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她的海域溺亡》桑允

1、奖励

　　七月的阳光，像融化的金子，泼洒在市中心写字楼冰冷的玻璃幕墙上，晃得人睁不开眼。

　　宋希宁抱着一摞快比她脑袋还高的文件，踉跄着从打印机挪回自己的工位，鼻尖差点撞上隔板。空调冷气吹得她裸露的胳膊起了一层细小的疙瘩，可后颈却因为刚才那一通忙乱，渗出薄薄的汗。

　　“小宋，厉害啊！”隔壁工位的李姐探过头，手里还捧着一杯冒热气的枸杞茶，“听说锐科那个难啃的骨头，让你给拿下了？王总刚才在会上点名表扬你了！”

　　宋希宁把文件小心放下，有点不好意思地抿嘴笑了笑，脸颊泛起一点红：“没有没有，是大家一起做的……”

　　“哎哟，谦虚什么！”李姐压低声音，挤挤眼，“听说奖励不小呢，是不是？”

　　正说着，部门主管王总端着茶杯，笑眯眯地踱步过来，所到之处，留下一片“王总好”的问候声。他在宋希宁工位前站定，满意地看了看那摞整理得一丝不苟的文件。

　　“小宋啊，这次锐科的项目，你功不可没。客户评价很高，说我们方案做得细致，沟通也耐心。”王总清了清嗓子，声音拔高了些，确保周围竖着耳朵的人都听得见，“公司决定，给你安排一次双人海滨度假奖励，五星级酒店，来回机票全包！”

　　周围顿时响起一片羡慕的啧啧声和捧场的掌声。

　　宋希宁懵了一下，眼睛慢慢睁圆，像是没反应过来。直到旁边的李姐偷偷戳了她一下，她才猛地回神，赶紧站起来，又是鞠躬又是道谢，话都说得有点结巴：“谢谢王总！谢谢公司！我、我会更努力的！”

　　“好好干！”王总拍拍她的肩，端着茶杯走了。

　　周围的同事围过来七嘴八舌地道贺，问着她打算去哪玩。宋希宁晕乎乎地应付着，心里那头小鹿却已经开始撒着欢儿地撞，撞得她胸口发烫，嘴角忍不住地往上翘。

　　海滨度假！阳光！沙滩！海浪！

　　她从小到大都在内陆城市生活，对海的向往几乎成了一种执念。可是……她忽然想起什么，雀跃的心情稍微落下来一点。

　　她不会游泳。

　　是个彻头彻尾的旱鸭子。

　　这个认知像一根细小的刺，扎在即将成行的美梦边缘，微微的别扭。总不能去了海边，只穿着漂亮的泳衣在沙滩上踩水吧？那多遗憾。

　　下班回家的地铁上，车厢摇摇晃晃，空气混浊。宋希宁抓着吊环，随着人潮轻轻摆动。手机屏幕亮着，搜索栏里躺着“成人游泳班”、“游泳教练”几个关键词。

　　页面跳动，最终定格在一家评价颇高的健身中心游泳馆介绍上。环境明亮，水质清澈，教练专业……她的指尖无意识地滑动，一张教练展示栏的小图吸引了她的注意。

　　图片不算大，甚至有点模糊，只能看清那是个穿着黑色泳衣的女人，侧身对着镜头，肩颈和手臂的线条流畅利落，墨藻般的长卷发湿漉漉地拢在一侧，露出清晰的下颌线。她没看镜头，目光落在不知名的远处，给人一种疏离又专注的感觉。

　　宋希宁的心跳，毫无预兆地，漏跳了一拍。鬼使神差地，她点开了大图，看到了旁边的名字——

　　谢棠。

　　国家级运动员背景，多年教学经验，擅长成人一对一指导。

　　价格不菲。但她看着那张看不太清正脸的照片，指尖悬在“预约体验”按钮上，只犹豫了三秒，就按了下去。

　　奖励自己，没错，就是要奖励自己！她握了握拳，给自己打气。

　　预约体验课安排在周六的下午。游泳馆里弥漫着淡淡的消毒水气味，混合着潮湿的水汽。阳光透过巨大的落地玻璃窗，在水面上投下晃动的光斑，整个空间明亮得有些晃眼。

　　水声、教练的指令声、学员扑腾的动静交织在一起，显得有些嘈杂。宋希宁换好了新买的藏蓝色连体泳衣，局促地站在池边，手指紧张地抠着泳池边缘冰凉的瓷砖。水温比想象中凉，激得她皮肤起了一层细小的栗粒。

　　她眼神乱飘，在几个正在教学的教练中搜寻着那个只看过照片的身影。

　　然后，她看到了。

　　不远处的深水区，一道身影破水而出。

　　哗啦一声，水珠四溅，在阳光下折射出细碎的光芒。

　　谢棠抹了一把脸上的水，微微甩了甩头，湿透的黑色长卷发贴着她白皙的后颈和脊背，水痕沿着她明晰的蝴蝶骨和紧窄的腰线一路下滑，没入泳衣边缘。她扶着池边，稍一用力，便轻松上了岸。动作带着一种经年训练才有的、毫不费力的矫健感。

　　和照片里模糊的侧影完全不同。

　　真实的她，身高腿长，穿着最简单的黑色竞技款泳衣，裸露的皮肤白得晃眼，却又覆盖着一层柔韧漂亮的肌肉线条，并不夸张，每一分都恰到好处，充满了力量与美感。水珠顺着她的发梢、她的手臂、她的小腿不断滚落，在她光洁的皮肤上留下一道道湿痕。

　　她拿起池边椅子上搭着的白色毛巾，随意擦了擦头发和脸，然后对身边一个正在练习打腿的学员低声说了几句什么。侧脸线条清晰冷感，鼻梁高挺，唇色是偏淡的红，微微抿着。

　　宋希宁听见自己的心跳，咚，咚，咚，一下比一下重，重重地砸在耳膜上，几乎要盖过游泳馆里所有的噪音。

　　她看着谢棠朝她这边走了过来。

　　越来越近。

　　那双眼睛抬了起来，目光落在了宋希宁身上。瞳仁是偏深的褐色，像浸在冰水里的琥珀，清冽，看不出什么情绪。

　　“宋希宁？”声音和她的眼神一样，偏冷，音色却偏低沉，有种微妙的磁性，滑过耳畔。

　　宋希宁猛地回神，发现自己好像屏息太久，脸颊有点发烫。她赶紧点头，声音不自觉地绷紧了，有点发颤：“是、是我！谢教练好！”

　　谢棠的视线在她脸上短暂地停留了一瞬，那目光很专注，像是评估，又像是……某种极快的、难以捕捉的审视。快得让宋希宁以为是自己的错觉。

　　“嗯。”谢棠淡淡应了一声，走到她身边，“先做热身。”

　　她示范动作，简洁利落，话语精炼到近乎吝啬。伸展，拉伸，活动关节。宋希宁手忙脚乱地跟着学，动作僵硬得像刚上发条的玩具娃娃。

　　谢棠纠正了她一个转腕的动作，微凉的指尖无意间擦过宋希宁的手腕皮肤。

　　宋希宁像是被细微的电流蜇了一下，猛地缩回手，又立刻意识到反应过度，僵在原地，脸更红了，结结巴巴地：“对、对不起……”

　　谢棠看了她一眼，没什么表情，只收回手：“没事。继续。”

　　热身完毕，该下水了。宋希宁看着微微荡漾的池水，深吸一口气，做足了心理建设，才小心翼翼地抓着扶梯，一级一级往下挪。冰凉的水逐渐漫过小腿，大腿，腰腹……她忍不住打了个冷颤，下意识地回头去找谢棠。

　　谢棠不知何时已经悄无声息地下了水，就站在她身后不远处的水里。水位只到她胸口，衬得她肩臂线条越发清晰。

　　水波晃动，她们之间的距离很近，近到宋希宁能看清谢棠睫毛上将落未落的小小水珠，能闻到她身上那股极淡的、混合了消毒水味的、某种冷冽又潮湿的香气。

　　“怕水？”谢棠问，声音在水波的折射里，似乎比刚才低沉了些。

　　宋希宁诚实点头，手指死死抓着冰冷的扶梯，指节泛白：“有、有一点。”

　　“看着我。”谢棠说。

　　宋希宁抬起眼，撞进那双深褐色的眸子里。水光在她们周围晃动，折射的光斑落在谢棠的脸上、眼里，明明灭灭。

　　“呼吸。”谢棠的声音很平静，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镇定，“先学会在水里放松。我在这里。”

　　很奇怪，那句“我在这里”像是有某种魔力，宋希宁那颗噗通乱跳的心，竟然真的慢慢落回去一点。她尝试着松开紧抓扶梯的手，模仿着谢棠的示范，将脸慢慢埋入水中。

　　水没过口鼻的瞬间，恐慌还是攫住了她。她猛地抬起头，剧烈地咳嗽起来，眼睛鼻子都呛得通红，狼狈不堪。

　　一只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背。

　　力道不重，甚至算得上温和。掌心隔着水波和一层薄薄泳衣布料传来的温度，却烫得宋希宁脊背微微一僵。

　　“慢一点。”谢棠的声音近在咫尺，依旧没什么起伏，拍着她后背的手却稳而有力，“别急。”

　　宋希宁咳得眼泪汪汪，透过朦胧的水光看向谢棠。

　　谢棠也正看着她，眼神专注，水珠从她额角滑落，沿着脸颊的轮廓，一路滚向下颌，最后滴落，融进池水里。那目光深处，似乎掠过一丝极淡的、难以捉摸的东西。像是评估，又像是……别的什么。

　　宋希宁看不清，也看不懂。

　　她只觉得心跳快得厉害，不知道是因为呛水的恐惧，还是因为别的。

　　水波温柔又冰冷地包裹着她，而谢棠站在她面前，像一座沉默而可靠的安全岛。

　　一种陌生的、细密的战栗，顺着被拍抚的脊椎，悄无声息地爬满了全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