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她的海域溺亡》桑允

8、邀请

　　抽筋事件像一道分水岭，将某些模糊不清的东西冲刷得清晰刺眼。

　　宋希宁再也无法自欺欺人。她沉溺了。在谢棠偶尔投来的目光里，在那看似冷淡实则精准的扶携里，在那句低沉镇定的“别动”和掌心微凉有力的按压里，她彻底缴械投降。

　　恐慌依旧如影随形，却被一种更汹涌、更陌生的悸动压过。她开始带着一种近乎悲壮的勇气去上每一节课，像是奔赴一场明知无望却甘之如饴的盛宴。

　　她不再躲闪，甚至学会了小心翼翼地、贪婪地捕捉。捕捉谢棠示范时绷紧的脊线，捕捉她甩头时飞溅的水珠划过光洁脸颊的弧线，捕捉她纠正动作时指尖一触即分的微凉，捕捉她极淡夸奖时唇角那几乎不存在的柔和弧度。

　　每一个碎片都被她悄悄拾起，妥帖收藏，在无数个深夜里反复咀嚼，品出又酸又甜的滋味。

　　她觉得自己像个窥探宝藏的小贼，紧张又雀跃。

　　而谢棠，似乎也察觉到她的变化。她们之间那种僵硬的冰层悄然融化，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微妙、更难以言喻的氛围。谢棠的话依旧不多，但指令间的间隔有时会微妙地拉长，落在宋希宁身上的目光，停留的时间似乎也多了那么零点几秒。

　　偶尔，在宋希宁因为一个漂亮的动作而忍不住扬起笑脸看向她时，谢棠会几不可查地顿一下，然后才移开视线，低声说“继续”。

　　那种短暂的停顿，像羽毛轻轻搔过心尖，让宋希宁一整天都飘飘然的。

　　她甚至开始产生一种荒谬的错觉——谢棠对她，或许也是有一点不同的？

　　这个念头像野草般疯长，让她既害怕又忍不住期待。

　　课程接近尾声。宋希宁已经能像模像样地游完整个泳池的长度了，虽然姿势称不上标准，换气也还有些手忙脚乱，但比起最初那个呛水扑腾的旱鸭子，已是天壤之别。

　　这意味着，她和谢棠每周两次的见面，即将结束。

　　这个认知像一块巨石压在宋希宁心上，沉甸甸的，让她每次下课离开时，脚步都像是灌了铅。那件黑色外套她早已洗净晾干，却一直找不到合适的理由还回去，也……私心地不想还。

　　最后一次课的前一天，宋希宁在公司茶水间碰到李姐。

　　“小宋，听说你游泳学得差不多了？厉害啊！”李姐端着咖啡杯，笑眯眯地问，“明天最后一课了吧？之后是不是就该收拾行李，准备跟你那个神秘旅伴去海边浪啦？”

　　宋希宁愣了一下，才想起那个双人度假奖励。她之前全部心思都扑在游泳和……谢棠身上，几乎忘了这茬。

　　“啊……嗯。”她含糊地应着，心里却猛地一动。

　　一个大胆的、近乎疯狂的念头毫无预兆地窜了出来，瞬间攫住了她。

　　邀请谢棠。

　　和她一起去。

　　这个想法太过骇人，让她手一抖，杯子里的热水差点溅出来。心脏却因为这个念头而疯狂地跳动起来，擂鼓般敲打着胸腔。

　　可能吗？谢教练会答应吗？她们……算什么关系呢？

　　可是，如果不说，以后可能就真的再也见不到了。

　　那种即将失去的恐慌感压倒了一切。

　　最后一次课。气氛莫名有些凝滞。

　　宋希宁游得心不在焉，好几次差点撞到池壁。她所有的勇气都积蓄着，准备用于课后的那个邀请，以至于教学本身变得不再重要。

　　谢棠似乎也有些心浮气躁。纠正动作时，指尖几次碰到宋希宁的皮肤，又很快移开，比平时更显仓促。她的眉头微蹙着，像是被什么烦心事困扰。

　　终于熬到下课铃响。

　　宋希宁磨磨蹭蹭地最后一个上岸，看着谢棠收拾东西的背影，手心因为紧张而沁出薄汗。

　　“谢教练……”她鼓足勇气开口，声音有点发颤。

　　谢棠转过身，手里拿着毛巾，头发还在滴水，目光看向她：“嗯？”

　　“我……我……”宋希宁的脸颊开始发烫，事先准备好的说辞卡在喉咙里，怎么也吐不出来。她慌乱地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绞着泳衣的带子，“那个……公司奖励了我一个双人的海边旅行……”

　　她语无伦次，根本不敢看谢棠的表情。

　　谢棠没说话，只是看着她，等待下文。那双深褐色的眼睛在氤氲的水汽后，看不清情绪。

　　宋希宁深吸一口气，几乎是闭着眼把话喊了出来：“我想邀请你一起去！可以吗？”

　　话音落下，空气死寂。

　　只剩下远处滴滴答答的水声和通风系统的低鸣。

　　宋希宁的心脏快要从嗓子眼里跳出来。她不敢抬头，害怕看到谢棠脸上出现惊讶、尴尬，或者更糟的，厌恶的表情。

　　时间一秒一秒地流逝，每一秒都像一个世纪那么漫长。

　　就在宋希宁几乎要被这沉默压垮，想要落荒而逃的时候，她听到谢棠的声音响起，比平时更低沉，更沙哑，带着一种复杂的、难以辨别的情绪。

　　“宋希宁。”

　　她叫她的全名。

　　宋希宁猛地抬头，撞进谢棠深不见底的眼眸里。

　　谢棠向前走了一步，距离瞬间拉近。潮湿的水汽和那股熟悉的冷香笼罩下来。

　　她的目光紧紧锁着宋希宁，像是要透过她惊慌失措的眼睛，看进她灵魂深处。声音压得很低，一字一句，清晰地敲在宋希宁的心上：

　　“你以什么身份邀请我？”

　　“……”

　　宋希宁彻底僵住了。大脑一片空白。

　　以什么身份？

　　学员？朋友？还是……她不敢宣之于口的，那种让她心跳失序、面红耳赤的……喜欢？

　　谢棠的目光像带着实质的重量，压得她喘不过气，却又像某种无声的蛊惑，引诱着她剖开自己，交出所有隐藏的心事。

　　她的嘴唇哆嗦着，那个呼之欲出的答案在舌尖疯狂打转。

　　就在她几乎要不管不顾地脱口而出的瞬间，谢棠却猛地别开了视线，向后退了一步，重新拉开了距离。

　　那股强大的、几乎要将她吞噬的气场骤然撤离。

　　“我考虑一下。”谢棠的声音恢复了平时的冷淡，甚至更添了几分刻意的疏离。她拿起包，转身朝出口走去，留下一个利落决绝的背影，“下次课告诉你答案。”

　　下次课？

　　可下次课，就是告别了。

　　宋希宁呆呆地站在原地，看着那个身影消失在门口，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肩上仿佛还残留着那件外套的重量和温度，心里却像是破了一个大洞，呼呼地漏着风。

　　酸涩，失落，还有一丝被看穿所有心思后的无地自容，汹涌地淹没了她。

　　她好像，又把一切都搞砸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