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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七月七 近乞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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近乞巧。
今年宫里似乎格外重视。
云韶府忙着对付七夕,整日的吹拉弹唱,劳人伤神。
赛秋霞自从有了《踏谣女》这档子事,也事事不敢懈怠,亲力亲为。
阿玭这些日子愈发温顺勤学的。
她日日抱着琵琶待日出,等地上一亮,怀里便嘈嘈切切响起来。何时归宿还看何时日落西山去。手指头尖尖全无好皮,虎口茧子是越发厚,细腻白嫩的皮肤红肿着。赛秋霞总是怪异:平日里一副最恨琵琶的样子,却又这般卖力。
想起前些日子自己哄她鱼符之语,内疚又是感动。
五月的广玉兰花星星点点开在油翠油翠的绿叶里,余公公来送宫里的新花饰,顺道过目今年戏。
“赛夫人近来可好哇。”八抬的大宫轿停落,老太监巍巍颤颤扶着身边的小太监出轿子。
赛秋霞咬咬牙,抬头却满脸堆了笑向他道万安,粉嫩的水红披帛衬得她明媚娇艳:“老哥哥千岁,赛娘托您老的福。”
“老骨头喽,瞧瞧,手脚不利索,脑袋跟着不灵光。”余公公身边小太监撑开伞,白日里太阳毒得很,水面上波纹晃得人睁不开眼。
赛秋霞跟着抖抖手里的绢丝帕子抹汗:“您随太后娘娘身边,各路大事操劳的,小事情何必记他?”
说罢领他向池町阁去,云韶府空戏台多,高植少;充其量也是些矮灌木凑凑绿,这样一来入暑暑气重。
池町阁在赛秋霞的院子边,高树壮木自不少他。再加上紧靠着池子,勉强少些暖意。
余公公翻翻戏本,让在一旁扇风的小太监赶紧念。他闭上眼睛听着听着,却隐隐约约有了些许困意。
赛秋霞见他心思不在戏的,干脆叫停了小太监,陪笑道:“老哥哥不信别人还不信我吗?今年戏一出我便第一个改,叫了人再改,改了又改,就怕惹的太后娘娘老人家不痛快。”她心想横竖是场面上的事,人怏怏的听什么都无趣。
余公公却也痛快“赛夫人既然亲自过了眼的,我不信戏也信赛夫人。”话外是抬了她赛秋霞的面子,话里却透了股“出了事情唯你是问”的味道。
赛秋霞心中无鬼,她点点头:“自然自然。”
余公公扶桌起身要走,瞧着一旁送戏本的小歌伎,想起什么来道:“上次那个丫头?”
“又是乖巧又是勤快的。”赛秋霞恭恭敬敬给他让出路。
不料老太监点点头又坐了下去:“算是同我有些缘分的,带来瞧瞧吧。”
赛秋霞叫人到教坊屋里寻去“本来箜篌那边少一个,我想这孩子手硬,去了怪可惜,倒不如留在身边弹琵琶的。”
阿玭来了,眸子暗暗的,一副怯生生的模样。
“丫头是好丫头,不过寡言薄语。”赛秋霞恐她一言不发惹得老太监发毛。
余公公看起来对她开不开口却不在意的,侧过身要同赛秋霞耳语来;赛秋霞见状赶紧附上前,却听他压了嗓子低声道:“太后娘娘老人家这几日一直梦见这丫头来。”
“莫是她上辈子攒够阴德的,”赛秋霞打个哈哈“能在太后娘娘面前露上好几面。”
“不同。”余公公摆了摆手,声音却又压了去,控得只有他们两个人听清楚来:“梦见好几次这丫头片子同她讨赏,我是没搞明白;太后娘娘她说这年头赏金银赏官爵的不要太多,可赏鱼符的倒是还没见过……”
说罢他又正过身,恢复往常的神色来面向众人道:“太后说想让我带回去看看云韶府教孩子利不利索,芙蓉夫人耳软手软的,想必赛夫人不一般。”
赛秋霞只觉得毛骨悚然不寒而栗的,怔怔看着余公公把人接上轿去却想不出话来,阿玭扭头求救一般向她望去好几眼。
赛秋霞惊着了,没能给反应。
她向余公公行完礼,径直回了自己院去。
锁起院门,赛秋霞用力揉揉发白的耳垂,她不信鬼神只说,却又不得不承认刚刚的事情让她发懵。
日暮,赛秋霞叫来大娘们陪她来几盅,权当是为这阵子忙得不可开交犒劳犒劳。
赛秋霞挑了一只卤鹌鹑,撕下腿儿下酒。几个大娘盘坐在她的席上,倒酒说闲话来。
酒过三巡,谁房里的丫头闲,谁院里的伶人懒哪里有丫头闲言碎语赛秋霞都清清楚楚了。她打算明天调调院子扣扣赏钱,免得自己事情一多就有人分不清规矩,忘记了云韶府谁管着的。
赛秋霞见要紧事情都处理了,就同大娘们假装满不在乎聊神神鬼鬼,几个长舌头的老女人凑在一起,胡编的、半真半假的事儿飞天盖地听得赛秋霞心烦意乱。
“听鬼是听鬼,撞是撞。”赛秋霞舔舔指头上的红油:“人吓人吓死人。”
这话一说出口,引了几个大娘愤愤不平。其中一个管尺八队伍的大娘更是拍案而起:“我还当姑娘时就在牛头寺撞过那玩意。”
赛秋霞顿时醉意全无,试探性问:“听说牛头寺阴气重些,容易撞上女…来……”她又是想听又是害怕。
大娘点点头:“可不是,那年我年纪轻,不懂不信的。路过牛头寺拜菩萨,却遇见一辆车停在满是铁蟾蜍的许愿池旁边。”她倒了一杯酒,眼睛直勾勾盯着杯面漂浮的油星子,又到:“车里有个黄毛丫头卷开车帘问我来许什么愿的,我见生得文文静静只觉得她讨喜可人,跟她讲,母亲病重的,我来求药王菩萨开开恩。小丫头痴痴呆呆望着我不开口,等我再回头去家里,老娘躺在床上,郎中站在一旁直恭喜我说病一开始险着,今日来把脉却顺得不行,要我给多加餐饭。我老娘见我回来,拍拍被子要我过去,同我讲她刚刚梦见药上菩萨来找她,说药王菩萨这两日历劫去了,碰见神女为我老娘求情。”
众人大吃一惊,见她神色庄重,又不像在扯谎,连赛秋霞都信了几分。便议论纷纷让她去好好还还愿,谢谢仙儿。
“我哪里不知道的?次日子,我带够烧大香的银两,又买了好些贡品老早等着,想小神女来了便上去给她叩头的,不料等到天黑也没见到车来。寺里的大方丈问我什么事,我同他讲等车来,哪晓得他要我别打诳语,说我们这寺在上山不谈,就这小门子,哪有车能进了去的?唬得我一愣一愣的。”大娘幽幽叹口气。却没注意赛秋霞脸色苍白,额头上汗淋淋的。
“今日就到这儿,散了吧,明儿早上还要陪她们吊嗓子的,咱们年纪大,熬不住。”大娘们一面起身收拾桌上残局一面埋怨现在的丫头们都不好管教。
赛秋霞静静看着她们,一言不发。
她点起烟草,赤足朝外走;烟雾缭绕里,是一张兴奋的惶恐的美人脸。
(故事背景大致定在唐朝,但是有时候为了渲染氛围会有出入吧就像烟草是明代万历三年才传入哒,历史问题还请大家不要较真嘿嘿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