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之曦》千纸鹤鹤

10、向生

　　终于，在这忧心如焚的诀别时刻，颜开鼓起勇气大声宣布道：“这是个阴谋！”那时在他那年轻的脑袋里，因为受过一些书籍的熏陶，总能在特定的情况下蹦出原本超出他认知的词汇。他本不能明白“阴谋”是什么意思，但当时的境况使得他自动将那件事与这个词联系在一起。

　　大家面面相觑，并不明白他说的是什么意思。

　　颜开就说：“你们不要跟他们走，他们会将你们喂雕龙的！”

　　或许是这桩事太过骇人听闻，或许是他们并不知道雕龙为何物，或许是他们太过期许相信，神明不会残害世人，或许是在他们眼里颜开太过稚嫩，富于幻想。他们当时并不相信他的话，仍然和和美美地跟着之后来接他们的人上了马车，往出城的道路上走去。除了轻帆，他自始至终以一种哀愁的目光看着颜开，直到同他们登上马车。

　　马车疾速地向城外驶去，当时颜开不知道它会停在哪里，但后来他知道了，因为不久后他也被带到了那里。

　　这下小木屋里彻底空了，他是最后一个来到这里的，没想到也是最后一个留在这里的。他孤寂地坐在木桌边，看门外一只蜜蜂停在一株紫色的野花上。而在遥远的天边，马车驶向的方向，天边残存一抹紫色的夕阳。没有风，沉黯。日头忽然泯灭，那段记忆被永远翦除在颜开识海中，永不再被提及。

　　而另一边，熠云扉亲自做了一整桌菜招待他喜爱的几个侄子、侄女后亲自送他们回飓烈城。熠云扉在飓烈城待了一夜。

　　是在飓烈城中吃晚饭的时候，熠如意突然说：“小叔叔，我们可不可以不要将颜开喂雕龙？”她向来心直口快。

　　“你们几个吃完饭跟我出去外面走走吧。”熠云扉平和地说。

　　“因为我们喜欢和他一起玩儿。而且，他还帮助过我们。”熠如意说。这样，她就在不知不觉中将颜开当初以医求医为名帮助他们的事抖落了出来。

　　“你们记着谁对你们好你们就对谁好，每个人都是平等的。平时要好好放松，你们可以在将来的管理上寻求熠则颜等几位熠氏族长的帮助的。”饭后散步时，熠云扉笑着对四个侄子侄女道。

　　“好的谢谢小叔叔。这是熠氏各城城主今年到白露城轮值的时间顺序安排表。”熠玲珑说，此时四个少年又回到了对熠云扉的信服当中。

　　“你们目前虽然在熠氏我们族中只担任士兵的职位，但放眼整个世界来看你们是很优秀的。至于你们所说的放颜开的事——他们每一个人如果能随意拯救的话，我们的宏图大计早就毁于一旦了。事业所以能成，就在于坚守所立的规矩——那才是事业的基石。”熠云扉说。

　　“那，小叔叔，我们把真相告诉他们可不可以。这样，或许至少能让他们死得明明白白。”熠玲珑从行走的间隙抬起头来，看着熠云扉，犹犹疑疑地问。

　　原来，她一直为自己一时冲动吐露了真相的事而后悔，因为后来从她那华丽而简单的头脑中从各个角度思来想去，她都想不到这么做有什么好处，她也想不明白自己当时怎么就那么冲动。

　　“你们把真相告诉颜开了？”熠云扉眼皮抬也没抬，平静地问道。

　　熠玲珑踟蹰了好一阵子，终于以细如蚊蚋般的声音答道：“嗯……”她不敢在小叔叔面前撒谎。

　　熠云扉忽然，对她说：“行。”又说：“看来颜开是留不得了！”

　　几个孩子对熠云扉说：“求求您！”他们那一天一整天都坚持陪在熠云扉的身边，试图让熠云扉回心转意。

　　就是这样。在木屋里几个大点的孩子都被带走后未满一个月，又两个年轻的仆人来到木屋门口——那里原先那株紫色的小野花已经长得很高了，都到人的膝盖了。他们对颜开说：“颜开小公子，请跟我们离开一下。”

　　颜开登上马车，马车一样朝往西方的某个山谷行去。那一天，在路上忽然下起了淅淅沥沥的小雨，颜开看见山谷泥泞的土地上渗出丝丝缕缕的血迹，就痴痴呆呆地问那两个仆人：“你们是要将我送去喂雕龙吗？”

　　啊，多么绝望！他心中有个声音在有气无力地挣扎：我还不想死！

　　仆人没有答话。一路上只有雨水如泣如诉的哀声，还有马蹄踢踏的钝响。

　　唉，天幕多么黑暗，那背后不知可否有令人引颈遐望的紫之曦光，在一切愁惨阴郁的现实之上，寄托人们的灵魂与梦想。

　　唉，道路多么漫长，岁月无声，却叫荒草漫过山岗。

　　唉，与其恐惧认命，不如在绝境奋力一搏吧。赢了，生；败了，无悔而死。

　　荣耀不是命运加给弱者的衣裳，而是强者自己夺来的王冠。那天之后，直到许多年后，这句话都被颜开奉如圭臬，在心中珍藏。那一天雨幕中绽放的火光直到许多年后还照耀着颜开的路程。许多人说他像凤凰，那场火光是他涅槃的历劫之火。他从那场火光中飞升之后，就从任人宰割的牛羊，一跃化为熠氏的座上嘉宾了。但没人知道他经历了什么。只有他自己记得，在面对雕龙那样的庞然大物的时候，他是如何在绝望中由畏避躲闪转为直面面对，又如何从他那瘦弱绵薄的身子中爆发出惨绝人寰的仇恨的力量。

　　那天，站在荒寒谷地下城里有一位熠族的长老，他看见渺小的凡人少年在即将被雕龙吞噬的时候从手中散发出耀目的红色火焰，那火焰殛杀了一只雕龙。他就大感吃惊，因为雕龙这种怪异的生物，凡界的刀剑、水火都不能对它生出负面的影响。而来自神族的攻击，也只有非常强大的力量才能使得一只成形的雕龙瞬间毙命——即便是那样一只才成形的幼年雕龙。这也是他们当初费尽心机要复活雕龙这种生物的目的，因为它们攻击性太强，而受到攻击的可能性又太小，如果更容易驯服听命的话，那就是他们达成目的无往而不利的完美武器了。

　　诛杀一只丑恶的雕龙之后，颜开仍然感到自己精力旺盛，甚至比行动前更加旺盛了，感到体内有一股勃发的滚烫力量如活火山般亟待爆发，而他，好在这送葬的岩浆中得释放，然后恢复，或者破裂成碎片。这是他向来苦心孤诣的果报——他自那古老神籍上一点一滴摸索、掌握到的知识早已成为他自己可以随意使用的超凡力量，他早已能像神族那样行出许多对现实世界产生明显影响的术法。他曾在他的树林里尝试过几次，他能使一堆枯叶熊熊燃烧，也能使天上的飞鸟骤然坠落，或使石头碎裂、流水成形——这都是他学会的各种各样的术法。那力量的产生于行使对他来说是一个奇妙非常的过程。但这样集中心神全力爆发出来，于他还是第一次，产生的直接效果让他自己也感到吃惊，却备受鼓舞。

　　于是，接二连三地，他又诛杀了几只小雕龙——关押在这一片区域里的全是才成形的幼年雕龙。他使石壁破裂，在巨石纷纷滚落的间隙使这地下城牧龙场成为一片赤红的火海，那时他凄惨地笑着，心中涌起一股复仇的快感。他想：我也要死在这里了。真不错。

　　那位熠氏的长老吩咐身边几名年轻的子弟，说：“去，把那个小孩子带上来，不要让他待在那里了。要竭力挽救雕龙，那是珍稀生物，由不得这样祸害。”

　　颜开带着浑身的戾气与怒目中剜人的仇恨被带上来，烈焰还在他身后蓬勃肆虐。当时地下城中是划成一个又一个相连的小方格的牧龙场，方格与方格之间由石壁阻隔，每一行方格又与另一行方格之间留有不窄的过道，好使人通行。每个方格栖息着一只雕龙——为防止它们互相撕咬。而在牧龙场的上空有数道围成方形的悬廊，那些悬廊一层一层的，排列在不同高度的空中，可以直通场上各个过道的入口处。

　　悬廊两边都有护栏，当时那个熠族的长老和几个熠族的子弟就站在一道悬廊上，凭着栏杆，观望场上雕龙吃食的惨象。

　　那个长老一脸凝重地问被带上来的面目凶狠的男孩，一脸凝重地问：“孩子，这些术法你是从哪里学来的？”

　　颜开恶狠狠地笑着，没有回答，那时他仍以为自己必死无疑。

　　长老说：“你可以不用死。因为我适才想到，如果你能聪明地学会神族的术法，想必也会有办法驯服这些桀骜不驯的雕龙。我刚才看到，那几只雕龙似乎很害怕你。”

　　颜开没有答复，只是低着头用只有他自己听得见的声音说：“为什么，你们要我活我就活，你们要我死我就死？”

　　“你先跟我们在这儿待一段时间吧。我们会安排专人接待你的。现在场中的牧龙役太少，而且总会被雕龙咬死，以致于不得不由我们家族的子弟亲自上阵训练它们——这一直是我们的一件难题。如果你能在这方面派上用场，我想，我们或许可以保你一世衣食无忧。”长老又说。

　　那年颜开十二岁，心中信仰已经破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