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她的海域溺亡》桑允

7、抽筋

　　夜风裹着谢棠身上清冽的气息，扑面而来。那句压低了的问话，像一颗投入深潭的石子，在宋希宁早已波澜万丈的心湖里，又激起一层剧烈的震荡。

　　“你最近到底在躲什么？”

　　宋希宁的呼吸骤然缩紧，手指死死攥着那副冰凉的泳镜，指节泛白。她能感觉到谢棠的目光沉甸甸地落在自己脸上，带着一种不容回避的审视，几乎要剥开她慌乱无措的伪装。

　　“我……我没有躲……”她几乎是本能地否认，声音发虚，眼神飘忽着，就是不敢看近在咫尺的那双深褐色眼睛，“可能就是……有点累……”

　　借口苍白得连她自己都不信。

　　谢棠没说话，只是看着她。那沉默比追问更让人难熬，空气仿佛凝固了，每一秒都被拉得无比漫长。宋希宁能听到自己心脏疯狂擂鼓的声音，咚咚咚，快要撞破胸腔。

　　就在她几乎要承受不住这无声的压力，想要不管不顾地转身逃跑时，谢棠却几不可闻地轻叹了一声。那叹息太轻了，消散在风里，几乎像是错觉。

　　她往后退开了半步。

　　那股令人窒息的距离感稍稍缓解，夜风重新流动起来，吹得宋希宁一个激灵。

　　“累了就早点回去休息。”谢棠的声音恢复了平时的冷淡，仿佛刚才那句近乎逼问的话和那个突如其来的靠近从未发生过。她视线移开，看向远处的路灯，“课程进度跟得上，不用给自己太大压力。”

　　“……嗯。”宋希宁低低应了一声，心里像是打翻了五味瓶，说不清是松了口气，还是更加失落。

　　“走吧。”谢棠说完，率先转身，朝着与宋希宁回家相反的方向走去。背影很快融入了夜色，干脆利落，没有回头。

　　宋希宁站在原地，看着那个背影消失，久久没有动弹。手里那副泳镜仿佛还残留着谢棠指尖的微凉，肩头却似乎还披着那件外套的暖意和重量。冷热交织，冰火两重天。

　　她到底……在干什么啊？

　　——

　　自那天之后，宋希宁试图让自己“正常”起来。

　　她不再刻意躲避谢棠的视线，努力把注意力集中到游泳本身上，将那些翻涌的、见不得光的心思死死压回心底最角落。她学得更拼命了，像是要借着身体的疲惫来麻痹那颗不受控制的心。

　　效果显著。她的进步快得连自己都惊讶。

　　谢棠似乎也察觉到了她的变化，教学时的话依旧不多，但偶尔在她成功完成一个难度稍高的动作时，会极淡地夸一句“不错”或者“很好”。

　　只是，那种若有似无的、让宋希宁心悸的靠近和触碰，再也没有发生过。谢棠将距离保持得恰到好处，严谨，专业，无可指摘。

　　宋希宁一边贪恋着那点稀薄的肯定，一边又为这重新拉开的距离而感到细密的酸楚。

　　她觉得自己像个在沙漠里跋涉的旅人，谢棠偶尔投下的一瞥、一句平淡的夸奖，就是那可怜兮兮的几滴甘霖，支撑着她，也折磨着她。

　　课程过半的一天，宋希宁因为公司临时加班，赶到游泳馆时迟到了将近二十分钟。她一路狂奔，冲进馆内时还喘着粗气，连声道歉：“对不起谢教练！临时有个报告要改，我来晚了！”

　　谢棠正靠在池边看手机，闻声抬起头。她今天似乎心情也不佳，眉宇间带着一丝挥之不去的倦怠和冷躁。她没说什么，只是收起手机，淡淡点了下头：“去换衣服。”

　　宋希宁赶紧跑去更衣室，用最快速度换好泳衣出来。等她下水时，别的学员都已经练习过半了。

　　也许是跑得太急，也许是没来得及充分热身，下水后没多久，宋希宁就觉得小腿肚一阵熟悉的、令人恐慌的抽紧感袭来——抽筋了。

　　她痛呼一声，身体瞬间失去平衡，猛地往水里沉去，呛了一大口水。恐慌立刻攫住了她，她徒劳地扑腾着，却越挣扎越往下沉。

　　“救……咳……”

　　就在她以为自己又要经历一次惨烈的呛水时，一只有力的手臂迅速而稳健地揽住了她的腰，将她猛地带出了水面。

　　“咳！咳咳咳……”宋希宁扒着那只手臂，咳得撕心裂肺，眼泪鼻涕一起流，狼狈到了极点。

　　“别动！”谢棠的声音响在耳侧，带着不容置疑的镇定，甚至比平时更沉冷几分。她半抱着宋希宁，快速将她带向池边，手臂箍得很紧，支撑着她全部的身体重量。

　　接触到池边冰凉的瓷砖，宋希宁才像是重新活了过来，趴在池沿上，还在不住地咳嗽，身体因为后怕和疼痛而微微发抖。

　　谢棠没有立刻松开她，一只手依旧护在她腰后，另一只手沉入水中，准确地握住了她抽筋的那只小腿。

　　宋希宁浑身一僵。

　　谢棠的手心微凉，带着水的润泽，力道却十足，按压着她小腿肚痉挛的肌肉，手法专业地帮她缓解疼痛。

　　“哪里？”谢棠问，声音贴得很近，呼吸拂过宋希宁湿透的鬓角。

　　“……小、小腿……”宋希宁的声音还带着呛咳后的沙哑和哭腔，身体因为那按压的力道和过近的距离而绷得紧紧的，心跳完全失控。

　　谢棠没再说话，专注地帮她按摩着抽筋的部位。指尖和掌心的触感透过薄薄的泳衣布料，清晰得可怕。每一次按压，都像直接按在宋希宁疯狂跳动的心脏上。

　　疼痛渐渐缓解，另一种更陌生的、酥麻的战栗感却顺着被触碰的地方，悄无声息地爬满了全身。

　　宋希宁低着头，不敢回头，耳朵红得滴血，全身的感官都集中在了谢棠的手上。她能感觉到谢棠指尖的薄茧，感受到她发力时手臂肌肉的微微绷紧，甚至能感觉到她靠近时，胸膛轻微的起伏。

　　周围的水声、别人的说话声似乎都远去了。世界里只剩下身后这个人，和那只在她小腿上动作的手。

　　时间变得粘稠而缓慢。

　　“好点没？”谢棠的声音再次响起，似乎比刚才哑了一点。

　　“……嗯。”宋希宁几乎是从喉咙里挤出一个音节。

　　谢棠的手停了下来，但却没有立刻移开。那只微凉的手掌，就那么轻轻地、近乎贴合地，停留在她的小腿肚上。

　　两人之间陷入一种诡异的沉默。只有水波轻轻晃动的声音。

　　宋希宁能感觉到谢棠的呼吸拂过她的后颈皮肤，带来一阵细微的颤栗。她甚至有一种错觉，谢棠的目光正落在她的后颈上，带着某种沉沉的重量。

　　她的心脏快要跳出嗓子眼，一种强烈的、几乎要脱口而出的冲动撞击着她的胸腔。她想回头，想看看谢棠此刻的表情。

　　就在她几乎要忍不住转身的瞬间，谢棠的手猛地撤开了。

　　那突如其来的空虚感让宋希宁心里一坠。

　　“下次一定要充分热身。”谢棠的声音已经恢复了平时的冷静，甚至带着一丝刻意的疏离。她退开一步，拉开了距离，“今天先练到这里。上去休息。”

　　腰后的支撑也消失了。微凉的水流重新包裹住她，带来一阵寒意。

　　宋希宁怔怔地趴在池边，心里空落落的，像是刚刚经历过一场海啸，此刻只剩下狼藉的平静和无处着落的慌张。

　　她慢吞吞地爬上岸，坐在池边，看着谢棠转身去指导其他学员。那个背影依旧挺拔利落，仿佛刚才那个紧紧揽住她、为她按摩小腿、沉默停留的瞬间，都只是她溺水后产生的幻觉。

　　小腿肚上似乎还残留着那微凉而有力的触感，挥之不去。

　　宋希宁抱住膝盖，将发烫的脸颊埋了进去。

　　完了。

　　她清晰地听见心里某个角落坍塌的声音。

　　这种心跳、这种悸动、这种无法控制的渴望和随之而来的酸涩……根本不是崇拜，也不是依赖。

　　她就是喜欢上谢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