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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决堤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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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发去海边的清晨,天色是一种黏浊的灰蓝,云层压得很低,空气里饱含着一触即发的潮湿水汽,闷得人胸口发堵。
宋希宁几乎一夜未眠。眼底带着淡淡的青黑,她沉默地将最后一件行李塞进箱子,拉上拉链,发出的声响在过分安静的公寓里显得格外刺耳。
谢棠也已经收拾妥当。她站在客厅中央,看着窗外阴沉的天色,侧脸线条依旧清晰冷感,只是眉心几不可查地蹙着,像是在评估天气对行程的影响。她换上了一身简单的黑色运动装束,长发束成利落的马尾,额角的创可贴已经撕掉,留下一道淡粉色的新疤。
“看起来要下雨。”她转过身,声音平淡,听不出情绪。
宋希宁低着头,嗯了一声,手指无意识地抠着行李箱的拉杆:“天气预报说……阵雨。”
对话干巴巴的,像挤出来的牙膏,带着一种刻意的、小心翼翼的回避。空气里弥漫着一种无形的张力,将两人隔开。
昨晚浴室门口那短暂而令人心悸的触碰之后,一种冰冷的隔阂便悄然横亘其间。宋希宁无法忘记那些流言蜚语带来的刺骨寒意,也无法忽略心底疯狂滋长的怀疑。而谢棠,似乎也敏锐地察觉到了她的异常,那双深褐色的眼睛看向她时,探究和沉默的成分多了起来。
去机场的路上,出租车里只有电台主持人聒噪的音乐和路况播报声。两人各自靠着车窗,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被灰霾笼罩的城市街景,一言不发。
办理登机,过安检,候机。所有的流程都按部就班,却像是在演一出无声的默剧。宋希宁几次偷偷看向谢棠,她要么闭目养神,要么看着手机,侧脸是一种拒人千里的淡漠。
那种熟悉的、冰冷的距离感又回来了。甚至比初识时更甚。初识时是陌生带来的疏离,而现在,却像是有什么东西碎裂后,无法弥合带来的寒意。
飞机冲入云层,剧烈的颠簸引来舱内小小的惊呼。宋希宁下意识地攥紧了扶手,指节发白。
一只微凉的手轻轻覆盖在她紧绷的手背上。
宋希宁浑身一颤,猛地转头。
谢棠依旧看着前方的小桌板,侧脸没什么表情,仿佛那个安抚的动作只是无心之举。但她的手却没有收回,就那么自然地搭着,传递过来一点稳定的、微凉的温度。
复杂的情绪瞬间涌上心头。委屈,猜疑,贪恋,还有一丝挥之不去的恐惧……宋希宁鼻子一酸,几乎要落下泪来。她猛地咬住下唇,强迫自己转回头,看向窗外翻滚的、灰黑色的云海,却没有抽回手。
那只手停留了片刻,然后,极其缓慢地、无声地移开了。
仿佛刚才那一点短暂的温暖,只是错觉。
宋希宁的心,随着那只手的离开,猛地空了一块,往下沉坠。
——
抵达度假酒店时,天色愈发阴沉。海风带着一股咸腥的湿气,吹得人衣裙猎猎作响。远方的海面不再是想象中的蔚蓝,而是一种沉重的、翻涌着灰绿色泡沫的浑浊。
办理入住的前台,笑容甜美的服务员看着她们:“宋小姐,谢女士,预订的海景大床房,这是房卡。”
大床房。
宋希宁的心跳漏了一拍,下意识地看向谢棠。
谢棠脸上没什么波澜,只是接过房卡,淡淡道:“谢谢。”
房间很大,面朝大海,有一个宽敞的阳台。只是此刻窗外景色压抑,灰蒙蒙的海天一色,看不到半点阳光的踪迹。巨大的双人床摆在房间中央,白色的床单刺眼地提醒着某种即将到来的、令人无措的亲密。
空气里弥漫着酒店特有的香氛味道,却驱不散那无声的尴尬和沉闷。
宋希宁将行李箱放在角落,走到阳台边,看着下面波涛翻涌的海面,心情也像那海水一样,起伏不定,一片混沌。
谢棠将她的行李放在另一边,然后走到mini吧前,拿出两瓶水,递了一瓶给宋希宁。
“谢谢。”宋希宁接过水,指尖避免碰到她的。
谢棠的手顿了一下,拧开自己那瓶水的瓶盖,喝了一口,目光也投向窗外:“天气不好。”
“嗯。”宋希宁低下头。
又是一阵令人窒息的沉默。
“饿了吗?”谢棠问,“先去吃点东西?”
“好。”
餐厅人不多。食物精致,却吃得食不知味。两人相对无言,只有刀叉偶尔碰撞盘子的轻微声响。
下午,雨终于下了起来。先是淅淅沥沥,很快变成瓢泼大雨,砸在阳台玻璃和地面上,噼啪作响。海面完全被雨幕笼罩,什么都看不清了。
计划中的海边散步、拍照、夕阳巡航……全部泡汤。
她们被困在了这个豪华却令人窒息的房间里。
宋希宁窝在沙发里,抱着平板电脑,心不在焉地刷着网页,眼神却时不时飘向站在阳台玻璃门前的谢棠。
谢棠背对着她,看着外面被暴雨肆虐的世界,背影挺拔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孤寂。雨声嘈杂,却更衬得房间里的安静令人难熬。
那种想要问清楚的冲动,再次不受控制地涌上来,混合着委屈和不安,几乎要将宋希宁吞噬。
她深吸一口气,放下平板,鼓起勇气开口:“谢棠……”
就在同时,谢棠也转过了身。
两人的目光在空中猝不及防地相撞。
谢棠的眼底带着某种沉沉的、酝酿已久的情绪,像是终于下定了某种决心。
“宋希宁,”她先一步开口,声音在雨声的背景下显得有些低沉模糊,“我们谈谈。”
宋希宁的心脏猛地一缩。来了。
她攥紧了手指,点了点头。
谢棠走到她对面的沙发坐下,身体微微前倾,手肘撑在膝盖上,双手交握。这是一个略显紧绷的、谈判般的姿势。
“你这几天不对劲。”她看着宋希宁,目光锐利,直接点破,“从出发前就不对。为什么?”
她的直接让宋希宁有些措手不及,准备好的所有迂回的问话全都堵在了喉咙里。她张了张嘴,声音发涩:“我……我没有……”
“你有。”谢棠打断她,语气不容置疑,那双深褐色的眼睛像是能看穿她所有的心思,“你在躲我。为什么?”
压迫感扑面而来。那种属于谢棠的、冷静甚至带着一丝冷酷的气场再次弥漫开,和那个会在她面前脆弱、会温柔亲吻她的谢棠判若两人。
宋希宁的心底猛地升起一股叛逆和委屈。为什么?她还想问她为什么!
那些压抑了太久的疑虑和恐慌,在这一刻终于冲破了理智的堤坝。
“是!我是在躲你!”她猛地抬起头,眼眶瞬间红了,声音带着颤抖的哭腔,“因为我发现我根本不了解你!谢棠!你告诉我,你以前到底是做什么的?投行是什么?他们说的‘那件事’又是什么?!”
她几乎是吼了出来,眼泪不受控制地夺眶而出:“你什么都不告诉我!把我像个傻子一样蒙在鼓里!你对我说的那些,有多少是真的?你让我怎么想?”
积压的情绪如同决堤的洪水,汹涌而出。她哭得浑身发抖,像是要把所有的不安和委屈都倾泻出来。
谢棠怔住了。她显然没想到宋希宁的反应会如此激烈,更没想到她会听到那些……关于过去的流言。
她的脸色一点点白了下去,交握的手指用力到骨节泛白。眼底那点锐利的探究迅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近乎痛苦的晦暗。
窗外的雨声更大了,哗啦啦地敲打着玻璃,像是一场永无止境的喧嚣。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沉重得令人窒息。
“如果你的过去不能对说的话,”宋希宁哽咽着,声音破碎,“我接受不了,对不起。”
谢棠看着她通红的眼睛和满脸的泪痕,看着那份毫不掩饰的痛苦和挣扎,心底某个地方像是被狠狠刺穿了。
她沉默了很久很久,久到窗外的雨声似乎都小了一些。
然后,她缓缓开口,声音低得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剥开自己血淋淋的伤疤。
“是,我以前是在投行待过。”她的目光没有焦点地落在虚空中的某一点,语气平淡得近乎残忍,“做了几年,做得还不错。够拼,也够狠。”
宋希宁屏住了呼吸,心脏沉到了谷底。
“后来,栽了个跟头。”谢棠的唇角扯出一个极淡的、冰冷的弧度,“被人摆了一道,差点进去。虽然最后证据不足,但名声臭了,圈子也待不下去了。”
她顿了顿,像是在回忆什么极其不堪的事情,短暂闭了一下眼。
“那段时间,很难熬。”她的声音依旧平静,却透出一种刻骨的空洞,“觉得什么都没意思。只有在水里的时候,才能喘口气。”
“所以,后来就考了教练证,换了种活法。”她终于将目光移回宋希宁脸上,那双深褐色的眼睛里没有任何情绪,像一潭死水,“现在,你知道了。”
她摊开手,像一个交出所有底牌的赌徒,疲惫而麻木。
“就是这样。不那么光彩的过去。一个失败者换了个地方苟延残喘而已。”
“这就是全部的我。”
“现在,”她看着宋希宁,眼神里带着一种近乎残忍的平静,“你还想知道什么?”
谢棠的声音落下了,像一块沉重的石头投入死寂的潭水,连回音都吝啬给予。
窗外的雨不知何时变小了,只剩下淅淅沥沥的余韵,敲打在玻璃上,发出单调而压抑的声响。房间里昏暗的光线勾勒出谢棠侧脸的轮廓,冰冷,僵硬,仿佛刚才那段剖白耗尽了她最后一丝热气,只留下一具抽空了灵魂的躯壳。
“就是这样。不那么光彩的过去。一个失败者换了个地方苟延残喘而已。”
“这就是全部的我。”
每一个字都像冰锥,狠狠扎进宋希宁的心脏,冻得她四肢百骸都失去了知觉。她看着谢棠那双死水般的眼睛,看着那里面赤裸的、毫不掩饰的自我厌弃和疲惫,所有的猜疑、恐惧、委屈,在这一刻,被一种更汹涌、更尖锐的心疼彻底碾碎。
她不是怀疑谢棠的过去不够“光彩”,她是害怕那过去里没有她的容身之地,害怕那份亲密是建立在流沙之上的幻影。
可当谢棠真的以一种近乎自毁的方式,将那些血淋淋的伤疤撕开给她看时,她才发现,那些她所以为的“复杂”和“可怕”,背后藏着的,是这样深的创痛和孤独。
失败者?苟延残喘?
那泳池里凌厉强大的身影,那教学中冷静专业的姿态,那面对骚扰暴力时沉默却坚韧的脊梁……怎么会是苟延残喘?
她看到的,明明是一个被生活重击后,依然努力寻找支点、重新站起来的人。
眼泪再次毫无预兆地汹涌而出,却不是为了自己那点可笑的委屈和不安。
“不是……不是这样的……”宋希宁摇着头,声音哽咽得厉害,她几乎是扑过去,不顾一切地紧紧抱住谢棠,手臂环住她冰冷而僵硬的身体,像是要用自己微薄的体温去温暖她,“你不是失败者……不是……”
谢棠的身体在她扑上来的瞬间绷得像一块铁,没有任何回应,甚至带着一种下意识的抗拒。那是一种长期习惯于独自舔舐伤口后,对任何靠近的本能排斥。
宋希宁抱得更紧,脸颊埋在她颈窝,泪水迅速濡湿了她的衣领,声音断断续续,却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坚定:“对不起……对不起谢棠……”
她语无伦次,将心底最深的恐惧和盘托出,那些因为太在乎而滋生出的愚蠢猜忌,在此刻显得如此可笑而微不足道。
感受到颈窝处滚烫的湿意和怀里身体细微却无法控制的颤抖,谢棠紧绷的僵硬,一点点地、极其缓慢地松懈下来。那冰冷的、自我封闭的外壳,似乎被这笨拙却炽热的眼泪和拥抱,烫出了一丝细微的裂缝。
她垂在身侧的手,手指微微动了一下。
宋希宁抬起泪眼朦胧的脸,看着她,眼神里全是心疼和懊悔:“那些都过去了,谢棠……我不在乎你以前是做什么的,不在乎你经历过什么……我在乎的是现在的你……”
她伸出手,颤抖着,极轻极轻地抚上谢棠额角那道淡粉色的新疤,指尖带着无尽的怜惜:“你很好……真的很好……比任何人都要好……”
谢棠深褐色的眼眸剧烈地颤动了一下,像是冰封的湖面被投入了炽热的石块,裂纹迅速蔓延。那死水般的平静被打破,某种深藏的、压抑了太久的情绪汹涌着试图冲出牢笼。
她看着宋希宁通红的、盛满了纯粹爱意和心疼的眼睛,看着那里面清晰映出的、狼狈却真实的自己。
心底那根绷得太久太紧的弦,倏然断裂。
她猛地闭上眼,再睁开时,眼底已是一片腥红的潮湿。所有的防御和冰冷土崩瓦解,只剩下赤裸的脆弱和痛苦。
她伸出手,不是推开,而是用力地、几乎是用尽全身力气地回抱住宋希宁,将脸深深埋进她散发着淡淡清香的发丝里。
身体细微地颤抖起来。
像一个终于找到依靠的、迷路太久的孩子。
“……很累……”一个压抑的、破碎的音节从她喉咙深处溢出,带着浓重的鼻音和从未示人的软弱,“宋希宁……我真的……好累……”
一直强撑的平静彻底溃堤。那些独自吞下的委屈,不被理解的孤寂,常年累月的压力和防备,在这一刻,终于找到了一个可以宣泄的出口。
虽然这个出口,如此狭窄,如此让她不安,却又如此……温暖。
宋希宁感觉到颈窝处传来的、滚烫的湿意,感觉到怀里身体无法抑制的轻颤,她的心疼得无以复加,只能更紧地抱住她,一只手笨拙地、一遍遍地轻抚着她的后背,像安抚一只受伤的兽。
“我知道……我知道……”她哽咽着,声音温柔得像是在哼唱摇篮曲,“累了就不要硬撑了……我在这里……我陪着你……以后我都陪着你……”
没有更多的语言。
只是拥抱,眼泪,和无声的陪伴。
窗外的雨不知何时彻底停了。灰沉的天幕边缘,隐约透出一丝微弱的亮光,挣扎着想要撕裂这沉重的阴霾。
昏暗的房间里,两个身影紧紧相拥,像是暴风雨中彼此唯一的依靠,将所有的不安、猜忌和伤痛,都融化在这个迟到却终于毫无隔阂的拥抱里。
许久,谢棠的情绪才慢慢平复下来。她微微动了动,却没有松开怀抱,只是将脸侧过来,依旧靠在宋希宁的肩头,声音沙哑而疲惫:“那些事……不是故意瞒你。”
“只是……不知道从何说起。”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也觉得……没什么值得说的。”
“值得的。”宋希宁立刻打断她,语气坚定,“你的一切都值得。你想说的时候,我就听。你不想说,我就不问。只要……只要你别再把我推开。”
谢棠沉默了片刻,极轻地吁了一口气。紧绷的身体终于完全放松下来,将自己的一部分重量安心地交付给身边这个看似柔弱却异常坚韧的女孩。
“嗯。”她低低地应了一声。
这一个简单的音节,却像一道暖流,瞬间注满了宋希宁的心房。她知道,那扇一直紧闭的门,终于向她真正地、彻底地打开了。
两人就这样相拥着,在逐渐亮起来的天光里,静静地听着彼此的心跳和呼吸,感受着劫后余生般的平静与亲密。
直到——
咕噜……
一声极其不合时宜的、响亮的肠鸣音,从宋希宁的肚子里传出来。
旖旎悲伤的气氛瞬间被打破。
宋希宁的脸猛地爆红,尴尬得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谢棠的身体似乎也僵了一下,随即,一声极轻极低的、压抑的笑声从宋希宁肩头传来。
宋希宁甚至能感觉到她胸腔微微的震动。
谢棠抬起头,眼角还带着未干的湿意,那双深褐色的眼眸里却已经重新漾开了细碎的光影,带着一种罕见的、轻松而真实的笑意。
她看着宋希宁红得快要滴血的脸颊和无处安放的眼神,唇角弯起的弧度更深了些。
“饿了?”她的声音还带着哭过后的沙哑,却柔和得不可思议。
宋希宁羞窘得只想原地消失,胡乱地点着头,声音细如蚊蚋:“……嗯。”
谢棠又低笑了一声,终于松开了怀抱,却极其自然地牵起了她的手,站起身。
“走吧,”她拉着她往门口走,手指温热而有力,“带你去吃好吃的。”
窗外,第一缕阳光终于顽强地刺破了云层,金灿灿地洒在湿漉漉的阳台地面上,也透过玻璃,照亮了两人紧握的手和终于雨过天晴的眼眸。
阴霾散尽,碧空如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