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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银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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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光好像千万根线头一样越缠越乱,以致于他的心都被绞碎了,情绪都被绞干了,他也麻木了。
有一天,轻帆来到颜开的房门前,轻轻敲响了他的房门。颜开开门,看见的轻帆比以往更加孱弱忧郁,他的银瞳黯淡无光,面色苍白如雪,嘴唇毫无血色,那嘴唇也几乎要变成银色了。颜开感觉他整个人都要化为一滩水银了。颜开这些天都没怎么注意到他,仿佛他虽然在他们中间却早已化入无形当中去了。如今再见——请允许颜开用再见这个词,颜开只觉得他比以往更加沉静忧郁了,也更惹人心疼了。
“我有话跟你说,颜开。我想进去说。”轻帆倚在门口,用那轻微但却清泠动听的声音说,那声音宛如银瓶相碰的声音,竟有一种神圣空灵的意味。
“好,请进。”颜开将他让进了屋内。他们一起在颜开的小木床上坐下。
啊,后来的颜开多希望轻帆那一天没有来找他,多希望他开门之后,门口只有一阵虚无的空气,多希望那一天的那一刻永远在无垠的时光中灭没,多希望他从来没有看见过那一位长着银瞳的少年,多希望他从来没有认识过大家——所有人。让他回到最初的黑暗里,独自在冬夜拥火取暖好了。
这样,他就永远不会听见预言从少年的口中如珠子落下,而下一刻,所有不详的预言都悉数应验。
“就在今天,我们要去去死亡之地,可怕的阴间。吞噬者不能逃脱被吞噬的命运,屠戮者不能逃脱被屠戮的命运。没有人能从死亡的齿缝间逃离。但你不用担心,颜开,你的岁月将与这天地一样长久。”轻帆看着颜开回答道,语气平缓毫无波澜。
“你在说什么呀?轻帆。我害怕。为什么要说死啊?我们一起逃出去好不好?我们不要待在这里了好不好?”颜开几乎又要哭了,他的记忆没来由又回到熠玲珑他们告诉他真相的那个树林,同时他感到轻帆似乎察觉了一些什么。
“你若……唉,”轻帆看着颜开,平静地吐出两个轻飘飘的音节,继而又轻叹一声,从怀里掏出一个巴掌大小的白色袋子,袋子封口处用一根细银绳扎得紧紧的,他将那袋子交给颜开,说道,“你若读过《银史记》,你应该知道银氏的覆没。”
颜开点点头,说:“知道,我原来是银氏封陆上的居民。银氏的覆没,已经是一千年前的事了。”
唉,当初第一眼看见他时,颜开怎么就没有想到呢,明明轻帆的样貌跟古书上描述的银氏一族那么相像。不过银氏早在一千年前惨遭灭门之祸,无一支余脉留存,已是史书上不争的事实,他又怎么会想到将活生生的轻帆同一个早已沉寂了上千年的古老神裔联系在一起呢?
“你知道它是怎么覆没的吗?”轻帆问。
颜开摇摇头:“不知道,史书上没有写。有人说是运尽归化,有人说是魔族攻打,也有人说是亡于天殛……”
轻帆仰起头,长长地发出一声轻叹,神色中满是悲凉与绝望,他以同样悲绝的语气说道:“亡于兄弟相杀。”
“什么?”颜开震惊不已,这一番震惊并不比他在树林里所遭受的要小,其背后真相给他带来的打击,虽不像那件事那样迅猛而剧烈,却在以后漫长的生命中浮起的所有岁月里证实了,那打击是绵长而持久的,影响了他神经突触的形成。
轻帆继续说:“是熠氏杀了我们先祖。”
不对,不对,不是这样的!不会是这样的!神明弑杀神明,开什么玩笑?而且……还是同宗族血脉的兄弟……颜开仿佛看见血液从高空中淌落,在无辜的地上汇流成河,那么绝望,那么罪恶。
看着颜开难以置信的样子,轻帆再次轻轻叹息了一声,说道:“我不说了。你总会知道的。我来,是想将我们家族的密钥交给你。啊,我是我们家族最后一个人了。可我就要死了。不是要你为我们报仇或者复兴我们——这太虚妄了。只是希望这个家族的德行终能以延续下去。恭谨谦卑,是我们始祖的名字,也是我们永以为好的诺言,但这日光之下,再也不能听闻到了。啊,我话语凌乱,因我心情更加烦乱。你收下吧。我们家族的核心术法,还有很多重要的信息,也都保存在密钥里。”那密钥是一个楔形的水晶。
一口气说这么多话,在颜开记忆中轻帆这是唯一一次。说完之后,轻帆眼神也不再平静了,有些许凌乱的不安浮现。忽然,他面上的不安越来越明显了,化为了惶恐无助,仿佛绝境中的羊羔面对狼群进逼的可怜样子,但他仍然什么也没有说,也没有什么举动,像一滩水银胶着在那里。
忽然,门口又传来了敲门声,接着,洛伽探头进来,呼喊道:“轻帆,有重大消息!卡利欧打发我上来叫你。也叫颜开,我们好好分别一下。”他神情愉快活泼,就像第一次相识时,他上楼来喊颜开一样。这些天的忙乱与忧愁也像被什么好消息一扫而空了,只是他明亮的眼底还留着些困倦的痕迹,总不似前年相见时那么精神了。不知是不是幻觉,颜开总觉得看见他头上黑雾缭绕,让人感到悲哀。
颜开跟着他们下楼,发现大家都聚集在楼下,兴奋地在讨论着什么。这些天来为吉吉和可可病情在这屋内织起的愁云,也被偶然兴起的热闹暂时驱散了。
看见他们下楼,凯恩斯立刻高兴地站起身,张开双臂朝颜开走来,同时口中热情地呼喊着:“噢,我的小颜开,我无与伦比的英俊少年。我们前年在这里相识,没想到今年就要分别了。时间是多么残忍啊!但祝福你,你一定会越长越英俊,不仅女人,连男人也会为你倾倒的。也许有一天我们在哪里再见,那时我一定要感动得哭了!”
第一次见面时,他就易于激动;熟悉了之后,他更加如此。对于这样一个热情四溢、情感丰富的单纯少年,颜开除了接受他的拥抱、首肯他的一切话并不时地用出声的笑颜来掩盖内心的阴霾,还能怎样呢?
卡利欧仍然是众人中最安静沉稳的,可却像海岸对面的灯塔一样遥不可及了,仿佛他再不伸手,再不去追,他就要被海浪推得渐行渐远、消失不见了。颜开再也按捺不住内心汹涌的感情,从凯恩斯身边离开,颜开立刻飞奔到卡利欧身边,紧紧抱住他瘦削的身子,那身子像一座孤岛一样,曾安静地接纳他在自己身边修习。
异瞳的白月在旁边微笑着看着他们,说:“报信的人刚走没多久,我们还能在这里待几个小时,可以慢慢告别,小颜开不用这么着急。”
这时,颜开觉得无论如何都要将真相告诉他们了,也许……也许他们知道了真相,就能在这最后的时刻想办法脱离呢?也许他们知道了真相就祈求上苍,然后神明眷顾,就来拯救他们呢?也许他们就躲藏起来,不跟那些人走,他们就找机会偷偷溜出这座吃人的城,在外面开始新的生活呢?希望,希望总是以一百种方式出现,而每一种都是有可能的——这正是她迷人的地方!
正因为现在的绝望捆缚,所以后来的冰离月的从天而降才那么像真神出世。
冰离月那时候在家族中荣耀城中任军长,带领十耀军,而求问神明的事只有祭司才能做,这也为她后来愿意成为祭司写了第一笔。因为当时祭司求问神明的过程太漫长,漫长到持续了整整一年,一年后,十耀军才获准向荒寒谷进发。
这一年中,她积极开设流浪儿童收容所,又致力于将心理学相关知识传扬进千家万户,促进千千万万家庭的和谐。
其实,卡利欧他们也还活着,卡利欧读了那么多书,早就挖了一条从赤月城灵鹿场通往外界的地道,他带着那几个孩子们从地道中逃生了。逃出前,他为了让颜开发现这条生路,特地在地道口划了一个隐隐约约的笑脸,可是颜开在经过时因为太沉浸在自己的情感中而没有发现这个地道。多年后,当他们在人间正常结婚生子时,想起颜开,总会馨然一笑。他们似乎认识他,又似乎从来没有认识过他。
他们也教导后代要善良,他们本是来自世界各个地区各种文化的人,也愿意去了解颜开后来所统治的南陆和南陆的文化,他们每一个人都在一生的岁月中纪念颜开,并告诉他们的后裔,若将来遇见一个黑发黑眸的少年,一定要全力予以帮助。
这就是颜开与卡利欧他们相逢的故事的尾声。也纪念我们在这世上相逢的善良友好、温暖有爱的人们,当我们将荣耀归给神的时候,也求神祝福他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