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父若水》每天都要喝咖啡

19、穹朝往事 (下) 赤

　　赤磷心灰意冷，被王宝财驱逐出沧衡镇后，老天爷也很给面子，连续下了好几天的暴雨，他在泥泞的小道上徘徊了好久，脸色铁青的，或许是受到了莫大的刺激，站都差点站不稳。
　　他是被王宝财带着几个狗腿子，用棍子打出王府的，一个仆役不好好当差，竟然觊觎高高在上的大小姐，真的是不想活了！
　　赤磷永远忘不了王宝财往他脸上吐口水时满脸鄙夷的样子，那个眼神像刀深深扎在了他的心口，前几天还笑着拍着自己的肩膀说：“你干得真棒！”，一副和蔼可亲的人，扭头就撕破了脸皮，摇身一变成了凶神恶煞的阎罗王。
　　赤磷一瘸一拐地往路边走去，他的裤脚都因为泥土黏在一起，走起路来十分的费劲，他的衣服单薄，抵御不了寒风，冰冷的雨打在他的脸上，他的眼睛差点睁不开。
　　“吁——”一辆疾驰而过的马车差点撞上他，坐在里面的人伸出头，朝赤磷的方向大喊：“吃屎啊你，都不看路的啊！”
　　赤磷连声说对不起，坐在马车里的人冲着驾车的马夫嚷了几句，马车很快就跑远了。
　　赤磷又累又渴，往昔和王富珍的恩爱画面依然历历在目，他只要想到王富珍的笑容，心中就涌现出无限的暖意。
　　“我就不信我这辈子翻不了身了！”赤磷下定了决心要离开沧衡镇，如果不离开这个地方，他就不可能有出人头地的机会，更不可能兑现承诺去迎娶心爱的姑娘为妻。
　　他在被拒绝了好多次后，终于遇见一位好心人，是个去往盛都的商贩，听说当今圣上的爱妃生了小皇子，盛都要举办几天几夜的盛大庆贺典礼，商户觉得是个难得的发财机会，也带上了全部家当去碰碰运气。
　　商户是从外地来的，正愁路怎么走呢，遇上了失魂落魄的赤磷，瞧着他可怜，停下来递给他一些食物，有道是男儿有泪不轻弹，只是未到伤心处，他吃着吃着差点哽咽起来，又生怕被商户看出来，背过身去偷偷抹眼泪。
　　商户姓熊，身边带着一个十岁左右的孩子，孩子名叫熊有为，妻子葛氏是个老实本分又热心肠的女人，瞧着赤磷哭了，便贴心地把自己丈夫拉到一旁。
　　雨停了有一会儿了，熊有为睡醒了，也在车厢里待不住，鞋子没穿好就出来找娘亲，他揉着眼睛下了车，正好看到了站在树下边吃边哽咽的赤磷。
　　熊有为好奇地问：“你是谁？为什么要跟着我们？”
　　继承了娘亲长相的熊有为五官很清秀，很像个小女孩子，赤磷的脸上刚滚落一串泪珠，和头发上滑落的雨水混合在一起，显得狼狈又局促。
　　“你吃吗？”赤磷挤出微笑，将手里的包子一掰为二打算分给熊有为，熊有为一闻香味就知道是自家的包子，站在原地大声嚷嚷起来：“这是我家的包子，你凭啥吃我家的包子！”
　　这句话正巧被葛氏听见，她急忙跑过来，训斥熊有为：“你这孩子怎么这么说话呢？对大哥哥说话要懂礼貌，知道吗？”
　　也没打他，熊有为却站在原地大哭起来，葛氏怎么哄也不行，最后还是赤磷蹲下来扮鬼脸才把熊有为哄好。
　　一来二去熊有为和赤磷关系反倒变得好起来，赤磷大熊有为十岁左右，也能陪他玩，熊老板对这个勤快的小伙子蛮有好感，有意收他做伙计，在为期一个月的路上行程后，关系逐渐越来越好，甚至最后都舍不得分开了。
　　后来多亏熊老板帮助，赤磷在盛都也算立下了脚跟，世事难料，过了差不多一年，熊老板受到朋友欺骗做生意失败，欠了一屁股债，他跑到外地躲债，把熊有为娘俩个托付给赤磷，赤磷义不容辞地应答了下来。
　　葛氏是个痴情的人，一直守着家，祈祷熊老板有一天能回来，心病难医，久伤积累成疾，直到生命的最后时刻也没等来深爱的丈夫的归来。
　　就这样了，一群讨债鬼也没放过他们，大半夜地砸门，叫嚣着让他们还钱。
　　赤磷抱住咆哮着让那群人滚的熊有为，生怕他真的做出什么傻事，这个时候熊有为十三岁了，因为生得瘦瘦小小的，个子也不高，经常会被同龄人戏称为“癞猴子”。
　　葛氏去世后又过了三年，熊有为彻底放飞了自我，整日沉迷于锻炼身体，把自己练成金刚芭比。十六岁正是青春大好年华，他一天天地总爱在外面瞎混，看到不顺眼的，手上抡个棍子就恐吓对方。
　　好在赤磷在十里八乡的口碑不错，之前有些向熊家讨债的人看在葛氏孤儿寡母的面子上没怎么紧逼着要钱，赤磷也陆陆续续还清了一部分，还有些钻钱眼里的，对这两个身强力壮的大小伙子也不敢造次，年纪大了，也只敢背后骂骂他们。
　　赤磷自从到了盛都，连着报考了好几年武状元，最后都不知道什么原因被刷下来了，据说是因为身份比较特殊，俗称黑户。
　　他今年又考了一次，没出结果，闲着也是闲着，他跟着几个熟人去了边境捕猎，留熊有为一个人看家，他走之前再三嘱托熊有为不要惹是生非。
　　这段时间盛都表面平静如常，实际上波澜万丈，老皇帝快要驾崩了，各方势力蠢蠢欲动。
　　盛都整个氛围也愈发沉重起来，照例皇帝驾崩后，全城缟素，还要举办大型的游街哀悼仪式，虽然暂时未向普通民众公开此事，但一些和皇家接触紧密的商家早已提前收到消息，开始紧锣密鼓地筹办一些必要的丧葬用品。
　　熊有为也靠着点门道，经人介绍去讨了份工做一做，大家看在他大哥赤磷的面子上，都挺帮衬他的。
　　过了一个多月，满打满算大哥快回来了，熊有为高高兴兴买了一些下酒菜，回家破天荒地生火做饭，为了给大哥，期间邻居家的十几岁的小姑娘还来给他们送过菜，熊有为对人家小姑娘有点意思，叫人家晚上一起来吃饭，小姑娘脸一红抬起脚就跑了。
　　熊有为自觉无趣，扭头往屋里走，差点踩到一只吓得窜入地洞的老鼠，他坐在桌子前，端起碗，拿起筷子：“对不起了大哥，谁叫你回来得这么晚呢，我就先吃几口，反正你也不会怪我对吧。”说完拿起捧起碗筷扒拉起来，他干了一天活是真的饿，能等这么久实属不易。
　　狼吞虎咽吃到一半，赤磷回来了，夕阳西下，他的影子被拉得老长，熊有为头一会儿见赤磷这么高兴的样子，仿佛身上自带光芒。
　　“大哥！”熊有为放下碗筷，嘴里饭菜没吃干净就冲了出去抱了上去，赤磷被这么一个庞然大物扑上来，也岿然不动，大力用手反抱了上去。
　　两兄弟几个月不见倒是亲亲热热的，引得邻居家坐在门口剥豆子的小姑娘捂嘴偷笑。
　　进了屋子，赤磷倒了杯水喝，就迫不及待地和熊有为分享了下午遇见的奇人异事，还告诉他过几日要去竹林碰碰运气，让熊有为到时候租辆马车去接应他们。
　　如计划好的那样，到了日子，在傍晚时分，赤磷去了城外的竹林，还真就救下来了一个小男孩，熊有为早早驾了车接应，一行人坐上马车跑了很远，终于摆脱了杀手。
　　被救下的小男孩面色阴郁，年纪不大，戒备心却极强，他衣着普通，行为举止却透着一股贵气。
　　旁边坐着的看起来应该是他的贴身侍卫，是个深藏不漏的家伙，他受了重伤，但因为穿着黑色的衣服，不太容易看得出来。
　　“你为什么要救我？”小男孩陶瓷一样雪白的脸盯着赤磷看，他的睫毛很长，眼神中透着超乎一般人的冷静：“你腰间的刀又是谁给你的呢。”
　　“我也是受人所托。”赤磷说道。
　　“你知道我是谁？”小男孩又问。
　　为了打消小男孩的顾虑，赤磷干脆从从腰间拔出宝刀。
　　随着刀刃“蹭”地被拔出，黑衣男子下意识护小男孩在身后：“放肆！”
　　几乎在一瞬间，宝刀被顺利拔出，薄如蝉翼的刀刃微微震动，在手中好似一块打磨抛光后的冰刀。
　　“没事。”小男孩开了口，又让黑衣男子退下。
　　黑衣人是小男孩的贴身侍卫，京城第一高手万家楼，他一直以来对小男孩都是忠心耿耿的。
　　“他是我们这边的人。”
　　当年太祖皇帝在走投无路之下，就是因为得到高人帮助，才转危为安的，后来太祖皇帝成功打下天下，犒赏手下一众将士，唯独高人不仅不接受封赏，还上书请求辞官归隐。
　　太祖皇帝不舍，再三挽留，高人见状向他许下承诺，之后如果国家出现危难之时，上金龙塔点燃三炷请神香，他的后人必定会来帮忙，到时候就以金龙宝刀和玉佩为信物，金龙宝刀见到真龙天子会自动显现出天子的姓名，到时候一见面便知是不是要找的人。
　　刀上清清楚楚出现了小男孩的名字“鏊盛”，而且鏊盛怀里的玉佩也发出亮光，玉佩遇见真的金龙宝刀才会发光，小男孩这才打消了疑虑。
　　黑衣男子心中狂喜，废太子和三皇子之间，他们家族选择了废太子，没想到竟然赌对了，这次看来他家里那些人都死得不冤，赚大发了。
　　很快这一场惊心动魄的朝廷政/变，在三皇子某天夜里突然暴毙，皇太后做梦见到儿子，在匾额的后面找到传位诏书后结束。
　　谁能想到一个十几岁的废太子竟然会被指定为皇位继承人呢。
　　鏊盛一上台也展现了他惊人的政治天赋，首先娶了朝中老臣的小女儿，立她为皇后，又极力讨好皇太后也就是他的奶奶，对她百般顺从和孝顺，赢得了皇太后身后势力的支持。
　　一开始他装得仁慈又谦和，等皇太后死后，他基本也差不多摸清了朝中各股势力的底牌，再加上他精心扶持的自己人，比如赤磷等人，也没有辜负他的信任，交出了不少出色的业绩。
　　特别是赤磷，到了战场上如同开了挂似的，领兵打起仗来如同神兵天助，战功斐然，让朝中原本瞧不起他的老将都哑口无言。
　　正逢灾年，穹朝北方发生百年一遇的地震，后来又出现边境敌国作乱，南方又发生农民起义，再加上蝗灾、发洪水，甚至在盛周年号刚定下的第二年，天降黑龙，妖异之事频出，朝廷上下无不恐慌。
　　这个时候赤磷这样的将军对于穹朝来说无疑是久旱逢甘霖，乃为求之不得的镇国神器，于是他的晋升一路也更加一路坦坦荡荡，小皇帝也更有底气一直在暗地里扶持他。
　　鏊盛就这样凭借着过人的发掘人才的能力，以及刚柔并济的帝王之道，二十几岁正血气方刚的年纪就悄无声息间地完成了废权臣，削藩，收大权于手中加强君主专制的一切操作。
　　可惜权力场上永远一山不容二虎，随着赤磷势力的逐渐扩大，鏊盛开始对他昔日的功臣有了戒备之心，边疆之患愈演愈烈，无赤磷不行，这样的声音也越来越刺耳，随着赤磷在穹朝的声望逐渐拔高，皇家的风头也几乎被压过去了。
　　作为从尔虞我诈的权臣斗争中走出来的独裁者，宫廷政/变存活下来的鏊盛早就无法从心底去相信任何人了。
　　或许是小时候宫廷政/变给他带来的心理伤害实在太大，他对于权利的控制欲达到了史无前例的新高，眼皮底下碍他眼的依次被连根拔出，终于要轮到被他一手扶持起来的赤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