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她的海域溺亡》桑允

9、身份

　　最后一次课。

　　这四个字像铡刀悬在宋希宁头顶，从她踏入游泳馆的那一刻起，心脏就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每一次跳动都带着沉甸甸的酸胀。

　　馆内依旧喧嚣，水声、回声、指令声混杂一片，却仿佛隔着一层毛玻璃，模糊不清。她的所有感官都只聚焦在一个人身上。

　　谢棠已经到了。

　　她站在深水区池边，正低头调整着腕上的运动手表。依旧是那身黑色泳衣，勾勒出利落挺拔的线条。墨藻般的长发束在脑后，露出清晰冷感的侧脸和一段白皙的后颈。

　　似乎是察觉到视线，她抬起头，目光精准地捕捉到了入口处的宋希宁。

　　隔着大半个泳池的距离，视线在空中交汇。

　　宋希宁的心跳猛地漏了一拍，下意识就想躲开，却又强迫自己站定，甚至挤出一个有些僵硬的笑容。

　　谢棠的眼神很深，像是凝着一池看不透的寒水。她没有任何表情，只是极轻微地、几不可查地点了下头，算是打过招呼，随即又低下头去，继续摆弄她的表带。

　　那反应平淡得近乎冷漠。

　　宋希宁刚刚鼓起的勇气像被针扎破的气球，瞬间瘪了下去。她耷拉着脑袋，慢吞吞地挪向更衣室，心里那点卑微的期待被碾得粉碎。

　　考虑的结果，似乎已经不言而喻。

　　换好泳衣出来，热身，下水。整个过程，宋希宁都像个失去指令的机器人，动作机械，眼神空洞。

　　谢棠的教学依旧专业，指令清晰，纠正精准。但她的话比以往更少，目光尽量避免与宋希宁直接接触，所有的触碰都严格保持在教学必需的最小范围，且一触即分，不带任何多余的温度。

　　她们之间，仿佛又回到了最初那种纯粹的、冰冷的教练与学员的关系。甚至，比那时更疏远。

　　最后一次课的内容是复习巩固所有动作，并尝试短距离的连续游泳。宋希宁做得很好，好得超乎她自己的预期。划水，蹬腿，换气，每一个动作都像是刻进了肌肉记忆里。

　　可她感觉不到丝毫的喜悦。

　　每完成一个动作，每游出一段距离，都像是在倒计时，逼近那个无可避免的终点。

　　终于，谢棠看了看计时器，声音平淡无波：“可以了。今天就到这里。”

　　结束了。

　　宋希宁从水里抬起头，喘着气，水珠不断从发梢滚落，模糊了视线。她看着谢棠，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死死堵住，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谢棠避开她的目光，率先转身上岸，拿起毛巾擦拭着头发和水珠，侧脸线条绷得有些紧。

　　宋希宁慢了几拍，才机械地跟着爬上岸。冰凉的空气瞬间包裹住湿透的身体，激起一层细密的颤栗。她站在原地，看着谢棠收拾东西的背影，手指冰凉。

　　“谢教练……”她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干涩得厉害，“我……我去冲一下。”

　　“嗯。”谢棠没有回头，只是应了一声。

　　宋希宁逃也似的冲进淋浴间。温热的水流兜头浇下，她却只觉得冷，冷到骨头缝里都在发抖。眼泪终于忍不住，混着热水一起涌了出来。她死死咬住嘴唇，不让自己哭出声。

　　完了。一切都结束了。那个荒谬的邀请，果然只是一个笑话。

　　她磨蹭了很长时间，久到外面几乎听不到任何动静了，才红着眼睛走出来。果然，游泳馆已经空荡荡的，只剩下工作人员在做最后的清理。

　　谢棠早就走了。

　　连一句正式的告别都没有。

　　宋希宁站在空寂的池边，看着那片依旧荡漾着微波的水面，心里那个破开的大洞呼呼地灌着冷风，酸楚得几乎站立不稳。

　　她慢吞吞地换好衣服，收拾好泳具，将那件已经用不上的泳镜和永远也送不出去的外套塞进袋子里，失魂落魄地往外走。

　　刚走出馆场大门，夜风一吹，她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宋希宁。”

　　一个低沉熟悉的声音，从侧前方阴影处传来。

　　宋希宁猛地顿住脚步，难以置信地抬头看去。

　　谢棠斜倚在路灯照不到的墙边，身影半明半昧。她已经换上了那身黑色的运动外套，长发散了下来，微湿，几缕贴在颊边。指间夹着一支细长的香烟，一点猩红在夜色里明明灭灭。

　　她竟然还没走。

　　宋希宁的心脏像是瞬间被攫住，又猛地被抛高，撞得她肋骨生疼。她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谢棠吸了口烟，缓缓吐出灰白的烟雾，隔着那层朦胧看向她，眼神深邃难辨。

　　“会喝酒吗？”她问，声音被烟熏得有些微哑。

　　“……什么？”宋希宁以为自己听错了。

　　谢棠将烟蒂摁灭在旁边的垃圾桶上，站直了身体，朝她走过来。那股熟悉的、混合了淡淡烟草味的冷香再次逼近。

　　“给你结课。”谢棠停在她面前，目光落在她还有些发红的眼眶上，停顿了一瞬，又移开，看向远处的霓虹，“庆祝一下。去吗？”

　　理智告诉宋希宁应该拒绝。这一切太不对劲了。谢棠的去而复返，这突兀的邀请，还有她身上那种不同于平日的、带着一丝颓唐和躁动的气息。

　　可情感却像脱缰的野马，疯狂地嘶鸣着催促她。

　　去吧。哪怕只是最后一次。

　　“……去。”她听到自己的声音回答，轻得像叹息。

　　谢棠几不可查地弯了一下唇角，那笑意很浅，未达眼底。“走吧。”

　　她说完，转身走在前面。

　　宋希宁默默跟在她身后半步的距离，看着地上两人被路灯拉长又缩短的影子，心脏在胸腔里杂乱无章地跳动着。

　　谢棠带她去的是一家清吧，环境不算嘈杂，灯光昏暗，舒缓的爵士乐流淌在空气里。她似乎是这里的常客，酒保朝她点了点头。

　　两人在角落的卡座坐下。谢棠没看酒单，直接点了两杯招牌的鸡尾酒，又加了一打啤酒。

　　酒很快送上来。色彩斑斓的鸡尾酒在昏暗灯光下折射出诱人的光泽。

　　“试试。”谢棠将其中一杯推到宋希宁面前，自己拿起了另一杯，仰头就喝了一大口。线条优美的脖颈拉伸出利落的弧线，喉结滚动了一下。

　　宋希宁学着她的样子，小心翼翼地抿了一口。酒液冰凉，带着甜味和浓烈的酒精气息，滑过喉咙，留下灼烧般的触感。她忍不住蹙了下眉。

　　谢棠看着她的反应，似乎觉得有趣，唇角又弯了一下，这次终于带了点真实的弧度：“慢点喝。”

　　接下来，是长久的沉默。

　　谢棠似乎没有开口的意思，只是自顾自地喝着酒，一杯接一杯，速度很快。灯光勾勒出她侧脸的轮廓，明明灭灭，看不清表情，只有一种沉静的、甚至是压抑的专注。

　　宋希宁捧着酒杯，小口小口地啜饮着，酒意混着心底翻涌的情绪，一点点蒸腾上来，壮着她的胆子。

　　“谢教练……”她终于忍不住，打破了沉默，“那个旅行……考虑得怎么样了？”

　　问完她就后悔了。明明知道答案，何必再自取其辱。

　　谢棠喝酒的动作顿住了。她缓缓放下酒杯，转过头，看向宋希宁。昏暗的光线下，她的眼睛像蒙着一层雾，深不见底。

　　“你很想我去？”她问，声音低哑。

　　宋希宁的心跳骤然加速，酒意混着冲动，让她几乎口不择言：“我……我想之后可能就见不到你了……”

　　话说出口，她才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脸颊瞬间烧了起来，慌忙低下头，不敢再看谢棠。

　　卡座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谢棠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她。那目光沉甸甸的，带着某种滚烫的重量，几乎要将宋希宁灼穿。

　　良久，她忽然极轻地笑了一声。那笑声很低，带着一点自嘲，一点难以言喻的涩意。

　　“宋希宁，”她叫她的名字，声音哑得厉害，“你在说什么？”

　　宋希宁抬起头，撞进那双情绪翻涌的深褐色眼眸里。酒精麻痹了神经，却让某种压抑已久的情感决堤而出。

　　“我……”她声音发颤，眼眶又红了，“我知道……可是……我……”

　　后面的话太过惊世骇俗，她卡在喉咙里，怎么也说不出来。眼泪却先一步不争气地滚落。

　　谢棠看着她的眼泪，眼神骤然深了下去。她猛地倾身过来，带着酒意的气息瞬间将宋希宁笼罩。

　　距离近在咫尺。

　　宋希宁能清晰地看到谢棠根根分明的睫毛，看到她眼底自己惊慌失措的倒影，看到她微抿的、色泽偏淡的唇。

　　她的心脏停止了跳动。

　　谢棠的目光死死锁着她，像是挣扎，又像是某种孤注一掷的决绝。她的指尖微微抬起，似乎想要触碰宋希宁脸颊上的泪痕，最终却只是攥紧了拳头，手背上青筋隐现。

　　“别哭。”她哑声说，声音里带着一种压抑到极致的、近乎痛苦的克制。

　　宋希宁的眼泪却掉得更凶。

　　谢棠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翻涌的情绪像是被强行压下，只剩下一片深沉的、望不见底的暗色。

　　她猛地坐回原位，拿起桌上的酒杯，将里面剩余的酒液一饮而尽。然后，她看向宋希宁，声音已经恢复了某种平静，甚至带着一丝冰冷的残忍：

　　“抱歉。”

　　“你的邀请，我恐怕不能接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