弟还要像。”
　　“原来如此。那王上肯定很敬重这个姊姊了？”
　　“王上与王姑娘自幼一起长大，关系自是亲厚。太后也很疼爱她。”
　　两人一边说着，一边慢慢走远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