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她的海域溺亡》桑允

6、屏障

　　那件黑色运动外套，被宋希宁像捧着一件易碎的珍宝，带回了家。

　　她没有立刻洗。

　　鬼使神差地，她将脸深深埋进柔软的布料里，用力呼吸。清冽的、混合着淡淡消毒水和谢棠独有冷香的气息丝丝缕缕钻入鼻腔，霸道地侵占了她所有的感官。

　　心跳快得发疼，那个惊雷般的认知一遍遍在脑海里回响——她喜欢谢棠。

　　不是学生对老师的崇拜，不是朋友间的欣赏。是想要靠近、想要触碰、会因为对方一个眼神就心慌意乱、会因为一件带着对方体温的外套就方寸大乱的，那种喜欢。

　　恐慌像潮水般漫上来，淹没了那点隐秘的甜。这不对，这不应该。谢棠是她的教练，是个女人，她们……她们怎么可能？

　　可心底又有一个微弱却执拗的声音在反驳：为什么不可能？

　　那一夜，宋希宁失眠了。翻来覆去，脑海里全是谢棠的样子。她游泳时凌厉的背影，教学时专注的侧脸，指尖微凉的触感，还有那句低沉的“路上小心”。

　　第二天顶着两个黑眼圈去上班，一整天都魂不守舍，对着电脑屏幕，敲进去的字符都变成了谢棠的名字。她不得不冲去洗手间，用冷水一遍遍拍脸，看着镜子里那个眼神慌乱、脸颊泛红的自己，感到既陌生又无措。

　　下一次游泳课，变得格外难熬。

　　宋希宁几乎是同手同脚地走进游泳馆，目光躲闪着，不敢直视谢棠。做热身时动作僵硬得像机器人，下水时差点一脚踩空滑进池子里。

　　谢棠伸手扶了她一把。

　　微凉的手掌握住她的上臂，稳住了她踉跄的身形。

　　“小心点。”谢棠的声音听起来和平时没什么不同。

　　宋希宁却像被烫到一样，猛地抽回手臂，结结巴巴：“谢、谢谢！”

　　谢棠的手顿在半空，深褐色的眼睛看了她一眼，那目光里似乎闪过一丝极快的疑惑，但很快便敛去，恢复平静。“嗯。今天练习换气配合。”

　　课程在一种诡异的氛围中进行。

　　宋希宁努力想表现得正常，却适得其反。谢棠的每一个指令都让她心惊肉跳，每一次靠近都让她肌肉紧绷。谢棠的手只是虚扶在她腰侧辅助平衡，她却敏感得几乎要弹起来。

　　她不敢看谢棠的眼睛，视线只敢黏在水面上，或者自己的手脚上。好几次谢棠纠正她的动作，她都反应过度，躲闪得明显。

　　又一次，谢棠的手刚碰到她的手腕，示意她划水角度不对，宋希宁就像受惊的兔子一样猛地缩回手，溅起一片水花。

　　水声哗啦过后，是短暂的沉默。

　　谢棠没有再继续动作。她站在水里，看着眼神慌乱、脸颊绯红、几乎要缩成一团的宋希宁，眉头几不可查地蹙了一下。

　　“你今天状态不对。”谢棠开口，声音比平时更沉了些，“不舒服？”

　　“没、没有！”宋希宁连忙摇头，手指紧张地绞在一起，在水下抠着自己的指甲，“可能……可能昨晚没睡好。”

　　谢棠沉默地看着她，目光带着审视，像是要透过她慌乱的表象，看清里面真正的原因。水波在她周围轻轻晃动，顶灯的光线落在她湿漉漉的长发和冷白的皮肤上，氤氲出一层朦胧的光晕。

　　宋希宁被她看得头皮发麻，心脏快要从嗓子眼里跳出来。她几乎要以为谢棠察觉到了什么，那种无所遁形的羞耻和恐慌攫住了她。

　　就在她快要承受不住这沉默的压力时，谢棠却移开了视线。

　　“休息十分钟。”她说完，转身利落地上了岸，拿起毛巾擦头发，背对着泳池，不再看她。

　　宋希宁松了一口气，随即又被巨大的失落和自责淹没。她好像搞砸了。她这样奇怪的反应，一定让谢教练觉得她很麻烦，很莫名其妙吧？

　　她趴在池边，把滚烫的脸颊贴在冰凉的瓷砖上，心里乱糟糟的。一边唾弃着自己反常的举动，一边又控制不住地去偷看谢棠的背影。

　　那背影挺拔而疏离，透着一种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漠。

　　宋希宁的心一点点沉下去。

　　后半节课，宋希宁强迫自己集中注意力，努力跟上谢棠的指令，不再躲闪那些必要的触碰。但她依旧不敢看谢棠的眼睛，对话也简化到只剩下“嗯”、“好”、“知道了”。

　　谢棠的话也更少了，指令简洁到近乎冰冷。两人之间仿佛隔了一层无形的屏障，气氛跌至冰点。

　　下课铃响，宋希宁几乎是逃也似的爬上岸，低声扔下一句“教练再见”，就低着头快步冲向女更衣室。她能感觉到谢棠的目光落在她背上，像芒刺一样，让她脚步更快了几分。

　　冲进淋浴间，温热的水流兜头浇下，宋希宁才允许自己泄露出一点情绪。她靠在墙壁上，任由水流冲刷着脸颊，分不清哪是热水，哪是眼泪。

　　她讨厌这样别扭的自己，讨厌这种无法控制的心动和随之而来的恐慌。她甚至开始害怕下周的游泳课。

　　磨蹭到确定谢棠肯定已经离开了，宋希宁才慢吞吞地走出来。果然，游泳馆已经空无一人，只有值班的工作人员在清理场地。

　　她松了口气，心里却空落落的。

　　走到馆场门口，夜风一吹，她下意识地抱紧了手臂，才想起——那件黑色外套，她洗好后特意带来了，就放在泳具袋里，本来想今天还给谢棠的。

　　可是刚才……她完全忘了这回事。

　　她看着外面沉沉的夜色，犹豫了一下，掏出手机，点开那个几乎没怎么打开过的对话窗口。和谢棠的聊天记录还停留在最初预约课程的系统通知上。

　　指尖悬在屏幕上方，半天都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打字，删除，又打字。

　　【谢教练，不好意思，今天忘了把外套还给您……】

　　不行，太生硬。

　　【谢教练，您的外套我洗好了，下次课带给您？】

　　好像……可以？

　　她咬着唇，心跳加速，正准备按下发送键，手机屏幕却突然亮起，跳出来电显示——

　　【谢教练】

　　宋希宁吓得手一抖，手机差点摔出去。她做贼似的左右看了看，才深吸一口气，颤巍巍地划开接听键，将手机贴到耳边。

　　“喂……谢教练？”她的声音有点发虚。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只有轻微的呼吸声传来，敲打着宋希宁的耳膜。她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你的泳镜。”谢棠的声音透过听筒传来，比平时更加低沉，带着一点微哑的电流质感，直直钻入耳蜗，“落在我这儿了。”

　　宋希宁一愣，下意识地翻看自己的泳具袋。果然，那副蓝色的泳镜不见了。大概是刚才慌乱之下落下了。

　　“啊……是、是的。我都没发现……”她懊恼地敲了敲自己的脑袋。

　　“还在馆里吗？”谢棠问。

　　“我刚出来，在、在门口。”

　　“等着。”

　　电话□□脆利落地挂断。

　　宋希宁握着发烫的手机，呆呆地站在门口，心脏像是坐上了过山车，刚刚沉下去，又被猛地抛高。谢棠……还没走？她特意打来电话？还让她等着？

　　几分钟后，游泳馆的侧门被推开。

　　谢棠走了出来。

　　她换回了那身黑色的运动外套和长裤，墨色的长发随意披散着，发尾似乎还有些潮湿。手里拿着宋希宁那副蓝色的泳镜。

　　她一步步朝宋希宁走过来，脚步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宋希宁屏住呼吸，看着她走近，看着她把泳镜递过来。

　　“谢谢教练……”宋希宁接过泳镜，指尖不可避免地碰到谢棠的，微凉的触感让她又是一颤，差点没拿稳。

　　谢棠的目光落在她脸上，那双深褐色的眼睛在夜色里显得格外幽深，像是能看穿她所有慌乱的心事。

　　“外套，”谢棠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却像一块石头投入宋希宁心湖，“不用还了。”

　　宋希宁猛地抬头，撞进那双眼睛里：“……什么？”

　　“送你。”谢棠的语气很平淡，仿佛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看你挺喜欢的。”

　　轰——

　　宋希宁的脸颊瞬间烧了起来，一路红到耳根。她她她……她怎么知道？她表现得那么明显吗？

　　“我、我没有……”她徒劳地想要辩解，声音细若蚊蚋，毫无说服力。

　　谢棠没有理会她苍白的否认，视线在她通红的脸颊和失措的眼睛上停留了片刻，眼神深处似乎掠过一丝极淡的、难以捕捉的情绪。像是探究，又像是别的什么。

　　她忽然上前了一步。

　　距离瞬间被拉近。

　　夜风似乎都停滞了。宋希宁能清晰地闻到谢棠身上那股熟悉的、让她心悸的冷香，混合着夜露的微凉气息。

　　谢棠比她高一些，此刻微微垂着眼，目光落在她脸上，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种近乎蛊惑的磁性，擦过她的耳膜：

　　“宋希宁。”

　　“你最近到底在躲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