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之曦》千纸鹤鹤

6、四个少年

　　自那以后，颜开和伙伴们一起玩耍的时间就减少了，那段时间里，颜开不仅阅读完了五大陆五大氏族史记，还读了《异世书》以及其他许多智者的著作。在那岁月中，颜开的理解力与领悟力常让卡利欧感到惊叹，因为有许多高深的古籍是他也不能完全弄明白的。但颜开总是说：“谢谢你，卡利欧，如果不是你教我那些冷僻的生字和词组的含义，我也不会明白他们的意思。”当然，在那段时间中，他本就优越的思维能力也得到了重大的提升，他的气质也逐渐沉稳安静，而趋向卡利欧了，此时你去看他那双眼睛，你会从那原本阴郁警觉的眼目中看见柔和的智慧的光芒，虽然过往凄黯经历在他心中留下的风雪并未被扫除，但他已经能够平和地与它共存了，他内心不再像以前那样激烈地逃避、对抗了。

　　颜开的记忆力惊人，凡他读过的书，就总能完整地记得书上的内容。这样一年下来，就连当世学识最渊博的学者在他面前也开始自惭形秽了，因为他不仅仅记得古书上的内容，还总能提出自己的、新奇的见解。

　　后来，卡利欧那一柜子的书已经不能再满足他了，他就在卡利欧的提示下走出木屋、穿过赤月城的大小街道，去何羑里殿向他们的管理者——那个叫熠云扉的男人那里讨要。而他们的管理者对他们这种无关痛痒的乞求又总是毫不吝啬的。那时在颜开眼里，世间万物在何羑里殿里都应有尽有。那里也有一个很大的藏书室，里面书籍浩如烟海，包罗万象。当他穿梭在那些蒙了灰尘的书架间挑选书籍的时候，熠云扉斜倚在门框上，似笑非笑地说道：“整个赤月城没见过像你这样总是来借书的孩子。”

　　在所有借阅来的典籍中，有一本让颜开感到意外，那是一本厚厚的古籍，首先封面上红色的字符他就不认识，再打开封面，他发现里面竟然全是那种他不认识也没见过的字符，密密麻麻的，成行成列，还间杂有一些火焰、星辰和其它事物的图画。这与众不同的古籍让他感到惊诧。他将它拿给卡利欧看。卡利欧翻了翻，说：“颜开，你走了大运了。”

　　颜开歪了歪头，不明白他的意思。

　　“这是一本神术典籍。”卡利欧说。

　　“神术典籍？”颜开越发好奇了。

　　卡利欧点点头，说：“对，这上面全是教你修炼神术的方法。这些神术没有神明血脉的凡人本来也能学，但凡人看不懂这些神符，而拥有神明血脉的识字的世家后裔读它们就像我们读普通的文字一样自然。”

　　“不公平。”不知为何，颜开小声地嘟哝出了这么一句。

　　卡利欧笑了，伸出手摸摸颜开那时还显得稚嫩的脑袋，又说：“这世界是他们创造的，我们生来是被管理者，没什么不公平的。”

　　颜开抬头，看着卡利欧那双漆黑如墨的眼睛，没有说话。

　　那是五月间的一个下午，金银花在木屋庭院的木头围墙上攀援生长，茂盛的青绿色叶子中开出一簇又一簇金色或银色的唇形花朵，引来许多粉黄和粉白的蝴蝶在上面栖息或飞舞。那天天气明媚、百灵婉转，但清风凉爽，从卡利欧屋内敞开的窗户内不断地送来金银花的清香，香氛环绕着他们，使他们感到惬意和馨然。卡利欧恬淡的音容笑貌就在那一天明亮的天光中永远定格在颜开记忆深处，让他感到慰藉，也让他感到，怀恋。

　　有一天，赤月城最平坦的大道上驶来一辆华美的马车，车上挂着血红色的纱幔，车轭上的銮铃是金色的，驾车的马有四匹，车后骑马随行的仆役有十六人，他们的衣装也华贵鲜美。马车铿铿锵锵地往何羑里殿的方向有节奏地奔驰而去，这悦耳的铃声、华美的仪仗引得许多孩子走出房门，来到大道上引颈观望，无不献上艳羡的目光。又在四围邻舍之间奔走相告，述说这件奇事。

　　风声也传到了颜开他们那间木屋里。两个最年幼的孩子就吵着要去看，因为听说是熠氏的少爷和小姐来这边游玩了，他们又都是胜过高池红莲一般的秀美人物。向来熠氏在五大家族中就以美貌出尘而著称，而偏偏他们行事自我、神出鬼没，所以世人多不得见他们的面。而来到这里的孩子中，也只有很少一部分真正见识过熠云扉那美艳卓伦的面貌，大多数都是被带来后直接由专门的仆役将他们带到安排好的住所。而那些见识过的孩子，无不在背后对那张夭丽的面庞念念不忘、赞不绝口，他们说：“果然神的后裔跟我们普通人有天壤之别！”像凯恩斯也与他打过照面，回来后便眼光大亮，连连赞叹：“我就是化作尘埃被他踩在脚下也是我的荣幸了！”这话他后来不间断地说了四年，几乎像茶杯一样一有空就被他挂在嘴边——他喜欢喝茶，几乎一有闲暇就会捧起茶杯啜饮几口，无论热的、凉的，他都甘之如饴。

　　而孩子们对他们管理者美貌的极致崇拜与仰慕慢慢转变为敬畏，他们自觉在神子面前谦卑畏怯，所以虽然赞颂并怀念他的绝美的形象，却没有几个敢真正上到那座崇高的宫殿中去找他的。就算有去的，也未必真能见到他，多数时候，是一些高阶仆役在那里代他处理事务。

　　所以，一辆熠族的马车降临到凡人中的街道上所引起的震撼有多大就可想而知了，尤其是这些心智还未健全的孩子，他们更容易被一些直观的、表象的事物鼓动情绪，陷入痴狂。

　　凯恩斯也想去看，就对吉吉和可可说：“你们进去跟卡利欧说一声，让我带你们去看吧。”另外，他又问了白月、轻帆他们，除了轻帆，他们也都说去。凯恩斯就向双胞胎补充道：“那么，你们告诉卡利欧，除了轻帆留下，我们都去。”

　　双胞胎就照着他说的做了，高喊着卡利欧的名字欢呼雀跃地跑上楼去。

　　当时卡利欧正和颜开在一起阅读，不想吉吉可可过多打扰他们，就很爽快地答应了他们的请求，然后，他转头看向身边似乎心神不宁的颜开，就问：“颜开，你也想去吗？”

　　颜开看了看他，眼神有些踌躇，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最终，他有些羞赧地点点头，说：“嗯。”

　　卡利欧说：“那你也同他们一起去吧。你这么年少，总关在屋子里也不合适。”

　　颜开定定地凝望了卡利欧秀美的侧脸片刻，眸中满是超出他那个年龄的理智与坚定，全无少年人的狂热与无常。他说：“卡利欧，我去去就回。”

　　他下楼的时候，看见银瞳的轻帆独自坐在门厅的窗户旁边，静静地眺望窗外的风景，看起来很忧郁的样子，他就问道：“轻帆，你怎么不跟大家一起过去呢？”

　　轻帆扭转头来，一双银瞳里满是落寞的神色，他用轻如纤羽的声音说道：“有什么可看的呢？他们的美貌又能为我们不幸的命运加添什么呢？光彩是他们的，我们的黯淡并不能因此得到照耀。”

　　颜开为他有智识的话语感到惊异，并在心中赞同。但他实在不解轻帆为何如此失落，眼神像千只折翼的白鹤坠落一般，颜开为他感到可怜。

　　颜开说：“全城的孩子为他们的到来欢欣鼓舞，这正是他们的美貌给我们带来的乐趣啊，我们单调的时光因此变得快乐了起来。”

　　轻帆以他那双沉静忧郁的目光盯着颜开，反问：“这就是生世为人所有的食粮么？”

　　颜开无法完全解读他的问句，更不知如何回答这句话，但他却由这充满哲理气息的话语对轻帆的敬佩之情更加加深了。他也定定地凝望了轻帆片刻，就像不久前他在楼上凝望卡利欧时那样。他没有回答这句话，就走出了屋门。

　　孩子们还在庭院里逗留着，因为凯恩斯和吉吉、可可要装拣一些鲜花，好去大道上献给光临此处的熠族神裔。等所有人都预备停当了，颜开就跟他们一起出发了。

　　这一天赤月城中热闹非凡，尤其是马车经行的那条大道边，人头攒动，许多慕名而来的大小孩子像棉花一样塞满了路边的空隙处。像凯恩斯这样的少年也不在少数，他们将新鲜采摘的鲜花像雨一样抛洒在大道上，好使马蹄踏碎那些鲜花散发的馨香能使车中的高贵的神裔喜悦。

　　车中坐着四个熠氏的少年，两男两女，皆玄发赤瞳。他们远在刚进城门的时候就听见夹道如雷轰的欢呼颂迎声。他们本来觉得诧异，其中一个少年就掀开马车侧边的帘幕向外观望了一眼，待放下帘子，回过头来，他就笑道：“他们在热烈地对我们表示欢迎呐。有的还那么卖力地撒着花呢。”他名叫熠成。

　　坐在他对面的一个熠氏少年说道——他面上不无得意之色：“也难怪，卑微的凡民哪能常遇到神明降临呢。”他名叫熠致，是熠成的弟弟。

　　“呵！无知的凡民！”车中一名熠氏少女辛辣地说道，她面上满是轻蔑与鄙夷的神色，她项上戴着好大一个如意金项圈，她的名字就叫熠如意。

　　没人反驳她，他们面上都挂着怡然自得的微笑，而她对面的一个长发少女更是毫不留情地将她话中的鄙视之情推向了一个全新的境界：“还不算是凡民呢！不过是那些丑东西搭嘴的零食罢了！”她额前的齐刘海像镰刀割过的稻茬一样整齐，她的名字叫熠玲珑，是熠如意的姐姐。

　　玲珑的话一出，四人都哈哈大笑了起来，像一群鬣狗围着一头被蚊蝇扰害仆倒的狮子那样笑得肆意、骇然。

　　很快，他们的马车就驶向何羑里宫殿前不远的位置了，穿过那些宏伟庄穆的石框建筑，就停在宫殿前的空地上了。这时，他们口中那帮“无知的凡民”也没有再追上来，即使都追上来了，这一清净的神圣之地也由不得那么多人同时侵扰。

　　他们一个接一个在仆役的搀扶下跳下马车，他们都穿着尊贵的红袍，踏着黑亮的皮靴，其中玲珑的耳上戴着两只如意金吊坠，如意的项上戴着如意金项圈，使得她们看起来比身旁的两个少年更加高贵华丽，那原本也合理，因为她们是熠成与熠致的两个堂姐，她们的父亲又是家族的祭司，且是他们父亲的长兄，她们在家族中其实更受荣宠。

　　但他们面上都挂着一样骄傲轻狂、不可一世的神色，他们无不眼高过顶，且看不见有什么比他们自己更高贵的事物，仿佛他们自己才是天上的太阳、宇宙的中心、轮回的掌舵者。

　　他们在地上跺跺在车上坐麻了的双腿，就打发一个聪敏稳当的仆人进到殿里去见熠云扉——遣去的是他们家里用惯了的一个仆人。

　　年纪最长的熠玲珑吩咐道：“你进去见我小叔叔，就说我们的父亲打发我们来赤月城玩几天，还望他不要嫌弃我们才好。”

　　仆人领命，就循着阶梯上去了。

　　仆人走后，如意来到玲珑身边，眉飞色舞地说：“嘿，姐！小叔叔怎么会嫌弃我们呢？他一个人在这里多无聊啊，我们来找他，他一定高兴还来不及呢！我敢保证，他一定会好好招待我们。我已经迫不及待想吃他餐桌上的炸年糕了！ ”

　　他们就在何羑里前的空地上伫立了一阵子，嘻嘻哈哈地闲谈了一阵子，等着金色的殿门打开，他们小叔叔派来迎接他们的人列队走下来。

　　然而，何羑里的日暮，仿佛比其它地方来得迅捷。很快，他们看见宫殿亮起了橘红的灯光，周围坛、柱上的火光也比不久前更晃眼了。但他们仍然伫立在晚风中，无人问津。周围广博的夜色，宛如一块巨大的黑色幕布，衬托得他们好不可怜、渺小。之前打发上去的仆人也一直没有折返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