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她的海域溺亡》桑允

3、感觉

　　夜色渐浓，路灯将谢棠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微湿的地面上，随着她的步伐无声地移动。她没有回头，径直走向停在街角的黑色摩托车。

　　跨上车，发动机低沉地轰鸣一声，打破了夜晚的宁静。她没立刻离开，只是单脚支地，目光投向游泳馆明亮的出口。那个身影捏着个亮晶晶的小玩意儿，还傻站在原地，望着她离开的方向。

　　谢棠的指尖在冰凉的车把上轻轻敲了敲，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波澜。随即，她拧动油门，摩托车利箭般驶入车流，将那片暖黄的光区和那个呆呆的身影甩在身后。

　　风呼啸着掠过耳畔，吹起她未完全干透的长发，带来冰凉的触感。她喜欢这种速度感，喜欢风强行灌满胸腔的微窒，像某种无声的对抗。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了一下，又一下。她没理会。直到在一个红灯前停下，她才掏出来瞥了一眼。

　　屏幕亮着，好几条新消息来自同一个没有备注的号码。

　　【棠棠，妈今天碰到张阿姨了，她儿子刚从国外回来，你看……】

　　【你总不能一直这样下去。】

　　【回个话。】

　　谢棠的目光在屏幕上停留了两秒，屏幕的光映亮她没什么表情的脸。绿灯亮起，她面无表情地熄了屏幕，将手机重新塞回口袋，摩托车再次窜出，比之前更快了几分。

　　城市的霓虹在她眼中流淌而过，却照不进那片深褐的沉寂。

　　——

　　周三，晚上六点五十。

　　宋希宁抱着新买的泳具袋，深吸了一口气，才推开游泳馆的玻璃门。消毒水的气味混合着潮湿的热浪扑面而来，她的心跳已经开始不争气地加速。

　　目光几乎是立刻就不受控制地扫向泳池边。

　　谢棠已经到了。

　　她没在看手机，也没和任何人交谈，只是独自坐在深水区旁边的休息长椅上，微微弓着背，手肘撑在膝盖上，看着波光晃动的水面。顶灯的光线勾勒出她清晰的下颌线和微抿的唇线，侧影显得有些疏离，甚至……有点疲惫。

　　宋希宁脚步顿了一下，下意识放轻了呼吸。

　　今天的谢教练，好像有哪里不太一样。虽然依旧是那副冷淡的样子，但周身那股生人勿近的气场似乎更沉了一些。

　　她捏了捏泳具袋的带子，鼓起勇气走过去：“谢教练。”

　　谢棠闻声抬起头。目光对上宋希宁的瞬间，她眼底那层模糊的雾气似乎散开了一点，但很快又恢复了原状。“嗯。”她站起身，动作间带着惯有的利落，“热身。”

　　课程开始。宋希宁明显感觉今天的水温更凉了些，忍不住打了个哆嗦。

　　“冷？”谢棠问。

　　“有一点……”宋希宁老实回答，偷偷瞄了一眼谢棠。她似乎没受影响。

　　“动起来就好了。”谢棠示范着蹬腿动作，线条流畅漂亮，“注意力集中。”

　　宋希宁赶紧收敛心神，努力模仿。她学得比上次认真，但身体协调性似乎天生缺根弦，蹬腿的动作总是做不到位，要么幅度太小，要么同手同脚，把自己扭成一个笨拙的麻花。

　　谢棠在一旁看着，没说话。

　　宋希宁有点急了，越急越乱，扑腾起一大片水花，差点又呛着。她停下来，有点沮丧地抹了把脸，偷偷去看谢棠的表情，生怕看到不耐烦。

　　谢棠脸上没什么情绪，只是朝她走了过来。

　　水波荡漾，推着两人之间的距离缩短。

　　“哪里不会？”谢棠停在她面前，问。声音不高，落在哗哗的水声背景里，有种奇异的清晰。

　　宋希宁耳根发热，指着自己的腿，语无伦次：“就……这个腿，它不听使唤……好像不是我的……”

　　话说出口她就想咬舌头。这说的什么蠢话。

　　谢棠似乎几不可查地弯了一下唇角，快得像错觉。她没评价宋希宁的傻话，只是侧过身，靠近她：“看着我的动作。”

　　她放慢速度，分解演示。腰腹如何发力，大腿带动小腿，脚腕绷直，向外蹬出，再自然内收。每一个细节都清晰利落。

　　宋希宁看得目不转睛，鼻尖萦绕着那股熟悉的、混合了消毒水和谢棠身上冷冽潮湿的香气。太近了，近得她能看清水珠从谢棠微湿的发梢滴落，滑过白皙的后颈。

　　“试试。”谢棠演示完，看向她。

　　宋希宁慌忙移开视线，笨拙地模仿。这次好像找到了一点感觉。

　　“不对。”谢棠的声音响起，同时，一只手从身后探过来，轻轻按在了她的小腿肚上。

　　宋希宁整个人猛地一僵，动作瞬间定格。那触碰的掌心微凉，带着水的润泽，贴在她敏感的皮肤上，存在感强得惊人。

　　“这里发力。”谢棠的声音近在耳畔，呼吸间的微弱气流拂过宋希宁的耳廓，“不是用膝盖蹬。”

　　宋希宁的大脑一片空白，所有的感官都集中在了小腿肚那一片皮肤上。谢棠的指尖微微用力，按压了一下某块肌肉，引导着发力的方向。

　　“感觉到了吗？”

　　“……感、感觉到了。”宋希宁的声音细如蚊蚋，脸颊烫得能煮鸡蛋。

　　谢棠的手很快移开，仿佛那只是一个再寻常不过的教学触碰。“再试。”

　　宋希宁晕乎乎地照做，这一次，动作竟然真的标准了不少。

　　“很好。”谢棠的评价依旧简洁。

　　只是两个字，宋希宁却像是被注入了无限动力，那点不知所措的羞窘瞬间被雀跃取代，眼睛亮晶晶地看向谢棠，嘴角忍不住翘起。

　　谢棠看着她毫不掩饰的开心，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片刻，才移开：“继续。”

　　后半节课，宋希宁像是开了窍，进步神速，已经能扶着浮板像模像样地蹬腿前行了。虽然依旧笨拙，但至少不再像个沉水的秤砣。

　　中途休息时，她趴在池边，累得直喘气，嘴角却还翘着。

　　谢棠靠在旁边，手里拿着一瓶水，拧开，仰头喝了几口。几滴水珠从瓶口溢出，顺着她的下颌滑落到耳后。

　　宋希宁看着那一幕，呼吸又滞了一秒，赶紧低下头，假装整理根本不乱的泳帽。

　　“谢教练，”她没话找话，试图驱散心里那点奇怪的悸动，“你当教练多久了？”

　　谢棠盖上瓶盖，侧过头看她。水光在她眼底晃动，看不清情绪。

　　“几年。”她回答得很模糊。

　　“哦……那你一定教过很多像我这样的笨学生吧？”宋希宁有点自嘲地笑了笑。

　　谢棠的视线落在她因为练习而泛红的脸颊和湿漉漉的眼睛上，沉默了几秒。

　　“不多。”

　　“嗯？”

　　“没你这么……”谢棠似乎在斟酌用词，最后选了一个，“忙的。”

　　宋希宁愣了一下。这是……说她总是手忙脚乱的？

　　她正不知道该怎么回应，游泳馆的广播响了起来，通知即将清场。

　　“今天就到这，走了。”谢棠直起身，率先上了岸。

　　宋希宁跟着爬上来，看着谢棠拿起毛巾擦头发。她犹豫了一下，还是小声开口：“谢教练，你……还是心情不好吗？”

　　谢棠擦头发的动作顿了一下，看向她，眼神里带着一丝询问。

　　“给我上课，会不会耽误你处理事情？”宋希宁的声音更小了，有点后悔自己的冒失。

　　谢棠看着她，那双深褐色的眼睛在灯光下显得格外深邃。馆内的嘈杂似乎在褪去，只剩下水珠滴落的声音。

　　“没有。”她最终开口，声音听不出什么波澜，“快去洗澡，别着凉了。”

　　说完，她转身走向教练休息室。

　　宋希宁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心里那点莫名的担忧并没有散去。她总觉得，谢棠那句“没有”，听起来并不那么真实。

　　淋浴间里热水氤氲，宋希宁闭着眼，任由水流冲刷。脑子里却反复回放着刚才的画面——谢棠微蹙的眉心，她喝水时吞咽的姿态，她按在自己小腿上微凉的手，还有她最后那个看不出情绪的眼神。

　　心绪又开始不听话。

　　她甩甩头，试图把这些乱七八糟的念头甩出去。宋希宁，她提醒自己，只是因为她很优秀，你才有点……崇拜她。嗯，崇拜。

　　可为什么脸颊还是这么烫？

　　她磨蹭到几乎所有人都走光了才出来。游泳馆已经安静下来，只剩下工作人员在做最后的清理。

　　走到馆场门口，夜风一吹，她忍不住打了个喷嚏。揉了揉鼻子，一抬头，却意外地看到谢棠还站在不远处街边的路灯下。

　　她似乎是在等车，微低着头，长发垂落，遮住了侧脸。路灯昏黄的光线将她整个人笼罩在一层朦胧的光晕里，那身影挺拔依旧，却莫名透出一种孤寂感。

　　宋希宁的脚步慢了下来。

　　一辆黑色的轿车缓缓停在她面前。车窗降下，看不清里面的人，只能看到谢棠似乎和车里的人简短地说了句什么，然后才拉开车门坐了进去。

　　车门关上，轿车很快汇入车流，消失不见。

　　宋希宁站在原地，夜风吹起她半干的发丝，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奇怪的念头。

　　那辆车，不像是网约车。

　　还有，谢棠上车时的侧影，看起来比在泳池边时，更加疏冷了几分。

　　她捏紧了手里的泳具袋，忽然意识到，她完全不了解游泳馆之外的谢棠，也完全被隔离在谢棠的生活之外。

　　宋希宁离谢棠依旧像第一次见到她时那么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