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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九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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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晚上对顾时而言,仿佛是置身于海上的浮木一样,时而像被强大的托力擎在水面上,时而被巨大的引力拖拽至漩涡中,浮浮沉沉,回忆与现实的混沌片段不停在脑中交错闪现……
“你父母特恨我吧?”
若干年前的某个晚上,在那个熟悉的小屋中,顾时躺在床上看着还在电脑前加班的那个人问。
“瞎说什么呢,早晚有一天要带你见他们的。”
男人纤细好看的手指继续在键盘上敲击,似乎不觉得这是个需要讨论的问题。
“其实你不说我也知道,怎么可能有人会原谅把他们儿子掰弯的男人,”看着台灯下始终让他迷恋的侧影,顾时小声问,“你呢……怪我吗?”
男人正在赶明天交的报告,头也不回不假思索的问:“怪你什么?”
顾时顿了顿,“怪我找上你,缠着你,没让你过上正常人的生活。”
男人笑了,“是不是睡不着觉没事儿开始瞎琢磨了,太闲的话要不要起来帮我改几页报告?”
顾时却很认真的执着问,“真的,你会不会有一天特恨我,等也许再过上十年二十年的时候,恨我没让你有个正常的家,恨我让你跟别人不一样,恨我让你……没个小孩。”
男人终于停下手里的工作,侧头看着顾时笑问:“所以你是要考虑给我生一个吗?”
“我没开玩笑,你告诉我。”
顾时心急得想得到确认,因为这是一直让他最为困扰担心的问题,他此刻急于要追寻一个答案。
男人轻叹了口气,把电脑合上,走过来坐到床头轻轻抚摸顾时的额头问:“今天这是怎么了?”
顾时往前蹭了蹭,将头枕到爱人的腿上,然后才缓缓说:“傅宇和李佳分手了。”
“分手?”男人也被这个消息震惊到,“什么时候的事儿?”
“就这几天。”
“为什么分了?”
“傅宇家里不同意,他妈绝食逼他必须断了。”
终于明白顾时在担心什么,男人手心轻柔疼惜的抚摸在顾时的额头上问,“所以对我没信心了吗?”
“不是,是对咱俩的未来没信心。”
顾时把男人的另一只手握在自己掌心,“男人和女人只要在一起结了婚,成了家,有了孩子,就算有天其中一个人厌了,也不可能轻易分开,你知道为什么吗?因为牵绊太多,孩子、父母、房子,这些哪能说断就断,想想家里老人,想想还没成年的小孩,多少人就算有离的念头也忍住凑合过了,这一凑合就是一辈子,可两个男人在一起有什么……傅宇和李佳在一起五年了,还不是说分就分,就算有感情又怎么样,这种看不见的牵绊,太容易断了。”
见对方并没说话,顾时知道自己挑起了让人不悦的话题,他翻了个身背过去说:“我没事儿,就是随便说说。”
半晌后,终于听到安静的房间内,男人问他说:“你是怕我有一天也像傅宇那样,迫于家里压力娶个老婆吗?”
眼圈突然就热了,顾时忍了忍,假装平静的说:“真有那么一天,我也不怪你。”
“真的?”
仿佛预见到了那一天的画面,眼泪不争气的滑了下来,但顾时仍倔强的囔着鼻子说:“嗯,不怪你,到你结婚的时候还给你包个大红包。”
身后的人不禁噗嗤笑出声来,“还没工作的人上哪给我包红包去。”
“你总不至于现在就结婚吧,到时候我怎么也攒够了。”
“这么有志气?可我怎么感觉有人哭了呢?”
男人倾身上前把顾时翻过来让他面对自己,拿过纸巾替他擦掉眼角的泪水,笑说:“对我没信心的话,对你自己有点儿信心行吗?把我追到手的时候怎么没早想着这些呢,现在说这话不觉得有点晚了吗?”
他把顾时的手心贴在自己胸前,“有个人已经把这里填得满满的,让这里现在只容得下一个叫顾时的人,你让我怎么找别人结婚去?”
顾时也不藏了,坐起来拿起纸巾拧着鼻涕说:“那是现在,谁知道过了几年你会怎么想?”
男人笑着摇摇头:“那你说怎么才能安心?工资卡给你你又不要,要不去国外领证?或者你说想怎么办?只要你说出来我都做得到。”
“领证又怎么样,一张纸的事儿说撕就撕了,”顾时吸了吸鼻子,真就认真想了想,然后才说:“我想有个你的孩子。”
男人抑制不住大笑起来,“你要是我老板,我一定拿不到这次的优秀员工奖,什么难你提什么,”但考虑片刻后,还是认真的看着顾时问:“要不咱们领养一个?”
“我不要别人的小孩,只要你的,我要和孩子相处的比你都好,这样孩子离不开我,等你想跑的时候看在孩子份上也跑不了了。”
只见男人笑着夸赞说:“真是难为你的小脑袋瓜能这么有逻辑,之前还担心你傻乎乎的今后毕业了怎么在社会上工作,现在看来完全是瞎操心。”
“我是认真的!”
“好好好,认真的认真的,都听你的,你来生,我负责养。”
顾时终于破涕为笑,虚张声势的挥了一拳轻轻落在男人肩膀上,“要生也是你来生!”
笑闹着的两个人就此纠缠在床上。
……
顾时是在梦中笑着醒来的,梦境太过甜蜜,他甚至都不愿睁开眼睛。
挣扎着睁开迷蒙的双眼后,剧烈的眩晕不由得让他在床上辗转,而就在这时,身上某个隐蔽部位传来的疼痛瞬间让他犹如掉进冰窟样颤栗起来。
因为酒店房间厚重窗帘的遮挡,顾时看不清也分不清此刻在哪里,他忍着身上的疼和脑中混乱的思绪起身,终于在手边摸到了台灯开关,随着按下去的那一刻,随着室内的一切在他眼中显现,一些凌乱的记忆碎片也如潮水般向他袭来。
摇曳的白纱窗帘下,混合着酒气和蛊惑人心的香水气息中,昨晚在地毯上、沙发上、床上,和他纠缠在一起的,是另一个男人……
顾时那一刻近乎停止了呼吸。
他屈起背来双肘支在膝盖上,十指深深插入发间,整个身体都不受控制的抖动,他不想承认刚刚回忆起的一切,多希望只是一场荒诞的梦境,可就在这时,床头的一张字条却刺入眼底,他颤抖着伸过手去。
“今天没什么重要的事,你好好休息一天,不用担心,回头我让小王整理一下记录你拿给郑总就好。我已经给前台打电话订了餐,你起床后告诉他们送过来就行,我买了几种药膏放在桌子上,但不知道你会不会对抗生素过敏没敢随便用。我大概三四点回来,有事的话随时给我电话。咱俩居然还没加微信呢,已经申请了好友,记得通过一下。”
落款是——蒋止。
轻轻的一张字条让顾时最后一丝不切实际的期盼也落了空,随着字条从他微凉的指尖滑落,顾时就那样坐在床边一直发呆,直至空调把他吹到浑身发冷发抖,他才缓缓站起身走向浴室。
而淋浴后当站在镜子前看到身上满是情欲的痕迹时,顾时甚至不敢面对自己,他目光涣散的把头垂下去,抬起手将脸深深的埋在掌心之中……
今天一上午蒋止时不时就拿出手机来看,可微信上始终没有出现他想要的消息,怕打扰到顾时休息,直到中午趁着别人吃饭的空挡,他才找了个角落把电话拨过去。
等待手机接通的时候,蒋止侧身靠在墙上,而在斜对面深色的壁镜上,他发现自己脸上居然一直挂着笑。
蒋止摸摸下巴抿了抿嘴角,尽量想让自己表现的沉稳一点,别跟个未经世事的傻小子似的,可那藏不住的笑容却总从他微扬的嘴角处不经意流露出来。
电话久久没有接通,蒋止犹豫了一下改拨了另一个号码。
“麻烦帮我转一下1802房间。”
“请等一下。”酒店前台甜美的声音传来。
可过了一阵后却又听到前台说,“您好,刚刚1802房间的客人已经退房了。”
“退房?”
“对,半小时之前就退了。”
以为自己记错了房间号码,蒋止又确认一遍,“是姓顾的吗?”
“您等等我确认一下……对,是顾先生,半小时之前已经退房了。”
挂掉电话,刚刚还映着笑的壁镜上此时却显出一张皱起眉头的面容。
怎么就走了?
蒋止摇摇头,拿起电话再次拨通了顾时的号码,可是几声之后,竟然传来对方挂断的声音……
蒋止盯着手机不解的站在那里,人生中头一次遇到这种事情,他开始怀疑是不是自己哪里做错了,早上走时没和顾时打招呼?还是昨晚太没节制让顾时不舒服了?顾时现在去哪了?退房的话直接回北京了?
几个问题在蒋止脑中绕来绕去,但因为顾时总是拒接电话而始终无解,蒋止站在那儿不觉有点儿头疼起来。
“蒋总!您怎么在这儿呢?”
昨晚还晕头转向今天却已恢复如常的王总大肚便便的走了过来,“都等着您吃饭呢,快回席吧。”
蒋止强笑了一下,“刚打个电话耽误了些时间。”
“什么重要电话打了一刻钟?”
因和蒋止私交多年,外人不在时王总和蒋止说话便随意些,他看了看精气神和刚刚判若两人的蒋止,边走边侧头玩笑说:“不是哄女朋友没哄好吧?怎么一上午笑容满面的打了个电话就阴天了?”
蒋止摇摇头,也半开玩笑的回说,“还真是。”
“真被我猜着了?哈哈哈!哪家的小姑娘这么有福气,能找到帅气多金又才的蒋总啊!就这样还跟您耍脾气呢?”
蒋止半真半假的无奈道,“谁说不是呢。”
“现在的小姑娘都太能作,没事儿就跟你耍个脾气要哄上几天,忒累人了。”
“王总挺有经验的嘛。”蒋止笑着调侃。
“哎哎哎,这话可别乱说啊,要是让我家那位知道了我可兜不了。”
王总说着,便打哈哈的把话题岔开了。
快走到包厢门口时,王总忽然问,“昨天顾总喝多了?”
“嗯。”蒋止又看了看没有任何消息的手机,才死心的放回兜里,“他确实不能喝酒。”
“哎呦,那可真不好意思,顾总不会生气吧?这今天都没来。”
“不是,他……”蒋止拉开包厢门,“公司临时有事,他先回去了。”
……
回到家后,顾时的母亲便问他,怎么说好要住两个晚上,一天就回来了。
把行李箱的衣物一样样拿出来,顾时没抬头的说:“行程改了,就先回来了。”
顾时回答母亲的同时心里也在盘算着,周一到公司该怎么和郑总解释才比较好。
见到爸爸提前回来囡囡最高兴,这阵子就搬了个小板凳坐在旁边,笑嘻嘻的看着顾时收东西。
可原本把衣物一件件往外拿的顾时却在翻到最下层时突然顿住了,他停下手里的动作,抬起头看着囡囡笑说:“囡囡去弹琴吧,爸爸想听听。”
小家伙忙笑着点头说,“好。”
直至钢琴声响起,顾时才把昨天晚上穿过的浅灰色衬衣拿了出来快速卷起放进旁边的衣篓中,其实这么小的细节就算他不刻意掩饰也未必会被发现,但他却生怕母亲或囡囡瞥见他衬衣上少了的那几颗纽扣。
顾时像做了贼一样把衣服小心谨慎的藏了起来,就像藏起他满心的懊悔与歉疚。
吃过晚饭,顾时正努力集中精力陪女儿练琴,这时电话却响了。
开机后他忘记把手机调到静音,在这个普通的夜里却尤为显得刺耳,顾时快走两步来到茶几把电话拿起,果然在屏幕上看到了他最不想看到的名字。
于是马上的,他就把电话挂断了。
“爸爸,这个地方我忘了怎么弹了。”囡囡停下来向爸爸求助。
“……哦,”顾时有些慌乱的站在那儿,半晌后才反应过来说,“没关系,上次学琴的时候爸爸录下来了,咱们看一看。”
可就在顾时刚刚打开视频打算给囡囡播放时,“蒋总”两个字又跳出在手机屏幕上。
因囡囡在旁边,顾时更加慌乱无措,他手抖了一下忙又把电话挂掉。
“爸爸,有人找你。”
“……不是,不是什么重要的人。”
囡囡已经认了字,她稚嫩的问,“蒋总是爸爸的朋友吗?”
“没关系,不是朋友,咱们继续……”
话还没说完,屏幕再次锲而不舍的闪起,大概以为爸爸是怕耽误自己练琴,囡囡忙善解人意的说:“爸爸你接吧,我自己先练下一个小段。”
说着,小丫头便对着乐谱弹了起来。
侧头看了看还在厨房收拾的母亲,顾时深呼一口气才缓缓站起身走进阳台,他知道有些事情必须给对方个交代,否则……怎么收场。
“- 喂。”顾时接起了电话。
对面先是传来一声叹息,紧接着才说,“- 终于肯接电话了。”
良久的沉默后,顾时才吞吐道,“- 蒋,蒋止……”
“- 见面说吧,”蒋止打断了他,“- 我就在你们小区楼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