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她的海域溺亡》桑允

2、温度

　　那一下轻拍，像带着微弱的电流，从脊背窜上来，直抵天灵盖。

　　宋希宁猛地止住了咳嗽，只剩下生理性的眼泪还在不受控制地往外冒，视线一片模糊。她慌忙用手背去擦，动作笨拙又狼狈。

　　“对、对不起，谢教练……”她声音还带着呛咳后的沙哑，脸颊滚烫，不用照镜子都知道肯定红得没法看。太丢人了，第一节课就出这种洋相。

　　谢棠已经收回了手，神色依旧是淡淡的，仿佛刚才那片刻的触碰只是教学需要，不带任何多余情绪。“正常。刚开始都这样。”她往后退开半步，留出一点令人舒适的距离，“再试一次。屏住呼吸，慢慢来。”

　　距离拉开，那股萦绕在鼻尖的、混合了消毒水和谢棠身上独特冷香的潮湿气息似乎淡了些。宋希宁悄悄吸了口气，胡乱抹掉脸上的水渍和泪花，用力点头：“嗯！”

　　她再次俯身，将口鼻浸入水中。

　　冰凉的水再次包裹而来，恐惧感依旧如影随形。但这一次，谢棠那句“我在这里”和刚才背上残留的触感，像是一道模糊的屏障，稍稍隔开了那灭顶的恐慌。她强迫自己回想谢棠示范时的样子，放松，再放松。

　　三秒，五秒，十秒……

　　她猛地抬起头，水花四溅，虽然还是有点手忙脚乱，但这次成功地没有呛到。

　　“很好。”谢棠的声音传来。

　　只是两个再平淡不过的字，宋希宁却像是得了天大的夸奖，眼睛一下子亮起来，湿漉漉的脸上绽开一个毫无保留的笑容，嘴角的小小梨涡都若隐若现。

　　谢棠看着她灿烂的笑脸，目光似乎停顿了极短的一瞬，随即移开，看向水面：“接下来练习扶边漂浮。手臂放松，身体前倾，感受水的浮力。”

　　宋希宁依言照做，双手紧紧抓着池边，尝试着将双腿抬起来。身体失去重心的瞬间，恐慌再次袭来，她扑腾了一下，又猛地沉下去，呛了口水。

　　“咳！咳咳……”

　　“重心前移，腹部收紧。”谢棠的声音就在她身侧，冷静地指导，“不要对抗水，信任它。”

　　宋希宁咳得眼泪汪汪，再次尝试。这一次，她感觉到一双手轻轻托住了她的腹部和小臂，稳定地提供了支撑和向上的力。

　　是谢棠的手。

　　指尖和掌心的触感透过湿滑的泳衣布料，清晰得惊人。微凉，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感。宋希宁的身体瞬间僵住，全部的注意力都无法控制地集中到了那几处接触点上。心跳声在耳朵里咚咚地敲，比泳池里的水声还要响。

　　她甚至能感觉到谢棠呼吸时带起的微弱气流，拂过她湿透的鬓角。

　　“放松。”谢棠的声音压低了些，几乎就响在她耳畔，像某种低音弦乐的震动，“你太紧张了。”

　　宋希宁咽了口口水，喉头发干。她努力忽略掉腹部那灼烧般的触感，拼命告诉自己这是教学，是正常的，然后依言尝试放松紧绷的肌肉。

　　神奇的是，当她不再僵硬地对抗，身体果然慢慢地浮了起来，像一片叶子，漂在水面上。

　　“看，你可以做到。”谢棠说，同时，那支撑着她的双手极其自然地撤开了。

　　漂浮的成就感只持续了不到两秒，失去支撑的恐慌立刻卷土重来。宋希宁惊呼一声，身体一歪，手忙脚乱地扑腾着想要抓住什么，结果一把抓住了谢棠的手臂。

　　滑腻的皮肤，紧实的肌肉线条，微凉的体温。

　　宋希宁像被烫到一样猛地松开手，整个人却失去平衡，直直朝水里倒去。

　　预料中的呛水没有到来。

　　一只有力的手臂及时揽住了她的腰，将她稳稳地捞了回来。

　　宋希宁惊魂未定，大口喘着气，水珠顺着发梢不断滴落。她发现自己几乎半靠在谢棠怀里，后背紧贴着对方湿润的泳衣和温热的身体曲线。谢棠的手臂还环在她的腰侧，没有立刻松开。

　　太近了。

　　近到能感受到彼此呼吸的起伏，近到能看清谢棠锁骨上滑落的水珠，近到能数清她低垂的眼睫上细密的水雾。

　　宋希宁的心脏快要从嗓子眼里跳出来，脸颊红得能滴血，大脑一片空白，连道歉都忘了。

　　谢棠先松开了手，扶着她站好。她的表情似乎没有任何变化，但揽过宋希宁腰肢的那只手臂，肌肉线条似乎微微绷紧了一瞬。她的目光掠过宋希宁通红的脸颊和失措的眼睛，声音听不出波澜：“今天就到这里。下次课周三晚上七点，别迟到。”

　　“……好，好的！谢谢教练！”宋希宁如蒙大赦，又像是怅然若失，手忙脚乱地扒着扶梯爬上岸，几乎不敢回头看。

　　她冲进淋浴间，温热的水流兜头浇下，却怎么也冲不散脸上和身体里那股陌生的燥热。闭上眼，就是谢棠破水而出的瞬间，是她低垂的眼睫，微抿的唇线，托住她腹部的手，还有最后那个短暂却紧密的怀抱。

　　心跳，依旧快得不像话。

　　周三晚上七点，宋希宁提前十分钟就到了游泳馆。

　　她换好泳衣，做热身时眼睛就不住地往入口瞟。直到那个高挑熟悉的身影出现，穿着简单的黑色运动外套和长裤，墨藻般的长卷发随意束在脑后，露出清晰冷感的侧脸轮廓。

　　谢棠也看见了她，目光相接的瞬间，宋希宁的心跳又不争气地加速了。她赶紧挤出一个笑，挥了挥手：“谢教练！”

　　谢棠几不可查地点了下头，算是回应。她走过来，放下包，脱掉外套，里面依旧是那件黑色泳衣。她似乎永远是这样，简洁，利落，不带任何冗余。

　　“先热身。”她的开场白一如既往的简洁。

　　课程按部就班地进行。宋希宁还是怕水，动作也依旧笨拙，但或许是因为有了第一次的经验，或许是因为……谢棠看似冷淡实则极有耐心的指导，她进步了一点。

　　至少，扶着池边漂浮时，谢棠不需要再用手托着她了。

　　只是纠正动作时，难免还有触碰。谢棠的指尖偶尔点在她的手肘，示意她抬高；有时轻按她的肩膀，让她放松；或是扶着她的腰侧，帮她找到平衡的发力点。

　　每一次不经意的接触，都像投入湖面的石子，在宋希宁心里漾开一圈圈混乱的涟漪。她努力装作若无其事，耳朵尖却一次次背叛她，红得透彻。

　　中途休息时，宋希宁趴在池边喘气。谢棠靠在离她不远的地方，手臂随意搭在池沿，微微仰着头，闭目养神。水珠沿着她白皙修长的脖颈滑落，没入精致的锁骨窝里。

　　宋希宁看着那一幕，视线像是被黏住了，怎么也挪不开。

　　“看什么？”谢棠忽然开口，眼睛依旧闭着。

　　宋希宁吓了一跳，像是做坏事被抓包，慌得差点咬到舌头：“没、没看什么！就是……谢教练，你游得真好。”她干巴巴地找了个借口。

　　谢棠睁开眼，侧过头看她。水波荡漾的光影在她深褐色的瞳孔里流动，看不真切情绪。“练得多了而已。”她顿了顿，像是随口问，“为什么想来学游泳？”

　　“啊，因为公司奖励我去海边旅行，”宋希宁老实回答，提到这个，眼睛又亮起来，忍不住话多了些，“可我从来没下过海，连游泳都不会，感觉好可惜。就想着赶紧学一下，至少能扑腾几下，拍拍照也好嘛……”

　　她说着，有点不好意思地笑了笑，露出那颗小小的梨涡。

　　谢棠的目光在她脸上停顿了几秒，很轻地应了一声：“嗯。”

　　很平淡的反应。宋希宁却莫名觉得，谢棠周围那种冰冷的疏离感，似乎消散了极其细微的一点点。

　　“那……你呢？”宋希宁鼓起勇气反问，“为什么当教练？”

　　问完她就有点后悔，觉得是不是太唐突了。

　　谢棠沉默了一下。游泳馆的嘈杂似乎在这一刻远去。就在宋希宁以为她不会回答的时候，她开口了，声音比平时更低沉几分：“喜欢水。”

　　她的视线投向波光粼粼的池面，侧脸线条在顶灯光线下显得有些柔和，又有些难以言说的寂寥：“水里很安静。”

　　宋希宁怔怔地看着她，莫名觉得这句沉闷的话里藏着什么故事。

　　“哦……”她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谢棠却已经收回了目光，恢复了惯常的冷静模样：“休息够了？继续吧。”

　　课程结束，宋希宁磨磨蹭蹭地洗完澡，吹干头发出来时，游泳馆里的人已经走得差不多了。她看到谢棠还站在馆场门口，似乎是在等人。

　　宋希宁脚步顿了一下，犹豫着要不要再打个招呼。

　　谢棠却像是背后长了眼睛，转过身来。她已经换回了那身黑色运动外套，长发散了下来，微湿，衬得皮肤愈发冷白。

　　“走了？”她问。

　　“嗯！”宋希宁赶紧点头，“谢教练再见。”

　　谢棠看着她，忽然从外套口袋里拿出一个小东西，递过来。

　　“你的？”

　　宋希宁一看，是一枚小猫造型的、亮晶晶的发夹。她下意识摸了摸头发，果然是刚才洗澡摘下来忘了戴回去。

　　“是我的！谢谢教练！”她接过来，指尖不可避免地擦过谢棠微凉的掌心。

　　谢棠没说什么，只是点了点头，转身先一步走进了夜色里。

　　宋希宁捏着那枚还残留着一点对方体温的小猫发夹，站在原地，看着那个高挑挺拔的背影渐行渐远，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填满了，又酸又胀，还有一种陌生的、让她心悸的甜。

　　晚风吹过，带着夏夜的温热，她却觉得脸上温度久久降不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