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之曦》千纸鹤鹤

3、十耀军

　　大概有一只黑色的椋鸟从遥远的天边飞来，穿过华萝藦的藤蔓，落到老木匠的肩上，冲着他的脸颊“喳喳”地叫个不停。老木匠就暂停了叙述，从身旁的柜子里拿出一个暗红色雕刻着古朴花纹的木头盒子，就重新坐回到椅子上。他从那木头盒子里抓出一把金黄色果仁，开始喂他肩头上的那只椋鸟。

　　“它每天这个时候都要来向我讨要食物，真是个坏家伙！”老木匠眯着一双笑纹闪亮的眼睛，慈蔼地笑道。

　　这时，看到他的思绪被分散，我就得了插话的机会，就趁机提出了自己的疑问：“这样说，冰离月和颜开以前关系很好是吗？至少，他们曾经熟识？”

　　老木匠喂完了椋鸟，椋鸟又扑棱着矫健的翅膀穿过华萝藦藤蔓，飞走了。这时，老木匠叹了口气，说道：“是的。颜开的命曾经都是冰氏家族从死境中拯救出来的。冰离月更是直接带领他从火海中逃出生天的那一个。”

　　于是，他又开始说到一些有关他们的往事——他的思绪散漫就如华萝藦藤蔓在篱架上任意攀援一样。这点可以从他满脸松弛的皱纹与那双虽然神采奕奕但却毫无焦点的棕褐色眼睛看出端倪。

　　我看见一辆马车在崎岖的山路上向一座幽深的山谷疾驰而去，但在途中，天空突然电闪雷鸣，下起了瓢泼大雨，随即就有暴风雨引发的山洪挡住了马车的去路。

　　车上的人显然为这突如其来的险境犯了难，因为看见他们立刻驱驰着马车往回路上奔——山洪是从前方倾泻的，他们来处的地势要高。他们慌慌忙忙地将马车停在一座地势高峻的山头上，随后丝毫不顾及倾盆大雨砸在人身上可能带来的生疼感受一个接一个地从马车里跳下来，四面观望周围的景况。

　　他们是四个都有着银发金瞳的男人，都有一样俊美的面容、一样修长的身形、一样端庄的举止，在风雨苍茫的大山中几乎不能把他们分辨出来。

　　其中一个眼角有痣的男子看着漫山滔滔奔流、挡住了他们去路的山洪就满怀忧愁地说：“明明预言显示这片地域今日一片宁和，怎么会发生这样的事？这还是在荒寒谷最外围的山区呢，我们就要止步不前了吗？”

　　另一个脖子上挂着一条银光闪闪的六出形项链的男子气愤愤地说道：“哼！这肯定又是熠氏那伙妖人耍的把戏！我真搞不懂为什么神天还不收了他们！”他虽然也是银发，但银发是四人中最短的，像松针一样竖在头上，他的身材也比他的同伴都要矮小些。

　　又一个声音沉稳的男人开口说道：“勿忧勿急，我们先将这情况禀报上面，再做打算。”他胸口佩戴着一枚金色三重六出飞花图案的图章——那原是冰氏家族家徽，佩戴在他胸口上，显示他正是这群人的领袖。说完这番话，他手中就出现一片金光，金光中飞出一只白色的羽鸽——它的全身也披覆着金光，他将他们遭遇的情况告诉了羽鸽，让羽鸽飞往荣耀城去传达消息。羽鸽点点头，如闪电般飞去了——这是他们家族神力充沛的时候带灵的羽鸽在为他们传讯，后来衰微的时期，再没有这样的羽鸽替他们飞行了，取而代之的是平凡的白鸽。

　　于是他们重新沉默下来，都睁大着双眼在昏黑混沌的境界里认真张望，在他们头顶翻涌的乌云中，有一圈暗红色火环缓缓转动，仿佛这场诡谲的暴风雨正是由它搅动生成的——事实上，也正是如此，只是他们没有看见火环。忽然，他们看见遥远的北方玄色的天幕中闪现一点白光，那白光越来越大，近到他们跟前的时候，分散成千万点。他们便兴奋地高呼起来：“啊！离月大人他们到了！”

　　千万点白光齐刷刷降落到他们所踞的那个山头，分散在他们周围。原来是一万名骑着白鹤的冰族勇士。他们一降临到土地上，就从白鹤脊背上跃下，肃立在地上。无论是人还是鹤，都端肃威武。为首的那一个尤其如此，她照军队中对女子的规定剪着爽利的齐肩短发，纵然全身已被雨水打湿，也未有片刻的低头；她一双剑眉英气逼人，眉毛下两只金瞳如精金般闪耀，从其中放出坚定锐利的光芒，仿佛丛林中的大狮追捕猎物时的光芒。她的面貌极其秀美，世所罕见，在神明的造物中挑不出这样没有瑕疵的。她的身材也修长美好，她穿着白色的外袍，外袍上勾画着仿佛有着奇妙寓意的古朴的金色纹路，外袍后悬挂着白色的披风，此时被雨水浇淋湿漉漉地下垂着。她腰间系着金腰带，上面镶嵌着两颗光彩夺目的红宝石，正在她腰部正前方位置。在她左腰间佩戴着一把利剑，剑鞘和剑柄上也缀有红宝石，不过不似腰间镶嵌的那几颗那么名贵，因为光彩较为暗淡。她脚上穿的是一双特制的防水的银色长靴，与其他军士一致。这是她的军装，或者说是战袍，那时她还是冰氏荣耀城十耀军的将领，或称是军长。当然，她衣饰上也戴着象征她身份的图章。

　　“离月大人，我们现在还要先行去打探消息吗？”

　　四个男人走近她，四双迷茫的眼目宛如四只寻求方向的白鹤那样望向她，他们如是问道。

　　冰离月说：“不必再去打探了，他们显然已经有所觉察并开始防范了，这场反常的暴雨就是明证。”说时，离月抬头看了眼高空隐匿于乌云中那轮缓缓转动的暗红色火环——那本是难以察觉的。

　　“那我们现在该做些什么？”四人中的领袖问道。

　　“跟我们一起去吧。我们直接开战，不必耽延。”离月说。

　　四人称是，就召唤来他们各自的战鹤，骑上，融入冰离月后方的上万名十耀军中，随从离月飞越在沟壑洪水以上，浩浩荡荡，向荒寒谷方向快速飞去。他们飞去，在玄天以下，黄土以上，灰雨当中，如一片白色的幕布迅移而去。

　　那时的荒寒谷跟我后来看见的颜开与冰离月举办婚宴的荒寒谷大不相同。后来我看见的那个荒寒谷地如其名，蛮荒、阴寒，遍地是异兽与人类的尸骨，有的已经腐烂生虫，有的还是刚倒下的可能还留着温热的余血。有野犬与鹰隼抢食那些尸身上附着的血肉，而漫天的雕龙对此不屑一顾——雕龙嘴刁，不吃死物身上的肉。

　　而那时的荒寒谷却全然不是这个样子，仿佛取这个名字只是单纯形容它地处偏僻又四季风凉。我看见，那时谷里建有许多宏伟的建筑，攒聚在一起，仿佛一座城的样子。那天天气昏暗，谷中那些高楼营垒中便绽放出星星点点橘黄色的灯光，在青灰色的寒雾中给人一种温暖的遐想，仿佛这里正生活着上百户寻常百姓人家。

　　然而冰离月他们知道，这一切不过是掩人耳目的假象——在这和平甚至美满的表象下，掩藏着这世上最凶险邪恶的事物——他们调查到，这是熠氏瞒天过海修造的一处雕龙养殖场，他们正是在这里每天用几名人类少年男女的血肉来喂养雕龙。

　　所以荒寒谷后来又被称为是绝迹多年的雕龙再一次问世的恐怖摇篮。

　　他们没法进入谷中，因为那帮狡猾的熠氏显然在谷外设立了严密的结界。

　　他们在结界外淋着倾盆大雨，而结界内却夜色安详。

　　“离月大人，现在该怎么办？”最初四人中的那位领袖再次来到冰离月身旁，询问道。他名原叫冰陟。

　　离月说：“来时已问过神明，神说可破。”

　　在军长的鼓舞下，冰陟也放下心来，就回头看向万军，举剑为号，剑指雷霆。于是万军齐举剑，剑如林立，万口齐呐喊，声震……云霄。

　　我无法形容那天，荒寒谷外结界被攻破的壮观景象，那是我生平见过的最炫目的一场烟花——说是烟花或许不太准确，因为那散发着冷意的金色光华与身着银白衣袍的万军组成的威严阵势如金色雪绒花在空中持续绽放了好久，期间还有各样奇异的光华交错闪现，宛如水花激溅，我听见震耳欲聋的呐喊与结界碎裂的声音——那声音宛如冰面被踏碎的声音一样悦耳动听。

　　后来，我看见荒寒谷中的高楼中跑出许多身穿红袍的高大威武的男人，他们无不乌发赤瞳，面色狠戾，我想，他们应该是被冰离月他们进攻结界时浩大的声势吸引出来的。他们看见他们精心创设的结界显露出危在旦夕的破裂的迹象，显然感到意外，甚至一时都有些僵住了，不知如何是好。后来，他们在一个为首的瘦削的女人的带领下发出猛烈的抵抗——那个女人咧嘴怒吼的时候显露上下各两颗尖尖的虎牙，像是野性难驯的孤狼。她的一只耳朵上挂着一只火红的鸟羽状吊坠。后来我才知道，她的名字叫熠千耀。她的身材在众多与她一同出来的猛士中无疑是最瘦弱的，仿佛随时会被掀翻在地一样；但她的智慧显然得到了众人的一致拥护，因为无论她做出什么决策，其他人都会立刻执行，他们一切所行的，都唯她马首是瞻。

　　很快，在熠千耀的带领下，在结界内又出现了第二种迥异于界外的绚烂光华，那光华由界内的熠族男子们合力催发，宛如妖冶的紫色曼陀罗绽放的样子，其间又混杂着朱缨花的丝状花瓣一样的血红色丝状光华，在妖冶中平添了几分血腥的杀机。

　　两股盛大的光华在已经出现网状裂纹的结界表面发生史诗般壮丽的相会。那些柔韧的蓝紫色光华在缝隙处游走，显然是在试图弥合那些裂隙；但红色的丝状光华却张牙舞爪地从尚未弥合的裂隙中迅猛飞出，在界外化成无数根细小的血色细针，毫不留情地向白袍猎猎的十耀军刺去。许多十耀军被刺中，伤口处淌出鲜红的血液，伤势惨重的甚至从空中摔落到地上，发出哀痛的呻吟。我看见，界外金白二色的光华被一片血红侵染，许多银白的雪绒花瓣在暴雨中无奈地凋谢。于是，我便知道，熠千耀其人阴狠毒辣非一般人所能比拟。

　　所幸，熠氏的负隅顽抗没有坚持多久。很快，冰氏浩瀚的金白色光华穿空透雾而来，直接击散了那愈来愈显得渺茫的蓝紫色与血红色光华。但那束象征胜利的光辉击打到谷中困兽犹斗的那一群人身上的时候，大地仿佛猛烈震动了一下。熠千耀趔趄了几下，捂住胸口，嘴角渗出鲜红的血迹，仿佛她之前掌中发出的血色光芒又回到她嘴角上来了。

　　她觉得头脑有些眩晕，一把抓住离她最近的一个熠族男人，吩咐道：“快，快将消息禀告熠成岭，命令他赶快转移阵地。还有，记得，千万要保全颜开那小子的性命。”说完，她就昏倒了。她近旁的人要扶她起来带她走，但已经来不及了，冰氏的十耀军已经降临在这片土壤肥沃的大地上，他们举起的剑闪烁着冷冽的寒光。

　　那一天，熠氏被俘的，有三千多人，熠千耀也在其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