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时光有彼岸》青山见雪

72、第七十二章

　　尘封的记忆排山倒海般向顾时袭来。

　　“我想起来了，”顾时在雨中失神喃喃道，“那天我发烧他带我去医院，那天也下雨，然后，然后有辆车突然失控撞过来……所以，所以是我害死他的……”

　　蒋止不停地呼唤他，但顾时这一刻什么也听不到，回忆像默片一样涌现，把他带到了心中最痛楚的角落，让他彻底想起了那个男人，在那个雨夜的晚上只来得及说一句“别哭”就永远闭上双眼的男人。

　　顾时推开蒋止，痛苦的一点点向后退去，诉说着那些让他无以承受的过往，

　　“是我说想要个他的小孩，是我让囡囡出生就没有爸爸，是我非缠着他……如果没有遇见我，他活得好好的……”

　　蒋止彻底愣在那里，凌乱的话语让他把所有关于男人的一切连上了线，也是直到此时此刻，他才真真正正的了解顾时，原来那个男人的死，才是藏在顾时心底最深的愧疚。

　　在茫茫大雨中，顾时绝望的看向蒋止，“都是因为我非要和他在一起才会这样，都是我的错，所有的不幸都是我造成的，是我害死他……”

　　“顾时你别这样，”蒋止声音微颤，上前抓住濒临崩溃的顾时，“不是这样的，不是你的错。”

　　“怎么不是！”顾时哭着推开蒋止，“你什么都不知道，如果不是遇见我，如果我没招惹他，他活得好好的，他什么都好，家世好人好，所有人都喜欢他，他每年拿奖学金，刚毕业就应聘到最好的工作，他本来可以过完最好的人生，都是我，是我害死他的！”

　　明知道有些事情说出来会唤起伤心的过往，但蒋止这一刻必须把这个人从绝望自责的深渊拉上来。

　　蒋止上前抓住顾时的双手，在这个滂沱的雨夜把男人最后的话告诉他：“他给你留了视频你没看，其实他早在你喜欢他之前就先喜欢上了你，顾时，这些你都知道吗？”

　　一席话让顾时彻底定在原处，他不可置信的看向蒋止。

　　“记得抽屉下面的尼康相机吗？他给你留的话我看见了，他说遇见你是他这辈子最幸运的事。”

　　一瞬间，哭声变得更加撕心裂肺，顾时痛苦的捂住耳朵逃避，“你别说了，我求你别说了……”

　　“顾时，你看着我！”蒋止再次试图抓住顾时，可顾时只是躲开他向后退去。

　　“你为什么要回来，你就不该回来找我……”

　　而就在这时，一个令人深恶痛绝的名字在脑中闪过，让顾时突的停了下来，只听他口中断断续续的颤声道，“对……对了，还……还有罗成野……”

　　蒋止慌忙上前把人紧紧拥入怀里，“那个人再也不会出现了，罗成野畏罪潜逃到了国外再也不会回来，也不会再来找我们，顾时你别再想这些，咱们现在就回去，不管发生什么我都在你身边！”

　　可滂沱大雨仿佛淋湿了顾时眼中所有光彩，“你都知道了……为什么还回来找我？为什么回来找我……”

　　“因为我爱你啊！”蒋止用最大的力度把人紧紧拥着，以此把身上仅有的温暖传到顾时身上，“顾时我爱你，你别这样，不好的事情已经过去了，我们俩带着囡囡，我们三个一起重新开始。”

　　失去记忆那段日子里积攒的眼泪似乎要在这一晚和暴雨一样倾泻而下，顾时哑声道，“蒋止，我太坏了，我不值得……”

　　“顾时你还不懂吗？不管是对他还是于我而言，你都是这个世上我们最珍视的，我以前从不信命，直到那天我看到他留给你的视频，我才突然觉得这一切都是老天爷的安排，我知道那是他在对我交代，让我帮他好好照顾你和囡囡。”

　　“都是我的错，都是我的错……”顾时只是一味着重复这句话。

　　蒋止不停的竭力安慰，“顾时你听我说，囡囡因为你来到这个世上，你让她体会到了这个世界有多美好，他虽然不在了，但因为你，他体会到了人生中最美的情感，还有我，记得我说过什么吗？我说你完整了我的人生，还有阿姨，想想我们，你带给我们什么？”

　　“顾时，我们谁也抗争不了命运的安排，没有人能保证所有事情都朝着期盼的方向发展，你所做的一切都只是为了让别人过得更好，顾时，你的存在让我们每个人都过得更好……”

　　那天夜里的街头，雨越下越小，逐渐清晰透彻的天际下，蒋止一遍遍在顾时耳边轻语，心疼的给予他的爱人最大的力量与安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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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翌日睁开眼时，顾时发现自己正躺在医院的病床上，耳边是蒋止和谁交谈的声音。

　　见他醒来，蒋止忙走到床边担心的问，“顾时，你终于醒了？”

　　医生也走过来，简单检查了下情况后，便说再观察一下就可以出院了。

　　出门前又指了指蒋止头上的绷带说，“倒是你有轻微脑震荡，头上的纱布记得每天都要换药。”

　　头昏昏沉沉的，顾时恍惚一时间想不起发生过什么，车被撞击的瞬间因为被这个男人护在怀里所以他并没怎样，可蒋止却因额头撞在车窗上而受了伤，那时见蒋止头上流着血昏厥过去他真的怕了，出租车司机忙着去帮侧翻的卡车司机顾不上他，没有办法他只能跑到对面车道想拦下一辆车帮忙。

　　而那时，他却在雨中看见了路面上被碾压到只剩残肢的小猫，刹那间，震撼的画面冲击把他打入回忆的漩涡……因此他什么都想起来了，包括那个男人，包括囡囡，包括罗成野，被深埋的过往均在昨天晚上重新回到他的记忆里。

　　看着蒋止额头处仍透着血渍的纱布，顾时心疼得很想伸手上前触碰，可此刻他却无论如何也无法说服自己去正视蒋止深情担忧的眼神，最后顾时狠心偏过头去，不再说话。

　　“你昨天忽然晕倒了，救护车把我们送到这里，我们在医院待了一夜。”

　　蒋止脸色略显苍白，他看懂了顾时眼中的彷徨忧伤，拉了把椅子缓缓坐过来。

　　“昨天来之前，司机跟我说抱歉，说他为了躲一只突然冲出来的野猫才急打方向盘出了事故，说当时叫不醒我，你在车里急得快哭了，等不及救护车来就一个人闯进对面车道想拦车找人帮忙，你说你怎么这么傻，下雨天视线又不好，万一被撞到怎么办。”

　　可顾时就像听不见一样，封闭了自己，对周遭的一切毫无反应。

　　蒋止牵出顾时掖在被子下的手，贴在自己脸上深情的诉说，

　　“其实昨天我睁开眼看不见你时差点吓死了，以为你被甩出去了，你知道当时我多后悔自责吗，后悔不该带你到上海来，为什么一定要让你想起过去，如果你昨天真的出了事，我想我一辈子也不会原谅自己。”顿了顿后，蒋止才沉重的继续说：“所以后来当你跟我说他的死全都因为你时，那一刻我才体会到了你这些年的感受。”

　　顾时仍旧沉默，但泪水却已从他的眼角无声滑落。

　　把顾时的手放在掌心里轻轻抚摸，蒋止平静却也痛苦的说，

　　“这些年来你过得很辛苦吧，我终于明白你为什么会把囡囡留在身边，不仅是因为你爱他想照顾他的孩子，你把他的骨肉抚养在身边实际上是把周遭的一切都变成了他的悼念馆，只要有囡囡在，到处都是关于他的回忆，你把自己禁锢在密不透风的牢笼中，只是一个人守着对他的思念到老到死，生命中每一天对你来说都是一样的，周而复始的照顾囡囡，日复一日的想念，把半截埋在土里用后半生去祭奠他，顾时，你之前是这么打算的吧？”

　　望向顾时故意偏向另侧却愈发颤抖的肩膀，蒋止说，“虽然我对那个家伙不了解，但他当真是很幸运才遇见你这样的傻瓜。”

　　蒋止深吸了一口气，继续说道，“后来你大概没想过会遇见我，遇见一个跟他名字一模一样的男人，因为这个原因我吸引了你的注意力，所以你开始挣扎抵抗，哪怕动了心也不肯跟自己妥协，想一直守着对他感情的忠贞，宁可把所有幸福排挤在自己的世界之外，顾时，你对自己真的是太狠了。”

　　“昨天晚上我没睡，一直在想当时如果不是我穷追不舍，你又会怎么样？现在是不是还过着和囡囡相依为命的日子，拒绝一切人的好意，我也在想之前我们在一起的时候，你是不是一直都在背负着愧疚，可是顾时你想没想过，他如果看得见，会为了你替他守着孤独到老而高兴吗？”

　　“蒋止，你别说了……”顾时终于哽咽着开口。

　　“如果他真的爱你，希望你背负着对他死的愧疚过一辈子吗？”

　　“求你别说了，你走吧……”

　　“顾时，你看着我，”蒋止温柔的将顾时已满是泪水的脸轻轻转过来，“如果他像我一样这么爱你，他不会这样想，相反的，他会心疼。”

　　眼泪再次奔涌而出，顾时想起关于那个男人的一切，深爱到最后，连他的葬礼也没能参加，可即便他苟延残喘的活着终究还是活着，而那个男人，却因为他在风华正茂的年纪离开了人世。

　　替顾时轻轻拭去泪水，蒋止缓缓道：“死了的人已经死去，活着的人还要好好活着，这些话没经历过的人说的都轻松容易，如果昨天你真的出了事，我想我会跟你一样一辈子无法原谅自己，可我相信就算你真出了事，你也希望我能开开心心的走完后面的人生，因为你爱我，希望我过得好，如果我当真禁锢一辈子完成自我救赎，背负愧疚的痛苦走完一生，等再见面那天我就能挺着胸膛站在你面前了吗？顾时，你想这样吗？”

　　躺在床上的人已经哭泣到无法自已，顾时只能把脸转过去，却仍旧无法抑制身体的颤抖。

　　蒋止的眼角也逐渐湿润模糊，“我昨天跟你说的还记得吗？我说我之前从来不信命，但现在我信，我想冥冥之中我们的相遇就是一种安排，命运让我来到你身边，让你放开过去和自己和生活和解，让你不必独自一人去承受，而是有勇气去迎接新的人生。”

　　最后，他拉开椅子并和顾时一起躺在床上，把人轻轻的拥进怀里，

　　“顾时，不要再逼自己，放开过去给咱们一个机会给自己一个机会，还有囡囡，丫头还在等着我们接她回家呢。”

　　那一天单人间的病房里，顾时哭泣到濒临崩溃，而那一天对于顾时来说，却也是一场生命中久违的释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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