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长生殿 渡步 ...
-
渡步到教坊内院,三三两两的少女左手挎了摆放浣洗过衣物的竹篮,右手提了朱红色的纸灯的灯杆慢慢悠悠往屋里,夏日里独有的带着温热气的风徐徐吹来,灯笼跟着慢悠悠的晃,烛光也明明灭灭。
赛秋霞拉住一旁站在衣盆里踩着洗的铃笙:“阿玭归宿未?”
铃笙一副清冷气十足的架势,事事无关紧要的样子,对于塞秋霞的突然出现好像也不惊奇,摇了摇头。
赛秋霞并不理会她的态度,追问:“是你不知,还是未归?”
站在盆里的少女依旧专心致志用脚背给衣服翻面,见赛秋霞急躁起来,才抬了抬低垂的眼皮:“明天下午回来。”
赛秋霞听说宫中早有的传报,大为诧异:“宫里来传话为何先不到我那里去,却跟你们这些小丫头讲的,真是越发坏规矩了。”她皱皱眉头,抱起臂打量着铃笙,两个翡翠镯子叮叮当当发出悦耳的脆响。
“宫里没人来过。你问她行程,我告诉你罢了。”铃笙冷哼一声不再言语,起身来收衣服;任赛秋霞再怎么发问也不开口,只自顾自将刚刚洗完的衣服拧干扔进竹篮里去。
“老的小的全神神叨叨的,”赛秋霞眯起眼睛啐:“改明儿让皇上把云韶府的牌匾摘了换成云韶庵算了。”
一旁的粗活儿佣人见气氛难看,伸长脖子来凑热闹:“赛夫人莫恼的,您大人有大量,同她一个丫头见识什么。”帮佣的做惯了事,也不曾见过赛秋霞碰钉子的场面。挠挠头一时半会儿想不出什么漂亮话来,便清了清嗓子柔声解释道:“阿玭姑娘确实没归宿,我们几个刚刚在屋里头帮姑娘们铺被子时就未看见阿玭姑娘的梧桐木角骨琵琶。”
“明儿这丫头要是回来让她去我屋里一趟。”赛秋霞假装发狠:“万一是偷偷出去疯的可看紧了她的皮。”说罢裹了裹衣裳回自己屋去,留得几个浣洗的丫头面面相觑。
一夜无眠,赛秋霞如今好像分不清真真假假了。阿玭到底是人是鬼,为何有关这个丫头的事情都像做梦般幻真的。她瞎想到若阿玭是仙儿,来云韶府又是为何事?总不成历劫吧。神话故事又不是没听过,历劫不就是受灾受难去的吗?留在云韶府能尝几分苦的,况且她赛秋霞并不是凶神恶煞的人物——兴许连人物也算不上。朝堂宫里那些伴君如伴虎的险差儿多的是,阿玭怎么不去干的?新帝横竖是谋权篡位的狠角色,五年来光是亲王兄弟就干倒三个,都是仙儿托生的了,长在帝王家岂不是更刺激更快活些。
锦榻上的美娇娘辗转反侧,越是细想,越是安慰自己这般那般的奇事皆为巧合。太后碰巧梦见阿玭,碰巧就是要鱼符的,碰巧就是那么一连好几日,那个婆子的老娘碰巧梦见了药上菩萨后病碰巧好了。
虽不合常理来,但是碰巧就是碰巧啊,碰巧哪有合理的。
次日起来,却见熬肿了脸。料理完云韶府的琐事,换了个把丫头的职赛秋霞便回屋子休息去。
府上管饮食起居的大娘煎了车前子和玉米须来供她消肿。赛秋霞嫌味怪,撂在梳妆台边也不碰它。转过身去就伏在她写信阅文的梨花木方桌上睡着了,再不纠结阿玭去。
她想自己虽有点手腕也能来事,亏心买卖却也到底没干过,常言头上三尺有神灵——倘若阿玭真不是人间来的,要为难为难自己,头上的那位会好好同她理论理论。
一觉到傍晚,梦里自己在卸妆,怎么卸也不干净,就好像长在脸上一般。
天昏昏,秋千旁一树不知何时飞去的乌鸦扯嗓子吆喝。赛秋霞最烦这个声音,对着桐花镜子左右照照,又摸出漆器妆奁里的珍珠粉来补气色。
远处是云韶府的伶人掐了太阳尾巴排戏,保准是个刚入门的新人,《苏四娘》这种喜庆调子被唱得呕哑嘲哳哀转久绝。
赛秋霞竖起耳朵听,到底哪个丫头片子鬼哭狼嚎的。却又被戏词带偏了神——其实她原先也过了眼:
苏四娘是野外的孤魂在河岸救起落水的书生陈伯安;陈伯安一见钟情,苏四娘也是芳心暗许,只是无奈自己阳寿已尽,含泪诀别。陈伯安考取功名后一直不娶妻,回河岸附近的村子打听苏四娘下落,苏四娘也存善心日日做好事。最后观音菩萨听说了此事,挑了一截柳枝帮苏四娘做身体让她还魂去,有情人终成眷属才子抱得美人归。
前半段苏四娘狠心与陈伯安诀别的部分虽是转折,却被云韶府的词官安了好些丑角儿插科打诨,整个戏还是在热闹开心的氛围里。如今被这新戏子鬼哭狼嚎过,别说太后娘娘她老人家不高兴,赛秋霞的眼泪都快出来了。
她赶忙追出去要伶官们换人,自己这大好前程的不能被两句戏耽误了。
灭蜡烛以防走水,赛秋霞冷不经想去自己归府时是正午,太阳那样毒,她可不曾点蜡烛。
转过身去却瞧见阿玭跪坐在身边,阿玭见她注意到自己了,小声轻唤:“赛夫人。”
赛秋霞吓得差点从凳子上跌下去,忙问她何时进自己屋来。
少女低下头说刚刚才进来,点完蜡烛您便醒了。
赛秋霞瞧她一脸无辜的样子,也没心思深究。赶忙又问她昨儿晚上哪去的。
“昨天太后娘娘听了曲子说舒心,要我留一日第二日在她用膳时继续弹”阿玭敲敲跪麻了的膝盖,声音满是委屈。
赛秋霞想问些什么,阿玭是人还是鬼神,来云韶府为何……张了张嘴,最后终是无话。
阿玭起身扶起赛秋霞安慰道:“夫人为阿玭担忧夜不能寐,也要注意身体才是。”眉眼中却又藏有些许欣喜与释然。
赛秋霞听了这话只觉得不对劲,又说不出所以然来。虽然自己昨儿晚上的确是在想这个神神叨叨的小丫头。
“何来担心你这一说。”赛秋霞朝她摆摆手,自己撑着桌角准备站起来。
阿玭笑了,脆生生的就像系在檐角的铃铛遇上了秋风:“我猜的。”
赛秋霞第一次看见阿玭笑,好像完成了天大的心愿一样开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