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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距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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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房的门轻轻合上,像一道无声的界限,将客厅里明亮的暖光和宋希宁怔忡的视线隔绝在外。
草稿纸上,那几行利落清晰的笔迹还在,每一个数字、每一个箭头都精准地指向问题的核心,透着一种冰冷的、毋庸置疑的逻辑力量。这绝不是什么“随便看过一些”的业余爱好者能随手写出的东西。
宋希宁的手指无意识地抚过那些墨迹,指尖却感觉不到丝毫解决问题的喜悦,只有一种沉甸甸的、不断下坠的冰凉。
以前的谢棠?
以前的谢棠是什么样子?
她发现自己对谢棠的认知,贫瘠得可怜。除了知道她是游泳教练,拿过奖,教学严谨,话少,有点冷,喜欢水,正在被糟糕的家人纠缠……除此之外,一片空白。
她甚至不知道谢棠毕业于哪所大学,曾经做过什么,有什么朋友,喜欢看什么书……那些构成一个人过去的、至关重要的碎片,她一无所知。
而谢棠,似乎也从未主动提及。她把自己的过去包裹得严严实实,像一座沉默的堡垒。
刚才那个瞬间闪露的锐利和强大,像一道猝不及防的闪电,劈开了堡垒厚重外墙的一丝缝隙,让她窥见了里面截然不同的风景,却也因此更深刻地意识到那堡垒的森严与……距离。
一种微妙的恐慌和失落,像细密的蛛网,悄然缠上心脏。
她忽然想起很久以前,在游泳馆初遇时,谢棠看着她简历时那专注到近乎审视的眼神;想起她偶尔流露出的、与游泳教练身份不符的沉静气场;想起那辆来接她的黑色轿车,和律师口中“家庭财产纠纷”……
这些原本被忽略的细节,在此刻串联起来,指向某个模糊却令人不安的可能性。
谢棠的世界,远比她看到的、想象的要复杂。
这一夜,宋希宁睡得并不安稳。梦里光怪陆离,一会儿是谢棠在泳池里凌厉穿梭的背影,一会儿是她冷静分析数据时锐利的侧脸,一会儿又是她额角渗血的伤口和噩梦惊醒时脆弱的眼眸……
第二天是周末,但宋希宁因为那个紧急项目,不得不继续去公司加班。出门时,谢棠还没起床。书房的门依旧紧闭着。
一整天,宋希宁都心神不宁。屏幕上的字符跳跃着,却很难钻进脑子里。她几次拿起手机,点开和谢棠的对话框,输入又删除,最终什么也没发出去。
她不知道该问什么,又能以什么立场去问。那种小心翼翼的、害怕触碰到对方禁区的不安感,再次笼罩了她。
下班时,天色已经沉暗下来,华灯初上。宋希宁拖着疲惫的步伐走出写字楼,夜风带着凉意,吹得她一个激灵。
她站在路边等车,看着眼前车水马龙、流光溢彩的城市,却莫名感到一阵孤寂。那份因为关系确认而充盈起来的甜蜜和安全感,仿佛被昨夜那一个小小的插曲戳破了一个口子,正在悄无声息地泄漏。
忽然,包里的手机震动起来。
她拿出来一看,是林薇。
“宁宁!下班没?猜猜我在哪儿?”林薇的声音一如既往的活力满满,背景音有些嘈杂。
“刚下班,怎么了?”
“我来你们公司附近跟客户吃饭!刚结束,看到一家超棒的清吧,要不要过来坐坐?抚慰一下你加班的辛劳!”
宋希宁正心乱如麻,急需一点熟悉的喧闹来驱散心底那股莫名的寒意,几乎没怎么犹豫就答应了:“好,发我定位。”
清吧环境不错,灯光暧昧,音乐舒缓。林薇已经点好了酒和小食,正兴奋地朝她招手。
“快快快,看看我这新做的指甲,好不好看?”林薇拉着她坐下,迫不及待地展示。
宋希宁勉强笑了笑,附和着:“好看。”
林薇这才仔细看她,皱了皱眉:“你怎么啦?脸色这么差?加班加傻了?还是……”她凑近了些,压低声音,挤挤眼,“跟你那个天仙教练吵架了?”
提到谢棠,宋希宁的心像是被针扎了一下,笑容更加勉强:“没有……就是有点累。”
林薇狐疑地打量着她,显然不信:“得了吧,你这表情可不像只是累。跟我说说,到底怎么了?是不是她欺负你了?”
“真的没有!”宋希宁急忙否认,下意识地维护,“她……她对我很好。”
“那你这副魂不守舍的样子干嘛?”林薇吸了口果汁,眼神变得认真起来,“宁宁,你跟我说实话,你们……到底怎么样了?之前你说她家里好像有点事?解决了吗?”
宋希宁握着冰冷的酒杯,指尖微微发白。面对好友关切的追问,心底那些压抑的不安和疑惑仿佛找到了一个出口,汹涌着想要倾吐。
她抿了一口酒,冰凉的液体滑过喉咙,带来一丝短暂的清醒。她犹豫着,最终还是低声开口,将昨晚的事情简单说了一遍,略去了那些亲密的细节,只强调了谢棠那种超出预期的、令人震惊的分析能力。
“……薇薇,你说,”她的声音里带着迷茫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惶恐,“她以前……到底是做什么的?我好像……一点都不了解她。”
林薇听完,脸上的嬉笑也收敛了起来。她放下杯子,沉吟了片刻。
“听你这么一说,是有点奇怪。”她摸着下巴,“一个游泳教练,对市场数据和分析逻辑这么敏感犀利……确实不像一般人。不过……”她话锋一转,拍了拍宋希宁的手背,“哎呀,也许人家就是天赋异禀,或者业余爱好是研究这个呢?你别自己瞎想。”
她顿了顿,看着宋希宁依旧愁眉不展的样子,叹了口气:“宁宁,我知道你投入深,担心是正常的。但是,谁还没点过去呢?重要的是现在,是她对你好不好,不是吗?”
“她对我很好。”宋希宁立刻重复道,像是要说服自己,“真的很好。只是……我总觉得,她好像有很多事瞒着我。她的过去,她的家庭……那些让她变成现在这样的东西,我好像都被隔绝在外面。”
那种无力感和隔阂感,才是最让她难受的。
林薇沉默了一下,忽然问:“那……海边旅行呢?还去吗?”
“去的。”宋希宁点点头,“她说一起去。”
“那就行啊!”林薇又活跃起来,“多好的机会!就你们两个人,阳光,沙滩,大海!最适合增进感情,打开心扉了!到时候你找个机会,好好跟她聊聊嘛!别在这儿自己胡思乱想,内耗自己!”
好友的话像一剂强心针,暂时驱散了宋希宁心头的阴霾。
是啊,也许只是她想多了。谢棠只是不习惯分享过去。她们马上就要去旅行了,那会是一个全新的开始。她可以慢慢了解她,总有那么一天,谢棠会愿意对她完全敞开心扉的。
她努力扯出一个笑容,点了点头:“嗯,你说得对。”
两人又聊了些别的,宋希宁的心情似乎轻松了一些。
然而,就在这时,邻座几个男人的谈话声,断断续续地飘了过来,夹杂着几个清晰的字眼,像冰锥一样猝不及防地刺入宋希宁的耳膜。
“……谢家那摊烂事还没完啊?”“可不是么,听说谢荣那小子又进去了,这次闹得挺大,见血了……”“啧,他那个便宜妹妹也是够狠,一点情面不讲,直接送进去……”“听说以前在投行就不是善茬,手段厉害着呢……”“可惜了,要不是那件事……”
声音忽高忽低,伴随着暧昧不清的笑声和酒杯碰撞声。
宋希宁的血液仿佛瞬间冻结了。
全身的肌肉猛地绷紧,握着酒杯的手指用力到骨节泛白。耳朵里嗡嗡作响,周围所有的声音都褪去,只剩下那几个破碎的、却无比清晰的字眼。
谢家……谢荣……进去……见血……便宜妹妹……投行……不是善茬……那件事……
每一个词,都像一把重锤,狠狠砸在她刚刚建立起一点的脆弱信心上。
她猛地转过头,看向邻座。
那几个男人看起来像是有些身份的生意人,正聊得兴起,并未注意到她惨白的脸色和震惊的目光。
林薇也听到了些许,担忧地拉住她的手臂:“宁宁?你怎么了?脸色这么白?”
宋希宁像是没听到,她的全部注意力都被那几个男人吸引,心脏在胸腔里疯狂地、恐惧地跳动。她几乎是屏住了呼吸,试图捕捉更多碎片化的信息。
但那边的话题已经转到了别处,变成了无关紧要的玩笑和吹嘘。
刚才听到的那些话,却像魔咒一样,在她脑海里反复回荡,拼凑出一个模糊却令人心惊肉跳的轮廓。
投行……不是善茬……那件事……
谢棠……
她忽然想起谢棠分析数据时那种冰冷的锐利,想起她面对麻烦时异乎寻常的冷静和决绝,想起律师那句“这时候有她信任的人在身边是最好的。但她不会开口……”
一个完全陌生的、强大的、甚至可能……充满攻击性和复杂过去的谢棠形象,伴随着那些破碎的流言,猛地撞进她的脑海里。
和她所认识的那个、会在她面前露出脆弱、会温柔亲吻她、会默许她入侵生活的谢棠,撕裂成两个截然不同的影子。
哪一个,才是真正的她?
巨大的混乱和恐慌攫住了宋希宁,让她浑身发冷,止不住地微微颤抖起来。
“宁宁!你到底怎么了?别吓我!”林薇用力晃了晃她的肩膀。
宋希宁猛地回过神,对上好友焦急的目光。她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发不出任何声音,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死死扼住。
她低下头,看着杯中晃动的琥珀色液体,脑子里一片空白,只剩下那个令人恐惧的疑问,和邻座那些男人模糊的谈笑声,反复交织,嗡嗡作响。
刚才因为旅行而升起的那点微弱的希望和甜蜜,被这突如其来的、冰冷的真相碎片,彻底击得粉碎。
她好像……真的从未了解过谢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