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之曦》千纸鹤鹤

7、神术

　　熠云扉其实已经接见了四个少年打发上来的老仆人。他对那个仆人说：“一路风尘仆仆，你一定也很辛苦吧。请先更衣用餐，好生歇息。我会打发几个我的仆人下去迎接他们的。”那个仆人就被熠云扉手下的两个仆人带往浴室了。

　　之后，又有几个他的仆人上前来请示如何招待门外的几位少爷小姐。熠云扉说：“是我两个兄长的孩子，我亲自去接他们。”于是他就奔出来张开双臂迎向两位少爷和两位小姐，并亲吻他们的面颊，将她们带进了殿中。到吃饭时往他们碗里夹他们爱吃的炸年糕和豆芽菜，并对他们说：“爱你们哟！你们平时学该学，也要好好休息。行事为人要端正，只要我们行事为人端庄正直就可以有自信——我们是顶天立地的人！”

　　这时他脸上忽然露出一股孩子气来，仿佛也是跟他们一般大的少年。他将购买来的一双紫红色有棕色毛边并且毛边上有棕色细织花的手套送给熠玲珑，对其余的几个孩子——也就是他的侄子侄女，他也各送了一样礼物。他确实也比他们年长不了多少，他们中年纪最大的熠玲珑十五岁，而他比熠玲珑也不过年长五岁。

　　颜开却没有长久跟他的伙伴们在一处。

　　起初，马车前进的时候，他们也像蜜蜂出巢一样“嗡嗡”喊着跟了一路；后来，他们跟不动了，只能看着马车留下的滚滚烟尘将那昂然驶去的仪仗蒸发在视野尽头。他们就打算回去了。他们也感到满足，因为有时候风吹起纱幔，他们也曾目睹过瑰丽神颜。

　　颜开对他的伙伴们说道：“你们先回去吧。我还有点事，晚点再回。”

　　这时吉吉仰头说道：“颜开可要早点回来哦，不然卡利欧会担心的。那天你回来晚了，他一直在念叨你的名字，我们还从来没见过他那样焦躁不安的样子呢！”

　　颜开心中不觉涌起一股暖流，仿佛看见了卡利欧在灯光下皱眉难安的样子。他低头看着吉吉那双天真的眼睛，抿紧了嘴唇，说：“好。”这时，他忽然想起了离开前他对卡利欧做出的承诺，便有一股歉疚像鱼鳞一样割在他心上。颜开便又将头别开了。

　　白月说：“是怎样的事呢？我和洛伽陪同你去吧。”

　　颜开说：“不用了。只希望你们能帮我转告卡利欧，让他不要为我担心。就说皇天之下，神城之中，一切平安。”

　　然后，他们便分别了。

　　颜开料想马车一定会在何羑里殿前停下，他便也一定要往那里去。不过他知道，以他瘦弱的双腿一定追赶不及四匹健壮的大马的脚程，但是从这里一直往那个方向走下去，他大概会在日落后两个小时抵达那里。到时候，他可以求见他们的长官熠云扉——像往常那样。等进入何羑里殿之后，他应该有机会接近那几个熠族的后裔，也许他还能凭借一些聪明的技巧结识他们。

　　那时，在他年幼天真的脑袋里，已经形成一个在当时的他看来很宏伟的计划——他决定学会那本神术典籍上所有传世的神术。

　　卡利欧曾说：“凡人看不懂这些神符。”

　　这话并不完全准确。颜开发现，若肯刻苦钻研的话，他也是能读懂一些的。这需要他查阅大量文献资料去将那些神符的含义解读出来，这是一项繁琐而艰巨的工程，往往他花费大量的时间投入到里面，收效却甚微。不过，有时他会很幸运地得到梦境或灵感的启示，看一眼那“天书”上的符号图案就能立刻领会它们的含义，那时，他便领会到卡利欧曾说的“读它们就像我们读普通的文字一样自然”的感受。但那幸运的景况是不常有的，有时好几天才能碰上一回，而延续的时间也不稳定，最久的不超过两小时。当那能力突然从他身上消失，他读那些“天书”重新像读怪物的脸一样困难的时候，他便感到懊丧。

　　潜心的钻研任务艰巨而进展缓慢；灵感的启示神出鬼没、难于控制，他几乎对这计划的进行感到绝望。有时候，他看着那本厚实的古籍安静地摆在桌上，封面上那几个血红的字符像是在嘲笑他当初的痴心妄想。后来，他不得不承认这一点：如果有神族的指引，在这一切事上，他必定能事半功倍。这意味着，他必须主动去结识一些神族。

　　他不敢去问熠云扉，他怕引起那位狐狸一样精明的长官的疑忌，更怕那本宝贵的典籍被他收回，不许世人偷学。

　　颜开来到何羑里殿前的时候，已是夜间七点。不过，令他感到诧异的是，那几名少年少女正和熠云扉一起玩老鹰捉小鸡——他还是头一次看见这样放松的熠云扉。

　　一个戴金项圈的女孩正在扮“母鸡”的熠云扉身后向扮“老鹰”的女孩做鬼脸。

　　但她跑动的身子立刻被一双洁白的手拉住，这双手的主人是一个长头发、齐刘海的女孩，戴着两个金耳坠——正是“老鹰”。这个女孩劝止道：“欸，如意，你别造次！你忘了你上次这样冲动结果第一个被捉出来的事了吗？”

　　“我没忘！”如意生气地一跺脚，同时用力甩开戴金耳坠女孩拉住她的那双手，像甩开粘在她衣袖上的几根芦苇杆似的，怒冲冲地说道。然后她大踏步走到一个离他们挺远的角落里独自生闷气去了。一会儿，熠云扉回殿中去了。

　　这时熠成说道：“早知这样，不如在飓烈城待着为好呢！都是玲珑姐，非要来赤月城看什么‘新食物’。”

　　熠致附和道：“就是！”他向来为他哥哥马首是瞻。

　　名叫玲珑的女孩像火药桶被点燃，对着熠成大声反驳道：“喂喂喂，去年我们在这里不是玩得很开心的嘛！你们不也是在飓烈城待腻了吵着要过来嘛！我可没求着你们跟过来！我打不死你们两个忘恩负义的东西！”说着，作势要打两个男孩。他们立刻举手投降，并低头求饶：“得得得，姐，我们错了，我们再不说了！ ”女孩便收回手，继续在原地踱来踱去。但看起来，他们已经安静了许多。倒是跟随他们的几个仆从，始终像柱子一样安静地侍立一旁，颜开觉得，那几个仆人比他们的主子更像主子。

　　熠云扉因厌倦他们的话就吩咐人将大殿的门关上了。

　　当时夜色如黑纱，粗壮石柱的影子像一面黑色琉璃铺在地面上。颜开就站在离他们最近的一面黑琉璃上，不时暗中打量着他们在缭乱火光下显露的窘迫光景，夜风也将他们的话语清晰地送到他耳边。他心想：这也许是一个很好的机会。

　　他于是走出黑琉璃的掩映，来到戴金耳坠女孩的面前——他已经确定她是这里最年长且最有话语权的了，他开门见山地对她说：“您好，如果你们想进到这殿里，我有一个办法。”他面上带着和悦的笑颜——这正是第一次见面时，熠云扉玩笑中所期许出现在他脸上的笑颜。

　　那个女孩本来神色不耐，脸上的五官宛如正遭烈焰炙烤一样处处耸动着焦躁不安的戾气，在看到颜开走来的时候，她眼中闪过一瞬间的鄙夷与排斥，仿佛向她走来的，是一个什么卑贱又肮脏的东西。听了颜开的话后，她很用力地压制下面上那些张扬肆虐的凶恶气息，但仍然用一种趾高气扬的倨傲神气——虽然她自己觉得当时她对那卑贱的凡民已经足够和善了——说：“你有什么办法？”

　　颜开对他人目光与神态中流露出的情绪心思的捕捉是极其敏锐的，那时他十一岁稚嫩的心灵强忍着巨大的羞辱而依然谦卑温和地笑着，对那位美丽却无礼的少女说道：“我们的长官极其慈悯、富有同情心，他开恩许我们在病痛中可以直接求治于他。我可以将一次求救的机会交给你们，这样你们进去求见他，必不会被怪罪，反而会得到嘉许。”

　　“哼，你们？”这时，如意从那片供她生闷气的阴影中像一只大鹅一样向他们大摇大摆地走来，傲慢不屑地说，“当然——我是说当然——他会这么善待你们，因为你们不过是——”

　　“咳——如意！”玲珑赶紧打断她，并暗暗瞪了她一眼。她便刹声了，但头颅仍旧像高枝上的孔雀一样高昂着。不知是不是颜开的幻觉，他仿佛听见从她嗓子里滚出一声微弱的“哼”声，似是不满，似是抗议。

　　玲珑转过头来，这次她似乎有些正视颜开的意思，问道：“求救的机会？”

　　“是的，”颜开笑着解释道，“我近来确实有些伤病在身上。”他捋开左臂的袖子，他们在上面看见一条狰狞的伤口，这是他之前在小木屋后的树林里偷偷练习神术时不小心被荆棘划破的，这样的伤口是常有的，他总不放在心上，因为过不多久就会自己痊愈了。但这条新伤，似乎在这时派上了用场。

　　他们娇生惯养的躯体从未出现过伤口，因而看见这样一条恐怖的划伤——那上面正开始结痂，都感到有些吃惊。熠玲珑说：“好啊，这样的伤口确实应当得到医治，我这就为你去求见小叔叔。”说着，她动身就要上台阶。

　　颜开叫住她，说道：“姐姐，请等一下。”

　　熠玲珑回头，看见颜开往前走了几步。颜开说：“快快去吧，正义的小姐。”

　　熠玲珑果然速速地往阶梯上跑去了，她行动有些慌张，仿佛她真的在为颜开的伤势担忧急迫。

　　她来到那扇金门前，不料，金门却上锁了。她只好使劲地拍了拍金门，并大声喊叫：“太好了，小叔叔，我们今天认识了一个小孩子做我们的朋友，是要一直一直保持友爱的友谊的！”这样连喊了三声，就有一个仆人来开了门，仆人退到一旁，就露出熠云扉那张稍稍温和了些的脸。熠玲珑看见他，立刻就端庄恭谨了起来。

　　熠云扉问：“怎么回事？”

　　熠玲珑伸手指着阶梯下被一群人环绕的颜开，小心翼翼地说：“谢谢小叔叔开门，我们遇见一个小孩子来了。他说需要您的医治。”

　　熠云扉就下去，看见手臂上出现了伤口的颜开，也感到吃惊。但他看看端端正正站在一旁低头不语的熠玲珑，又看看其他三个围绕着颜开的孩子，他们一脸热忱，看起来似乎对这个孩子很是关切，其中，熠如意一看见她就兴奋地喊道：“小叔叔！”

　　上阶梯的时候，如意执意跟在熠云扉身边，熠玲珑在如意旁边，熠成、熠致则跟在熠云扉后边。熠云扉对他们说：“你们这次做得不错。你们这样的热心却是难得的。”

　　颜开的伤势对熠云扉来说算不了什么，他用神力就能使之须臾之间弥合，颜开便没有受到太长时间的痛苦折磨。

　　之后，熠云扉就要打发仆人将颜开送回去。熠如意就请求道：“小叔叔，请让我们照料他几天吧，几天后，我们亲自送他回去。”她还沉浸在之前，小叔叔对她“热心”的夸奖里，因而更急于表现。

　　“这也不错。”熠云扉点点头，说。

　　晚餐的时候，“我要一杯椰香西米露，”熠如意兴奋地说，“千耀大人生日的时候真的很漂亮。是寒星城的千耀大人。”

　　熠云扉给这些侄子侄女每人一个红包，并再三让他们将红包收下，然后他就离开了。

　　现在，屋子里只剩下熠家的四个少年和颜开了。

　　颜开坐在椅上，他们就围绕着颜开站在旁边。他们对颜开感到好奇，因为他帮助他们进到了这个屋子并得到了嘉奖，而这是他们之前束手无策的事。

　　“确实，无可否认，你的主意是管用的。”熠玲珑以一种虽不情愿却不得不承认的口吻说。

　　“虽不想承认小叔叔是因你的缘故放我们进来的，但我们确实因你得到了夸奖。”熠如意无奈地耸耸肩，说道。

　　“这算是你对我们的一桩恩情了。在神族当中有一条规矩，受恩于人是必须要报答的。说吧，你有什么想要的？”熠成说。这是颜开知道的第一条神族的规矩。

　　“是的，你有什么想要的？”熠致附和道。

　　颜开当然不会放过这个机会。他从口袋里拿出一张折成四块的纸张，露出天真灿烂的笑容说道：“这真是太好了！我刚好遇见一件难题。我看见这张纸上的字符很奇妙，却读不懂，能不能请你们教教我呢？”

　　熠玲珑接过那张纸，看了两眼，继而就露出不屑的神情，嗤笑道：“这有什么不懂的，不就是戒尘令么？这是源初神术比较低级的一章，我们生来就会的。”说时，一派骄傲的神气又浮现在她那红嫩的脸颊上。

　　颜开瞪大他那双清澈的眼睛，好像一只好奇的野猫，他用一种乞求的口吻说：“那能请你们教教我上面的意思么？因为我读不懂。”

　　他们看着他那可怜巴巴的样子，都哈哈大笑起来。他们说：“这算什么请求。你要想学，我们教你一些低阶神术好了。反正这又不是什么难事。”

　　这样，颜开的目的已算达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