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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缘起 新人开新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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季望玭原来不叫望玭,季望玭原也不在云韶府。
那是个好些日子前,多难八方的年里。
正月初六,飘雪。赛秋霞一身大红缎子年衣正和府里管教丫头的两个大娘围着炕子取暖赌钱,钱袋子里的通宝正在慌慌张张生孩子,她一边瞎喊“快快停个幺儿。”却远瞅着有宫里头的轿子不紧不慢抬了过来。赛秋霞暗暗称奇,正月为一年之初,想着升官发财的宫人不碰下九流来讨吉利。这个到好,来了生怕财神爷不知道,特意做个宫货来。
她打了个停赌的手势,又指指窗户外边,两个大娘这才嘟嘟囔囔收起赌具来,嘴里却不饶人——胡吹乱嗙起这一把的得失。
点起外灯,出门接官爷的轿。赛秋霞寻思唱曲的戏的那几个偏偏今天向自己讨情去街上溜了去了,也怪自己耳朵根子软,想到正月里没客人,可怜丫头们忙活一年也没什么乐子,便赏些钱放出去。
正慌乱会得罪主儿,她想起西阁的铃笙姑娘不爱扎堆凑热闹,准是没去。一会儿叫出来弹个广陵散先打发着,再遣几个小厮上街叫丫头们回来。
轿门掀开,赛秋霞一惊。出来的人她没见过也听过:紫衣、幞头、巾子,年纪虽大,腮鬓之间却没一缕胡丝,太阳穴一道疤使人触目惊心——是太后身边的老宦官。
余老公公跟着太后从妃嫔开始一路腥风血雨三十几年,在宫里面也是有头有脸的人物。赛秋霞只听说他平日跟着太后抄书念佛,不是出这个寺就是进那个庵。怎会到自己这个以灯红酒绿著名纸醉金迷之所来?
赛秋霞想他莫是求神拜佛久了,趁正月没人来云韶府沾沾俗气,缓缓劲儿。
她拂起袖拱了身子刚刚要拜,余公公那绑满佛珠菩提子的手便抬起止住,话里话外都透着客气“赛夫人同我都是宫人,这般见外,不让外人笑话去了?”
他讲的亲亲热热,好像同她旧相识一般。赛秋霞经营云韶府这么多年自然也不是庸人:她一听,白来的关系岂能不攀?便笑盈盈着给余公公煎了一壶霍山黄芽:“老哥哥瞧得上咱,这是咱们福气。赛娘这可不是在拜哥哥,想了今年能国泰民安风调雨顺,赛娘是在拜福气。”
她讲得不卑不亢理所当然,听者却听出媚态十足。余公公连连发笑,埋怨她不该说出这样折煞人的话来。
“您看我这一高兴发昏的,府上前些日子才来了个新丫头长的玲珑极了,古琴也弹的同仙音一般;您坐着,我来叫给您瞧瞧来。”赛秋霞瞥见大娘悄悄冲她点点头,知道好几个小厮已经骑马去找,松了口气。
“太后娘娘人家佛缘广无边,心肠又同活佛般慈厚。”余公公提起太后行了个虚礼:“常言一人得道鸡犬升天,太后娘娘是活菩萨了,我在她旁边不是自夸也能抵上一只鸡、一条犬。”
赛秋霞听他意思不是来云韶府享乐,自然心底石头全落了地,也不留意小厮何时把人找回来的了,陪笑道:“老哥哥谦虚,朝堂草市谁不知晓您老仁者爱人?太后娘娘是大慈大悲活菩萨在世,您老也同善财童子般被元元之民一同敬拜了呢!”
听者很是受用,嘴上怨她折了自己修为,眼睛里笑意藏都藏不住。
“今日来云韶府啊,一是太后娘娘想在元宵节听几出热闹戏;她老人家前几日听《踏谣娘》被里面苦情女哭得心烦意乱,想起好些伤心事来。”“哟!这死排戏的,您老放心,这事我一定好好管管。”赛秋霞站起来向余公公连连赔礼道歉:“我千不该万不该由着下人们编新戏,几个年轻丫头片子能翻出什么花来?唉!等等一定好好训训去。”
“太后娘娘想着,热闹戏也要有新戏袍你说不是?叫我拿出些她的俸禄钱来,为图她老人家高兴,我们几个当奴才的也随了些,你一会儿收去给丫头们分分。”余公公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还别说,新茶就是香,和旧茶不是一个味。”
赛秋霞跪在地上先谢了老太后,又谢谢各路公公。听余公公夸茶,赶紧遣了房里的小丫头去将今年府里所有的新茶包起来,恭恭敬敬给他献去。
“太后娘娘慈悲,各位公公也仁厚。赛娘替丫头们谢恩赏。”赛秋霞娇滴滴磕了两个响头“祝娘娘福寿安康,各位公公官运亨通。”
“还有一事”余公公向她招招手,赛秋霞会意,散了一屋子人去楼下喝些酒暖暖身子。余公公道:“前些日子同太后娘娘去牛头寺祈福,遇见一个小乞儿,娘娘说她手指同蝴蝶一样灵巧,被风雪冻死太可惜了;你看看乐坊可收了去。”他停了停又说到:“这孩子从不说话,我怕她天生痴傻,万一乐坊待不来……”
赛秋霞接过话嗔怪:“公公莫不是把我当刚进宫的无用丫头了,乐坊待不来,府里端茶倒水烧地的活儿总能干吧,您不用担这个心。”
余公公点点头,下午让人把她带过来。
屋外头雪下大了,鹅毛漫天飞舞。余公公说晌午要去新坳庵给太后接两个讲经的尼姑。赛秋霞也不再留他多坐,亲自打了刷过桐油的姬色纸伞送他入轿。又找小厮取了自己的暖手炉加上核桃碳给他,最终送出门去。
赛秋霞扶着牛皮灯,站在三楼的长廊望呆,她想着这算不算自己快腾黄飞达了呢?刚刚皇太后的亲信都拜托自己办事。不管他事情大小,这人情有往来可是真的。她会很有钱吗?同大娘们赌钱时都不屑出老千的那种富有。那她以后过年就能选最好的料子来做衣裳了,不,她日日都能用最好的料子;找最好的绣娘,绣蝴蝶、桃花、鸳鸯……哦她是罪臣女,这辈子出不了云韶府,无嫁无娶。管他呢,她可以带给她的小侄子,他那样爱念书,将来行万里路时一定用的上。上次他来自己家的时候还说……自己家,自己家?
塞秋霞突然想起来那天好像也是个大雪纷飞的日子,父亲因受不了那几个来抄家的太监的羞辱,当着她和母亲的面触柱而去。太监用脚踢了踢她父亲,笑着和同伴说死透了,这可好。同伴笑了起来,好像是什么天大的笑话一样,他看了她和母亲一眼说要不然一起弄死,罪臣家眷谁会关心?更何况是佣人都请不去,家徒四壁的罪臣。说罢掐着她的脖子就像墙上撞去。她尖叫着挣扎着躲了过去,那个恶魔,那个不配在世间为人的恶鬼。
她又想起来,那个恶鬼的太阳穴,好像也有道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