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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失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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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辆黑色轿车尾灯的红光,消失在街角车流里,像被夜色无声吞没。
宋希宁站在原地,晚风吹得她裸露的胳膊起了一层细小的疙瘩。心里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在意,像水底悄悄滋生的蔓草,缠绕着,挠不着实处,却又分明存在。
她甩甩头,试图把那个路灯下略显孤寂的背影和那辆陌生的黑色轿车从脑子里甩出去。谢教练的事,跟她有什么关系呢?
可接下来的几天,那个画面总在不经意间冒出来。上班对着电脑屏幕走神时,地铁摇晃着发呆时,甚至晚上刷牙看着镜子里满嘴泡沫时。
周五晚上,她鬼使神差地提前了一个小时到达游泳馆。
馆里人还不多,水声空旷。她的目光几乎是立刻就被泳池深处那道熟悉的身影吸引了过去。
不是教学时间。
谢棠一个人在深水区。
她没带泳帽,浓密的黑色长卷发像海藻般散开在水面上,随着她的动作起伏。她游的是自由泳,动作不像教学时那样分解克制,而是充满了某种压抑的力量感。手臂破开水流,每一次划动都干净利落,带起串串白沫;身体像一尾敏捷的鱼,在水下流畅地摆动,腰腹发力,双腿打出的水花却不大,只在水面留下短暂而急促的涟漪。
速度很快,带着一种近乎凌厉的气势,和平时那个冷静甚至有些疏离的教练判若两人。
宋希宁屏住呼吸,悄悄走到池边一个不起眼的角落坐下,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
谢棠游到池边,甚至没有减速,直接一个利落的翻滚转身,脚蹬池壁,猛地窜出,继续下一个来回。整个过程行云流水,没有一丝多余的动作。
她来回游了好几趟,丝毫没有停下的意思。不像锻炼,更像某种发泄。
水花溅起,偶尔有几滴落在宋希宁光裸的小腿上,冰凉一片。
终于,谢棠的速度慢了下来。她在池中央停住,身体微微浮沉,墨色的长发湿漉漉地贴在脸颊、颈侧,她抬手,抹了一把脸上的水,仰起头,大口地呼吸着。
顶灯的光线从她头顶倾泻而下,水珠沿着她白皙的额头、鼻梁、下颌不断滚落。胸口因为剧烈的呼吸而明显起伏着。那双总是看不出情绪的深褐色眼睛,此刻望着上空某一点,显得有些空茫,甚至……有一丝难以捕捉的疲惫和郁色。
宋希宁的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揪了一下。
她从未见过这样的谢棠。强大,专注,却仿佛被某种无形的东西重重包裹着,挣扎其中。
谢棠似乎察觉到了视线,目光倏地扫了过来。
宋希宁猝不及防,对上那双还带着水汽和未散尽空茫的眼睛,心里一慌,下意识就想躲开视线,身体往后缩了一下,差点从池边滑下去。
“小心。”
谢棠的声音隔着水声传来,比平时更低沉些。
宋希宁手忙脚乱地坐稳,脸颊发烫,有种偷看被当场抓包的窘迫:“谢、谢教练……”
谢棠朝她这边游了过来,手臂划开水面,悄无声息地停在她面前的池边。她微微仰着头,水珠不断从她的发梢、睫毛上滴落。
“来这么早?”
“啊……嗯,下班没事,就、就早点过来了。”宋希宁不敢看她的眼睛,视线飘忽着,最后落在谢棠搭在池边的手臂上。流畅的肌肉线条因为用力而微微绷紧,皮肤被水浸得冷白,能看到淡青色的血管脉络。
“吃晚饭了吗?”谢棠问。
宋希宁愣了一下,没想到她会问这个,老实摇头:“还没……”
谢棠没说什么,手臂用力,撑起身子上了岸。水哗啦一声从她身上淌下,在她脚边聚成一滩。她拿起旁边椅子上的白色毛巾,擦了擦头发和脸,然后从自己的运动包里拿出一个透明塑料盒,递向宋希宁。
“吃点。”
宋希宁完全懵了,看着那盒子里整整齐齐码着的几块三明治,看起来是简单的全麦面包夹着鸡胸肉和生菜,做得干净又利落,很像谢棠的风格。
“这……不用了谢教练,我不饿……”她慌忙摆手。
“低血糖下水容易晕,”谢棠的语气很平淡,却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味道,“拿着。”
宋希宁只好接过来,塑料盒还带着一点微凉的湿气,也不知道是水珠还是原本的温度。
“谢谢教练……”
谢棠没再看她,拿起另一条毛巾擦拭身上的水珠。
宋希宁捧着那盒三明治,吃也不是,不吃也不是。犹豫了一下,还是小口咬了一块。全麦面包口感粗糙,鸡胸肉寡淡,只有一点黑胡椒调味,健康得近乎苛刻,实在谈不上多好吃。
但她小口小口地吃着,心里却泛起一种奇怪的暖意,细细密密地扩散开,搅得她心慌意乱。
她偷偷抬眼去看谢棠。
谢棠背对着她,正在用毛巾擦拭长发。肩胛骨的线条随着动作清晰凸起,脊柱沟深陷,水痕沿着紧窄的腰线滑落,没入黑色泳裤的边缘。那背影挺拔而利落,却无端地透出一种孤独的韧劲。
宋希宁忽然想起上次看到的那辆黑色轿车,和车里模糊的人影。
“谢教练,”她鼓足勇气,声音很轻,“你……是不是遇到什么烦心事了?”
擦拭头发的动作顿住了。
游泳馆里一时间只剩下远处其他泳道零星的水声和通风系统低沉的嗡鸣。
谢棠没有立刻回头,也没有回答。
宋希宁的心提了起来,后悔自己又多嘴了。她们只是教练和学员的关系,她凭什么问这些?
就在她准备道歉的时候,谢棠转过身来。头发依旧湿漉漉地披散着,几缕粘在脸颊侧,眼神已经恢复了平时的冷静,只是眼底深处似乎还残留着一丝未擦净的郁色。
“为什么总问这个?”她看着宋希宁,目光里带着审视。
宋希宁被她看得头皮发麻,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抠着塑料盒的边缘:“就……感觉你好像有点不开心。”她声音越来越小,“上次下课,看到你上车……好像不太高兴的样子……”
话说出口,她就想咬掉自己的舌头。这听起来简直像在跟踪窥探别人的隐私!
预期的冷遇并没有到来。
谢棠沉默了片刻,声音听不出情绪:“没事,家里的事。”
简单的四个字,再无下文。没有解释,没有抱怨,只是陈述了一个事实,却仿佛关上了一扇刚刚裂开一条缝隙的门。
宋希宁却莫名觉得,这已经是一种难得的……收获?至少谢棠没有直接用“不关你事”把她堵回去。
“哦……”她不知道该接什么,只好干巴巴地应了一声。心里那点酸涩感又冒了出来,为那四个字背后可能隐藏的沉重,也为谢棠此刻看似平静的疏离。
谢棠看了她一眼,忽然朝她伸出手。
宋希宁下意识地往后缩了一下。
谢棠的手停在半空,指尖的方向是她嘴角。
“沾到了。”谢棠的声音依旧平淡。
宋希宁的脸轰一下全红了,手忙脚乱地抬手去擦自己的嘴角,果然摸到一点面包屑。丢死人了!
谢棠已经自然收回了手,仿佛刚才那个近乎亲昵的动作只是她的错觉。
“吃完热身,准备上课。”
“好、好的!”宋希宁几乎是跳起来,把剩下的三明治胡乱塞进嘴里,鼓着腮帮子开始做热身动作,心脏却在胸腔里咚咚咚地敲着鼓,比泳池里的水声还要响。
接下来的课,宋希宁学得有些心不在焉。
她控制不住地去想那盒寡淡却温暖的三明治,想谢棠徒手游泳时那个压抑又凌厉的背影,想她说的“家里的事”,还有那短暂停留在她嘴角方向的、微凉的指尖。
每一次谢棠的手扶住她的腰侧帮她平衡,或是托住她的小腿纠正动作时,那触碰都变得格外清晰,烫得她皮肤发麻,心跳失序。
她觉得自己像一块遇到谢棠就短路的电池,所有的反应都变得迟钝又异常。
而谢棠,似乎和平时没什么不同。指令简洁,纠正精准,距离保持得恰到好处。
只是在课程结束,宋希宁终于能勉强脱开浮板,扑腾着游出短短几米后,她喘着气停下来,兴奋地回头看向谢棠时,捕捉到了对方脸上一点极淡的、几乎难以察觉的笑意。
那笑意很浅,像投入深潭的石子,只激起一圈微不可见的涟漪,很快就消失在平静的水面下。
却让宋希宁看得怔住了,连呼吸都忘了。
“有进步。”谢棠说,声音里似乎也染上了一丝极淡的温和。
就为这三个字,宋希宁觉得刚才所有的兵荒马乱和心跳加速,都值了。她泡在微凉的水里,却感觉浑身都在发烫,一种陌生的、汹涌的甜意包裹着她,让她头晕目眩。
她好像,真的有点不对劲了。
对着一个同性教练,心跳快得像是要生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