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她的海域溺亡》桑允

5、沉溺

　　日子像被拨快的钟摆，在宋希宁每周两次雷打不动奔向游泳馆的节奏里，倏忽而过。

　　她依旧怕水，动作也依旧称不上优美，但确确实实在进步。至少，她不再需要浮板也能狗刨式地扑腾前进了，换气虽然狼狈，但总算能不把自己呛得眼泪汪汪。

　　变化的，是别的东西。

　　是每次踏入游泳馆，目光第一时间捕捉到那个身影时，心底那声不受控制的、雀跃的咚响。

　　是谢棠偶尔一句“不错”、“有进步”，就能让她偷偷开心一整晚，抱着被子在床上滚来滚去，嘴角咧到发酸。

　　是越来越无法忽视的、落在谢棠身上的目光。看她示范时流畅漂亮的肌肉线条，看她微湿的黑色长发黏在白皙后颈的模样，看她偶尔蹙眉时清晰的眉心折痕，看她仰头喝水时露出的脖颈…

　　每一次看似不经意的教学触碰，扶腰，托腿，甚至只是指尖擦过手背，都像点燃一簇细小的火苗，烫得宋希宁心尖发颤，夜里反复回味，又因这回味而暗自心惊。

　　她把这归结于对优秀教练的崇拜和依赖。一定是这样。

　　直到某个周末，她和大学室友林薇约饭。林薇是个咋咋呼呼的姑娘，一眼就看穿了她那点魂不守舍。

　　“宁宁，你不对劲哦！”林薇咬着吸管，眼睛眯起来，像只发现猎物的小狐狸，“最近提到游泳课，眼睛都在放光。你一有喜欢的人就是这副样子，说！是不是有情况？那个教练，男的女的？帅不帅？”

　　宋希宁心里咯噔一下，差点打翻手里的果汁：“瞎、瞎说什么呢！就是普通教练，女的！很专业！”

　　“女的？”林薇拖长了声音，凑近了些，压低声音，“有多好看？把你迷得五迷三道的。”

　　“谁被迷住了！”宋希宁脸颊爆红，伸手去捂林薇的嘴，“她就是教得好！人也好！还、还给我吃过她做的三明治呢！”

　　话一出口，她就后悔了。

　　林薇一把拉开她的手，眼睛瞪得溜圆：“你们这进展挺快呀，都吃上爱心早餐了！你不会已经被掰弯了吧？快给我看看照片！”

　　“胡说八道什么！”宋希宁心跳如擂鼓，声音都变了调，心底却因那个词掀起惊涛骇浪。她慌乱地拿起手机，嘴上强硬地反驳，“我们正经游泳课！我给你看，她真的很专业，而且特别漂亮……”

　　她手忙脚乱地翻出那家游泳馆的公众号，找到教练介绍栏里谢棠那张小小的侧身照，塞到林薇面前：“你看，是不是！”

　　林薇接过手机，放大图片，仔细端详着那张看不太清正脸、却气质卓然的照片，咂咂嘴：“我天，女神啊……”她话锋一转，把手机递回来，眼神变得玩味，“你真确定，只是崇拜？”

　　“那不然呢？”宋希宁大声反驳，底气却虚弱得可怜。她夺回手机，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屏幕上谢棠模糊的轮廓，心里乱成一团麻。

　　林薇看她这副样子，叹了口气，语气缓和下来：“好啦，逗你的。不过宁宁，”她顿了顿，认真了些，“感情这种事呢，有时候来得就是没什么道理。性别也不是那么重要的问题。重要的是，你搞清楚自己的心意没？还有，人家怎么想？”

　　心意？

　　宋希宁的心猛地一缩。

　　她不敢深想。那层薄薄的、自欺欺人的窗户纸，被好友三言两语捅得摇摇欲坠。

　　——

　　又一次课程结束。

　　宋希宁磨蹭到最后才离开淋浴间。出来时，馆内已经空了大半。她看到谢棠还站在教练休息室门口，正低头看着手机，眉心微蹙着。

　　听到脚步声，谢棠抬起头。

　　四目相对。

　　宋希宁的心跳又不争气地快了起来。她努力想挤出一个自然的笑容，却显得有些僵硬。

　　谢棠收起手机，脸上的那点不耐似乎消散了，目光落在宋希宁半干的头发上：“怎么没吹干？”

　　“啊？哦……人多，懒得等。”宋希宁下意识摸了摸还有点湿的发尾。

　　“容易头疼。”谢棠说着，很自然地朝她走了过来。

　　距离拉近，那股熟悉的、带着水汽的冷香又萦绕过来。

　　宋希宁屏住呼吸，看着谢棠伸出手。这一次，目标不是她的嘴角。

　　微凉的指尖，极其轻缓地，碰了碰她耳侧一缕还滴着水珠的发丝。

　　动作很轻，一触即分。

　　带来的战栗感却从耳廓瞬间炸开，窜遍全身。

　　宋希宁猛地僵住，瞳孔微微放大，抬眼看着近在咫尺的谢棠。

　　谢棠的表情似乎也有些微的凝滞，她收回手，指尖蜷缩了一下，视线移开，声音比平时低哑几分：“晚上风凉。”

　　说完，她先一步转身：“走吧，锁门了。”

　　宋希宁像个提线木偶，呆呆地跟在她身后，脑子里反复回放着刚才那一瞬间——微凉的指尖，轻触的发丝，谢棠低垂的眼睫，以及那双深褐色眼眸里一闪而过的、她看不懂的情绪。

　　走到馆场门口，一阵夜风果然吹来，带着凉意。宋希宁湿着的发梢贴在颈窝，冷得她轻轻一颤。

　　一件带着体温和熟悉冷香的外套，忽然披在了她的肩上。

　　宋希宁彻底愣住了。

　　那是谢棠常穿的那件黑色运动外套。布料柔软，上面还残留着谢棠的体温和那股让她心慌意乱的味道，严严实实地包裹住了她。

　　“穿上。”谢棠的声音从身旁传来，她自己只穿着一件单薄的短袖T恤，目光看着前方的夜色，侧脸线条在路灯下显得有些柔和，“下次记得吹干。”

　　宋希宁抓着外套的衣襟，手指微微发抖。那股暖意不仅驱散了身体的寒冷，更像一股滚烫的暖流，凶猛地冲垮了她心里最后那点摇摇欲坠的防线。

　　酸涩，甜蜜，慌乱，无措……种种情绪交织在一起，汹涌地淹没了她。

　　她好像……真的完了。

　　林薇的话在她耳边嗡嗡作响。

　　她低着头，鼻尖蹭着外套柔软的领口，上面满是谢棠的气息。心跳快得几乎要挣脱胸腔。

　　两人沉默地走了一小段路，到了往常分手的路口。

　　“谢教练……”宋希宁停住脚步，声音细若蚊蚋，鼓足了平生最大的勇气，“谢谢你……的外套。我、我洗好了下次带给你。”

　　谢棠也停下脚步，转过身看她。路灯的光线在她眼底投下深深的阴影，让人看不清情绪。

　　“嗯。”她应了一声。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空气仿佛变得粘稠。

　　宋希宁觉得应该说点什么，又不知道能说什么。她紧张地攥着外套衣角，手指关节微微发白。

　　“那个……”她张了张嘴。

　　“宋希宁。”谢棠忽然开口，叫了她的全名。

　　宋希宁猛地抬头：“啊？”

　　谢棠看着她，目光深邃，像是想说什么。唇瓣微启，却最终只是抿了一下。那双总是平静无波的眼里，似乎有什么复杂的情绪在剧烈翻涌，又被强行压下。

　　“路上小心。”最终，她只是低声说了这么一句。

　　“……哦，好。你也是。”期待落空，一股难以言喻的失落感攫住了宋希宁。她低下头，掩去眼底的狼狈。

　　谢棠看了她两秒，转身，走进了夜色里。背影依旧挺拔，却莫名显得有些沉重。

　　宋希宁站在原地，久久没有动弹。肩上外套的暖意一点点渗透皮肤，却暖不了心里那片突如其来的空茫和酸胀。

　　她好像……真的不仅仅是崇拜。

　　那是一种更汹涌，更陌生，更让她害怕的情感。

　　她抱着还带有谢棠体温的外套，慢吞吞地往家走。夜风吹在脸上，却吹不散脸上的热度和心里的混乱。

　　直到走到公寓楼下，她忽然停下脚步，像是想起了什么，小心翼翼地、近乎虔诚地低下头，将脸埋进那件外套的领口里。

　　清冽的、带着淡淡消毒水味和谢棠独有的冷香，瞬间包围了她。

　　心跳震耳欲聋。

　　一个清晰的、不容置疑的念头，终于冲破了所有自欺欺人的迷雾，狠狠撞进她的脑海里——

　　她好像，喜欢上谢棠了。

　　不是学员对教练的喜欢。

　　是女人对女人的喜欢。

　　这个认知像一道惊雷，炸得她四肢百骸都发麻，指尖冰凉，脸颊却滚烫。恐慌和一种奇异的、压抑不住的悸动同时席卷了她。

　　她站在原地，久久没有动，只是紧紧抱着那件外套，像抱着一场无望又甘愿沉溺的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