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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沉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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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四个字,嘶哑,破碎,像耗尽了谢棠所有的力气,从她苍白的唇间艰难地溢出。话音落下的瞬间,她像是被抽空了支撑,攥着宋希宁手腕的力道一松,整个人脱力般跌躺回枕头上,剧烈地喘息着,额角的纱布洇出更深的红。
宋希宁的心脏被那四个字狠狠击中,又因谢棠此刻的模样而揪紧。她反手握住谢棠冰凉的手指,再也顾不得什么界限距离,俯下身急声道:“你别动,我不走,我不走!”
谢棠闭着眼,眉心因痛苦而紧蹙,长睫剧烈地颤动着,却没有再推开她。那只被宋希宁握住的手,指尖冰凉,甚至带着细微的颤抖。
空气里弥漫着消毒水的冰冷气息,混杂着某种无声的、几乎令人窒息的压抑。
宋希宁不敢再追问,只是紧紧握着她的手,用自己温热的掌心笨拙地包裹着那片冰凉,另一只手颤抖着抽过床头的纸巾,小心翼翼地擦去她额角渗出的冷汗。
时间在惨白的灯光下缓慢流淌。
良久,谢棠的呼吸才渐渐平复下来。她依旧闭着眼,声音低哑得几乎听不清:“水……”
宋希宁立刻起身,环顾四周,终于在角落的柜子上看到一瓶未开封的矿泉水和一次性水杯。她手忙脚乱地倒了一杯,试了试水温,冰凉。她又急着想去找热水,却被一只微凉的手轻轻拉住了衣角。
谢棠不知何时睁开了眼,目光有些涣散地看着她,“凉的就行。”
宋希宁只好将水杯递到她唇边,小心地喂她喝了几口。冰凉的水滑过喉咙,谢棠的眉心似乎舒展了一些。
喝完水,她又闭上了眼睛,像是累极了,握着宋希宁衣角的手却没有松开。
宋希宁僵在原地,一动不敢动,任由她拉着。目光贪恋又心疼地流连在那张苍白的脸上,描摹过她清晰却脆弱的眉眼,高挺的鼻梁,失了血色的唇,还有那些刺目的伤痕。
到底发生了什么?
那个“家里的事”,究竟意味着什么?
无数的疑问和愤怒在她心里翻腾,却又被她死死压住。现在不是问这些的时候。
点滴瓶里的液体一点点减少。
窗外的天色由浓墨般的漆黑,逐渐透出一点灰蒙蒙的蓝。
谢棠似乎睡着了,呼吸变得均匀绵长,只是握着宋希宁衣角的手指依旧没有松开,像是溺水的人抓着最后一根浮木。
宋希宁维持着一个别扭的姿势,腰背酸痛,却舍不得动一下。她就那么静静地看着谢棠的睡颜,心里那片汹涌的酸涩和疼痛慢慢沉淀下来,化作一种更加深沉而坚定的东西。
天快亮时,护士进来查看情况,换了一瓶点滴。
谢棠被惊醒,睁开眼,看到依旧守在床边的宋希宁,眼神有瞬间的恍惚,随即恢复了清明,也松开了攥着她衣角的手。
“你……”她开口,声音依旧沙哑,却平稳了许多,“没睡?”
“我没事。”宋希宁摇摇头,看着她,“你好点了吗?还疼不疼?”
谢棠避开她关切的目光,微微偏过头:“好多了。”沉默了片刻,她又低声道:“谢谢。”
这句谢谢,疏离又客气,像一根细小的刺,扎了一下宋希宁的心。她宁愿谢棠像刚才那样脆弱地拉着她,也不要这样刻意地拉开距离。
“谢教练……”她鼓起勇气,“你……要不要告诉我,到底发生了什么?也许……我能帮上忙?”
谢棠的身体几不可查地僵了一下。她转回头,看着宋希宁,目光复杂,里面翻涌着挣扎、疲惫,还有一丝深藏的屈辱和痛楚。
“帮忙?”她极轻地重复了一遍,唇角扯出一个近乎自嘲的弧度,“你怎么帮?”
宋希宁被问住了。是啊,她怎么帮?她连对方到底遭遇了什么都不知道。
“我……”她语塞,脸颊因窘迫而发烫。
看着她无措的样子,谢棠眼底那点冰冷的自嘲慢慢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沉的、近乎疲惫的柔软。她叹了口气,声音低了下去:“宋希宁,有些事还是不知道最好。”
又是这样。总是这样。把她隔绝在她的世界之外。
宋希宁的心沉了下去,一种无力的委屈和失落漫上心头。她低下头,不再说话。
病房里再次陷入令人窒息的沉默。
直到清晨的阳光透过窗户,在地板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医生过来查房,检查了谢棠的伤势,表示没有大碍,观察半天就可以出院,嘱咐了一些注意事项,又开了一些外用药。
护士送来出院单据和药膏。
谢棠撑着坐起身,动作还有些迟缓僵硬。她拿起单据,看了一眼,眉头微蹙。
宋希宁立刻察觉:“怎么了?”
“……没什么。”谢棠放下单据,语气平淡,“手机没电了。”
“我有!”宋希宁几乎是立刻接口,她飞快地掏出手机,“我来付!”
谢棠看向她,眼神复杂:“不用,我……”
“就当是我借给你的!”宋希宁打断她,语气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坚持,甚至有点赌气的成分,“或者……或者抵游泳学费!”她说着,已经转身快步跟着护士去缴费了。
谢棠看着她匆匆离开的背影,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疲惫地闭上了眼睛。
缴完费,拿好药,宋希宁搀扶着谢棠,慢慢走出医院。
清晨的空气带着凉意,阳光有些刺眼。谢棠的脸色在阳光下显得更加苍白透明,她微微眯起眼,适应着光线。
“你住哪里?我送你回去。”宋希宁拦下一辆出租车,小心地扶着她坐进去。
谢棠报了一个地址,离市区有些远。
一路上,两人依旧沉默。但那种沉默,不再是之前冰冷的隔阂,而是一种各怀心事的、沉重的安静。
车子在一个看起来有些年头的安静小区外停下。宋希宁坚持要送她上楼。
谢棠看了她一眼,没再反对。
公寓在五楼,没有电梯。宋希宁搀着谢棠,一步一步慢慢往上走。楼梯间里很安静,只有她们略显沉重的脚步声和谢棠偶尔压抑的吸气声。
走到门口,谢棠从外套口袋里摸出钥匙,打开了门。
一股清冷简洁的气息扑面而来。
公寓不大,陈设极其简单,甚至有些空旷。黑白灰的色调,收拾得一丝不苟,干净得几乎不像有人常住。只有客厅角落立着一个半人高的专业鱼缸,里面几尾色彩斑斓的热带鱼缓缓游动,给这片冷清添了一抹生动的色彩。
“随便坐。”谢棠的声音带着疲惫,她慢慢走到沙发边坐下,微微喘了口气。
宋希宁有些局促地站在客厅中央,目光快速扫过这个属于谢棠的私人空间。这里和她想象中一样,又不一样。一样的是那种冷感和疏离,不一样的……是那种过于刻板的整洁下,透出的某种无依和孤寂。
她的目光最后落在谢棠苍白的脸上。
“药……医生说要涂药。”宋希宁想起手里的袋子,走过去,“我帮你?”
谢棠抬眼看她,似乎想拒绝,但最终只是沉默地点了点头。
宋希宁拿出药膏和棉签,在她身边坐下。距离瞬间拉近,她能清晰地看到谢棠脸上细小的绒毛和那些伤痕的细微纹路。
她的手指有些抖,小心翼翼地用棉签蘸了药膏,屏住呼吸,凑近谢棠脸颊上的擦伤。
棉签即将触碰到皮肤的瞬间,谢棠几不可查地偏了一下头,像是本能地躲避。
宋希宁的动作顿住了。
谢棠似乎也意识到了自己的反应,身体微微一僵,随即缓缓放松下来,闭上了眼睛,低声道:“……没事。”
宋希宁的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揉了一下。她深吸一口气,努力稳住颤抖的手,极其轻柔地将药膏涂抹在那些伤痕上。
冰凉的药膏触及皮肤,谢棠的睫毛轻轻颤动了一下。
空气里很安静,只有彼此清浅的呼吸声。阳光从窗户斜射进来,落在她们身上,空气中细小的尘埃在光柱里缓缓浮动。
宋希宁专注着手上的动作,目光却无法控制地流连在谢棠的脸上。这么近的距离,她能看清她微微颤动的睫毛,她高挺鼻梁投下的淡淡阴影,她苍白却形状优美的唇……
心跳又开始不听话地加速。
好不容易涂完脸上的伤,宋希宁的目光落在谢棠额角那块纱布上。
“这里……要不要换一下?”她小声问。
谢棠睁开眼,看了她一眼,沉默了一下,才低声道:“我自己来。”
“……好。”宋希宁把药膏和新的纱布递给她,看着她动作有些笨拙地对着手机屏幕的反光,试图揭开旧的纱布,却因为角度别扭而几次碰到伤口,疼得蹙眉。
宋希宁看不下去,伸出手:“还是我来吧。”
谢棠的动作顿住了。她看着宋希宁坚持的眼神,犹豫了片刻,最终还是松开了手,微微低下头,将受伤的额角朝向了她。
这个近乎顺从的姿态,让宋希宁的心尖又是一颤。
她小心翼翼地揭开旧的纱布,露出下面已经缝合过的伤口。不长,但看起来很深。宋希宁的鼻子一酸,赶紧低下头,掩饰住眼底涌上的湿意,仔细地消毒,涂药,然后贴上新的纱布。
她的动作很轻,很柔,生怕弄疼了她。
整个过程,谢棠都安静地低着头,没有任何声音,只有在她指尖偶尔不经意擦过皮肤时,身体会极其细微地绷紧一瞬。
换好药,宋希宁松了口气,一抬头,却猛地撞进谢棠深邃的目光里。
不知何时,谢棠已经抬起了头,正在看着她。那双深褐色的眼睛里情绪翻涌,复杂得让她看不懂。有疲惫,有挣扎,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脆弱,还有某种……深沉的、压抑的、几乎要破笼而出的东西。
两人的距离太近了。
近到能感受到彼此呼吸的交错。
宋希宁的心脏骤然停跳了一拍,脸颊不受控制地开始发烫。她像是被定住了,动弹不得,只能怔怔地回望着谢棠。
空气仿佛凝固了,变得粘稠而炙热。
谢棠的目光落在她的眼睛上,缓缓下移,掠过她微张的、因为紧张而轻颤的唇。
时间像是被无限拉长。
宋希宁能清晰地看到谢棠眼底激烈的挣扎,看到她喉间细微的滚动,看到她缓缓地、极其缓慢地靠近……
那股熟悉的冷香混合着药膏的清苦气息,笼罩下来。
越来越近。
近到宋希宁几乎能数清她低垂的睫毛。
她的心脏快要跳出胸腔,全身的血液都在奔涌呼啸,期待着,又恐惧着。
就在两人的呼吸即将交融的瞬间——
谢棠却猛地偏开了头,拉开了距离。
动作快得几乎带起一阵微风。
她站起身,背对着宋希宁,声音恢复了之前的冷硬和疏离,甚至带着一丝刻意的仓促:“谢谢。药换好了。你该回去了。”
所有的旖旎和暧昧瞬间被击得粉碎。
宋希宁怔怔地坐在沙发上,看着那个骤然冷漠的背影,心里刚刚升腾起的温度骤然降至冰点。失落和难堪像冰冷的潮水,灭顶而来。
还是她自作多情。
她慢慢站起身,手指冰凉,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好。那你好好休息。”
她低着头,快步走向门口,手指搭上门把手的瞬间,却还是忍不住回头。
谢棠依旧背对着她,站在窗前,身影挺拔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孤寂和僵硬。阳光在她周身镀上一层金色的光边,却照不进那片沉郁的阴影。
宋希宁的心狠狠一疼。
她拉开门,逃也似的离开了这个让她窒息的地方。
房门在身后轻轻合上。
隔绝了两个世界。
宋希宁靠在冰冷的楼道墙壁上,仰起头,用力眨回眼眶里的酸涩。
谢棠的世界,像一座坚固的堡垒,密不透风。她一次次试图靠近,却被一次次毫不留情地推开。
她到底……该怎么办?
楼道里寂静无声。
就在她深吸一口气,准备离开时,包里手机的震动声突兀地响起。
她拿出来一看,是一个本地的陌生号码。
犹豫了一下,她还是划开了接听键。
“喂?”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传来一个低沉而略显熟悉的男声,带着一种公事公办的冷静:
“是宋希宁小姐吗?”
“我是。您是哪位?”
“我姓陈,是谢棠女士的律师。”对方的声音透过电流,清晰而平稳,“关于谢棠女士昨晚遭遇的暴力事件,有些情况,我想有必要让您知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