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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云韶府 其实这个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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赛秋霞用白巾擦拭刚刚洗完的手,忽然瞥见眼角边一丝细纹;她对着镜子睁大眼睛,细纹又悄无声息藏匿了去。
扒着指头算算,赛秋霞快三十岁了。
她从十岁开始进云韶府的。和人学梳洗打扮,和人学做事,和人学技艺,和人物学说话。
在云韶府的日子并不快乐,同她一贫如洗的童年相比,还差了些许自由多了几份惶恐。赛秋霞早已记不得熙熙攘攘人来人往的闹市区在她家的哪处方向。
罪臣的家属被没收了鱼符,这意味赛秋霞没有户籍也没有归处,离开云韶府只能如幽灵野狸一样寄居在盛世长安。
真到无处躲藏的时候,索性把现在的事往大了做;她想了想,除了名利钱财,有什么还是能争取的呢?
就这样伶人们来来去去换了几批,赛秋霞依然还是赛秋霞,讨人喜欢会来事会做事的赛秋霞,一曲琵琶让达官贵人争着向她示好的赛秋霞。
老一辈管事芙蓉夫人抱病,告老还乡。
她说:“霞姑,交给你了,别人来别说我不放心,小丫头们也不愿意。”
赛秋霞红了眼眶子:“肺痨有的好,我先替夫人管着。”
当芙蓉夫人病逝的噩耗传来的第三日,瓢泼大雨中两批新戏子被编收进府,照旧例新戏子要先向祖师爷烧香行大礼再同管事夫人行礼。赛秋霞这时才许人尊称她“赛夫人”
“可算是轮到我了”她想。
到了下午,余公公提到的小丫头就被送了进来。
姑娘们把她梳洗干净,赛秋霞握着小丫头的十根水葱细细打量。每根指头都细细长长,指缝又宽,是个苗子。
赛秋霞突然发难握紧了她的左手,丫头一惊,本能挣脱出去。
“力气大,不错,剪干净指甲学琵琶吧。”赛秋霞拍拍她的手背:“抖什么?云韶府不吃人,我来这里时还没你高。”
小丫头在云韶府呆了下来,赛秋霞看她喜欢打珠子玩,就叫她阿玭。
云韶府也跟着叫她阿玭。
阿玭有些愣,却不傻不笨;天天想着心事,偶尔也会有只言片语。一曲六幺弹得淋漓尽致。
赛秋霞有时看见阿玭就会想起人模狗样的余公公,当年想要了她的命时眼睛都不眨巴一下,如今跟着太后娘娘人前人后装菩萨。虽奇怪却也庆幸,幸好这个死太监还肯装装人样。不然让这种人兴风作浪起来真是叫人害怕。
阿玭先在府里弹,后又去宫里弹。她一双眸子乌亮,眼里透着几分波澜不惊,瘦肩平胸,抱起琵琶就必昂了下巴,颇有几分九天玄女的风范。
日复一日渐渐入夏,赛秋霞赤了腿坐在自己屋子里池塘边秋千上吹凉风、看晚霞,这时总有下了晚课的小丫头结伴去她房里头偷胡瓜。
赛秋霞想着被皇上赏了一屋子胡瓜,横竖是吃不完。不如让小丫头们霍霍了,干脆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由她们去。
正想着李义山的《夕阳楼》却被“咚咚”两声扣门扰乱了她无中生有的悲哀。
停了手中的扇子,赛秋霞侧过脸去,鬓角的散发随微风摆动“何事?”
没有答话,又是两声敲门声。
门被轻推开,阿玭扶在门后,怯怯望着她。
“我想要个胡瓜。”声音如细丝拂耳。
赛秋霞想这丫头也真是个呆仔鹅,朝里屋努了努嘴。
阿玭羞红脸,挑了一个最小的,又望着她不言语。
赛秋霞叹了口气,拍拍她停脚的雕花矮凳,示意阿玭坐到身边来。她接过胡瓜,用扇柄尾巴划开,让阿玭别把籽儿也一同吃去了。
阿玭举起瓜,拱着身子吃起来。赛秋霞拍拍阿玭脑袋。“下次别再梳元宝髻,个子这么小,看了和老鼠精似的。”
足边的少女点点头。赛秋霞不再言语,继续抬头看晚霞去。
阿玭忽而抬头叫她:“赛夫人。”
赛秋霞垂下目光来。
“我几时能回去呀?”声音弱弱的,像偷鲤鱼被抓住的小狸奴。
“被赏了鱼符就能回去。”赛秋霞摆摆手道:“怎么,想家了?”
少女摇摇头站了起来,赛秋霞没有回头:“去拿《霓裳》学了吧,不能只会《六幺》。”
赛秋霞想起了下马林,那时她没有艺名,不为艺伎;那时爹娘还在,她染指甲还会有人指责。
她看着自己光洁白凉的脚背,看着看着突然感觉比起那时,自己好老好坏。
无视阿玭,赛秋霞取出一瓶涂过几次凤仙蔻丹抱着膝盖涂了起来,她看看自己的指甲盖那样红着美着,在光里熠熠生辉着,像一颗颗红宝石排队。
赛秋霞抬起头,她想起了一个名字“季优”——她的名字。
膝盖润润的,好像是有泪滴在上面。
阿玭沉默了一会儿,同赛秋霞道歉:“夫人别伤心,我再也不来要胡瓜了。”
失声流泪的女人不理睬她,阿玭穿起鞋,推开门走了出去。
夕阳落山,云韶府夜间不许练戏,恐留了鬼神驻足。
偶然一两只归山鸟,鸣了又去。
丫头们提了纸灯,拎着浣溪的皂荚与衣物帕子去府后院的小溪边。又是一两声嬉笑,再无他音。
赛秋霞躺在锦席上,落魄的望着墙脚。
有人进了她的屋,点起灯。
出门,看见了阿玭在宫里得的赏赐——一小盒荔枝,放在秋千上。今儿下午贵妃娘娘刚赏的。
小木盒下压了云韶府特有的梨花宣纸
“等我被赏赐鱼符,还给夫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