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狗安》烂磕鼠

7、铜雨（壹） 春日愉翙赛

　　“今儿有空的？”慢悠悠看着远跪在帘外的季优，愉翙靠着黄花梨圈椅的扶手支楞起白白胖胖的胳膊来。
　　听完愉翙的抱怨，赛秋霞“噗嗤”笑出了声。
　　一旁引见的小公公一哆嗦。
　　他在想，要不要训斥训斥这眼里没有天地的小梨园主子。
　　“瞧娘娘的话，下九流的连个喘气儿也不能有？”赛秋霞直了直腰板子，地上早在她来之前铺了厚厚的胡毯，这般回话久了膝盖也不会痛。
　　这丫头老了。
　　愉翙真的很想她。
　　瞎了只眼睛的胡大娘看出隐隐约约味儿，又知道那是娘娘的故人，谁当丫头时没个知己女伴呢？她遣了一屋子太监奴才到后院里听赏，想腾出空地给愉贵妃叙叙旧来。

　　“无功不受禄，”支楞起胳膊的美人娘娘却叫住胡大娘：“这也赏那也赏，别让我屋里的丫头小子被铜臭熏了心，胡了窍。”
　　老妇人低下脑袋听，心里不清不楚。
　　“带他们去后院搬花儿，把院里的茉莉全换成百合朵子再回来。”
　　愉翙喜欢闻茉莉香，几院子里大概有百八十盆。
　　胡大娘行个礼，跌跌撞撞带了人出去。
　　“狗眼看人低。”愉翙赶忙叫起赛秋霞：“今儿才进来，估计那群只认得功名利禄的东西没少拦住你。”
　　坐在她身边，赛秋霞撇撇嘴： “我自己没脸面，倒也怪不得他们。”
　　拉着她坐在身边，愉翙又端起她的手细细打量，赛秋霞想说些什么，愉翙却先开了口：“你女红一向胜过别的姑娘，我这几日也在想，总在云韶府当管事夫人也不是个事儿，干脆求皇上暗地里把你掉去织造局。”
　　没个生老病死出不去的死胡同，留着何必。
　　赛秋霞轻轻抽回了手。
　　“姐姐，我叫季优，你还记得吗。”她浅笑，像编故事一样回忆曾经，可那明明就是真正的曾经。
　　“如今你在朝堂上，我入草市间。日子咱们慢慢熬着，什么刀光剑影的场面没见过？”她红了眼眶：“我不愿意所剩无几的亲友沾上罪臣女，被千夫指着说霍乱朝纲。”
　　愉翙不再言语，满目凄凉望着窗外细雨蒙蒙：“你也听见风言风雨了？”
　　“王家不是善茬，娘娘比更是我清楚。”
　　赛秋霞何止听见。
　　前些日子王佛海让七婶娘来探过赛秋霞，嘴里是又敬又恭。
　　“赛夫人怎么说都是咱们大家的闺秀，文文静静这气儿变不了。”说客一边赞叹一边推去宝玉钗：“大太太给夫人挑的，说夫人花容月貌很是般配。”
　　自己季家倒了，七婶娘跑去王家混事儿，赛秋霞今日见到她又亲切又悲哀。
　　煮一壶好茶，她娇笑：“唱戏婆子哪配得上这个，你们大太太莫是拿赛娘取笑的。”
　　嘴上笑着，想到太原王氏家大太太是当朝皇后娘娘的亲姐姐，心里乐不起来。
　　愉翙太得宠了，招风招雨。
　　“哟，瞧着话儿，大太太早听见赛夫人的名儿，就恨见不到的。”说客用绢帕擦擦额头鬓角：“我也替赛夫人冤枉，前朝老事……”
　　“您这话可不对。”赛秋霞横了眉毛断她话：“天子圣裁。”
　　“那是自然，那是自然。”七婶娘见话说得不顺，汗流满面补充着：“只不过算不算大事得上了秤量量才晓得，而上不上秤，如今愉贵妃宠冠六宫……”
　　赛秋霞现在只觉得她面目可憎。
　　点起烟，她卖傻：“贵妃岂是我下九流能认识的。”
　　说客见赛秋霞劝不住，嘻嘻哈哈说了几句吉祥话离开。
　　那天季优发了好大的火，几个大娘只知道她们轮流劝怎么都没劝住，却又不知道为何。
　　躺在床上，哭抽了的季优想，为了愉翙，她该进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