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赤月城 ...
-
当冰离月率领的十耀军进攻荒寒谷的时候,颜开则在谷中某座高楼的地下城中驯养雕龙。那时他才十四岁。
他本是银氏封陆上南歌地上一名农民的儿子,十岁那年,他跟随两个来到南歌地的神秘的熠氏男人离开家乡,来到熠氏封陆的赤月城。
那两个熠氏的男人将他带到目的地之后,就从他跟前消失了,后来很长一段时间他都没有再见过他们,也不知道他们的去向。他们将他交给另一个身形瘦削、容貌夭丽的男人,那男人眉心有一颗红痣,坐在一张靠近桌子的椅子上,左手肘就搁在那张精雕细琢的檀木桌子上,左手支撑着头颅,左手腕上的红绳宛如小蛇缠绕,灵动纤巧,惹人注目。他的眼睛狭长柔美,里面总露出挑逗魅惑的光,他的嘴唇丹红如朱,唇角总是微微上翘着,看起来像是在微笑,即使有时他眼目中流露的是冰冷凶狠的神情时也是如此。这真是一个像狐狸一样的男人。第一眼看见他时,颜开心中想道。
“你叫什么名字?”男人坐在殿堂中高高的座位上,似笑非笑地看着站在下面的颜开,问道。
“颜开。”颜开回答。
男人忽然轻笑出声,以一种似是开玩笑的语气说:“那你可应该多笑笑,不然就辜负你的名字了。好了,从今以后我就是你的主人,你归我管理。来吧,我带你去你居住的地方。”说时,男人从他高高在上的座位上起身,来到颜开面前。颜开仰头看他,却只能看见他精致如白玉雕成的下巴。
男人带领颜开离开那间殿堂,离去的时候,颜开回头看了眼那幢宏伟非凡的建筑,它的样式构造奇特,是他生平所未曾见过的,但它实在瑰伟华丽,甚至远远凌驾于他的想象力之上,他不由得感到一阵崇拜和敬慕。
直到如今,颜开也难以完整形容出当日所见的影像,他再次回忆,记忆中最先浮现的却是环绕在建筑外无数如红莲绽放的明亮火华——在殿外四面建造了许多圆形火坛,并设立了许多圆形火柱——它们的排列看起来都有一定的规律,但颜开形容不出那是一种什么规律。坛上、柱上的火总是盛大而明亮的,而且似乎从未熄灭过——事实上也确实如此,来的时候他无意间也曾听那两个神秘的熠氏男人说到过这件事:一个男人说:“阔别已久,赤月城的火光还是如此明亮啊!”另一个则充满骄傲地说:“当然,它们从未熄灭过。”坛上的火光低,柱上的火光高,这样参差错落,交相辉映,使得火光更加炫目迷人。在洁白庄严的坛与柱之间,还有许多框形建筑。这些框形建筑是由三根方形石头立柱构成的:两根立在地上,相距三米,一根作为横梁在空中将它们相连。颜开敢肯定,这些高高立起的框形建筑在殿堂外的安置也是依着某种次序与规律的,给人一种和谐的韵律感,还有一种古朴的神秘感。
这样的框形建筑本身也构成殿堂主体的一部分,不过在那最高贵华丽的殿堂上,那些框形建筑被一面又一面的高墙割裂,割裂,又重新结合。颜开最终看见的殿堂宛如一个空着的骨架。他不知该怎么形容这个骨架。在火坛、火柱间陈列的那些石框建筑高矮、大小无不一致,但与殿堂本体联合的那些则大小、高矮不一,那些小的、矮的仿佛是其空间已被殿堂墙体吸收了一部分而不得不缩水了。但方柱的粗细还是恒等的。
如果你见过中国古典灯笼中的四角灯笼,应该就很容易能想象到那座殿堂本体的样式了。远看去,那就像是一个装饰华美的四角灯笼。一些做工精细的四角灯笼,每条边突出的骨架会被巧心的工匠透雕出精美的花纹,使得它各边本身具有的外延的层次感在空间上更加丰富。换算到这幢殿堂上,它四条直角边的外延感全仰赖那些石框方柱的加成。石框的一道立柱被石墙吞没,横梁将另一道立柱与殿堂本体相连。那些石框有大有小,这种外延也就有了参差多变的层次感,它们以殿堂的中心为中心,朝四个方向辐射状延展开去,就像四角灯笼边框的外延一样,却更精巧富于设计的玲珑之思,也是在这里,出现了石框割裂与重组的艺术。如果颜开曾仔细地数过,他会知道每条直边有六面石框加成,最中间的那面是最高大、外延最远的。四面都是可下行的台阶,六道立柱站在不同高度的台阶上,它们若属于一体,看去就像脚部被一刀斜切了似的。
颜开来的时候,看见大殿的匾额上标着三个金色大字:何羑里——这应该就是那座殿的名字了。
后来许多的岁月,颜开时常回想起十岁那个日暮在荣耀神圣的赤月城看见的何羑里殿肃穆端庄的白墙和它周围灿烂弥漫的红色火光,那几乎成了他一生记忆的开端,而将他十岁之前的尘灰与黑暗都驱逐不见了。那一天,他看见一只乌鸦飞到一座火坛里,被炽热的烈焰烧成焦炭,仿佛在将自己献祭给神明。
男人带领他穿行在城中街道上,穿过一面又一面的石框方柱——这种建筑在这座城里似乎很常见,还有火柱也是。不过火坛只在何羑里殿附近才看得着,颜开料想那应该是圣物。出殿堂五里路,颜开所见的楼房屋宇,再未有何羑里殿那般瑰伟的了,相形之下,都是平凡无奇的样子。那时天已有些昏黑了,城中又弥漫起了湿洇洇的雾气,他们走在空旷阴冷的城中街道上,若无道旁火光照耀,真与走在山林野路中无异,可能下一步就会迈进某只等候猎物自投罗网的野兽大张着的巨口中了。
颜开快走两步,跟紧了前面带路的男人,男人语调有些遗憾地说:“啊,天色都这么晚了。”然而他嘴角仍然微微上翘着,看不出遗憾的神情。
男人最终将颜开带到一间木头房子跟前,说:“到了,你以后就住在这儿吧。”但颜开感到疑惑,因为这木头房子跟他一路走来所看见的那些房屋并无什么不同,那为何要走这么远到这里来呢?
男人仿佛看穿了他的疑惑,解释道:“一路走来那些房屋都已住满了人。我记得城中没多少有空的房子了,这就是其中一个。不过,过段时间就好了。过段时间,应该能空出许多房子来,你们也就不用这么拥挤了。”
说罢,男人打开了吱嘎作响的木门,让颜开进去,自己就转身离去了。
颜开回头看了眼男人在雾气与火光中逐渐消隐的红色的背影,不知作何感想,但很快,他就转身朝屋子里的黑暗走去了。去的时候,他心里还一直琢磨着红袍男人口中所说的“过段时间,就能空出许多房子来”是什么意思。他不像寻常的孩子那样听到这句话感到欣喜和宽慰,相反,他只觉得蹊跷和怪异。
屋子里原来还住着七个男孩子,他们有的被他进门时的声音惊醒了,就在黑暗中秉着烛光下了楼,在楼梯口披着睡衣静静地打量他,但他们脸上无疑都显示出浓浓的睡意,因而那目光是柔和而困顿的。
“你是新来的吗?”下楼来的三个男孩中,有一个问道。
“是。”颜开点点头,回道。
“睡觉的地方在楼上,你跟我们来吧。”他们如此热心地招呼颜开,颜开就踏着喀吱作响的木头楼梯跟着他们到楼上去了。他们将他带到一间没有人住的房间,颜开在门口看见里面有一张木床、一张木桌、一张木椅、一只木柜,此外再没有别的了。与门对面的是一张没有安装窗纱的方形窗户,从那里,可以看到这座城许多建筑在夜色中起伏的乌黑的头顶并亲吻高空的空气。
那天晚上,几个孩子实在太困了,给他留下一支蜡烛就回到自己的房间里去休息了。颜开本来精神振奋,但在躺到那张木床上后,忽然一阵倦意袭来,他就在如丝如缕的凉风与广博如海的寂静中沉沉睡去了。
第二天早晨,颜开想要下楼,但又羞于与其他的孩子见面。
就在颜开左右为难、犹豫不决的时候,昨夜迎接他的三个男孩中的一个此时登上楼梯来了,在白日的光明中,颜开更看清楚了他的模样:他身材瘦小,看起来才十二岁的样子,有一头红褐色微鬈的短发,两只眼睛浑圆明亮,宛如两枚黑色玻璃珠嵌在额头下方,在他鼻翼两侧洁白的面颊上,分布着一些淡棕色的雀斑,不过不太明显。
“啊,你起来了啊。我们都在等你呢。他们已经将食物送来了,我们可以一起用早餐。”红发男孩睁着明亮的黑眼睛看着颜开,活泼地说道。
男孩的话无疑帮助踌躇不前的颜开做出了抉择。这世上总有些事物,是即使刺伤过你一万次,当它再次向你伸出手来的时候,你也还是会义无反顾走过去的,比如说——友情。
“好,谢谢你。”颜开如此客气而又疏离地答复了男孩之后,就跟着他一起迈下楼梯来到门厅当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