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时光有彼岸》青山见雪

73、第七十三章

　　从医院出来，两人便乘车来到了浦西的一处小区。

　　站在门口时，顾时眼睛还是红的，蒋止没说什么，却紧紧握住这个人的手，给予他能传递的最安心的力量。

　　门被敲开，囡囡爷爷再见到顾时虽无法展现笑容，却一改往日的怒目而视，而是叹了口气转身走入另个房间，囡囡的奶奶对二人点头示意后，便带着顾时和蒋止向囡囡的房间走去。

　　来到房门口，囡囡奶奶想了想顿住脚步，转身对二人说，

　　“她在午睡，我就不进去了，在客厅等你们。”

　　来的路上为了让顾时有所准备，蒋止已经把囡囡误以为被爸爸抛弃的事告诉了顾时，

　　“别紧张，囡囡不知道你发生了这么多事，好好跟她说她会理解的，我也在外面等你，需要的话我随时进来。”

　　顾时默默点点头后，便推开了那扇小小的房门。

　　走进房间看见女儿的那一刹，顾时便泪如雨下，他强忍着才没哭出声的走到睡在小床上的女儿身旁。

　　坐在床边，泪水止不住的从他下额滴落，顾时伸出手轻轻抚摸着女儿已经长及肩膀的头发，哽咽着轻唤道，“囡囡？”

　　连着叫了三次，囡囡才被唤醒，可就在看到顾时的那一刹，小丫头张张嘴巴那声“爸爸”却没有叫出口，她以为这只是个梦境，就像过去无数次那样，梦醒了爸爸就不见了，于是她忙用被子盖过头顶，紧紧闭上双眼，想让梦里的爸爸能再待上久一点。

　　顾时用尽最大努力克制自己别哭出声音，“囡囡，爸爸来了……已经两点了，再睡晚上可要睡不着了，还不起床吗？”

　　可小丫头坚信身旁的爸爸不是真的，小手把被子边缘攥得紧紧的。

　　于是，顾时像以前哄囡囡睡觉时边轻轻拍拂被角，边颤着哼唱出那首家喻户晓且被囡囡改过歌词的儿歌，

　　“世上只有爸爸好，

　　有爸的孩子像块宝，

　　投进爸爸的怀抱，

　　幸福享不了。”

　　一曲唱毕，顾时终于再也抑制不住的哭出声音，他掀开已不再被攥紧的被角，满面泪水的抱歉对女儿说，

　　“对不起囡囡，爸爸来晚了。”

　　四目相对，囡囡终于渐渐相信坐在床头的爸爸是真实的，不是仅仅出现在每天梦境中那个她开口呼唤就会马上消失的影子。

　　于是在几个月都没有说过一个字后，小丫头这一刻终于又磕磕绊绊的开口，她小声确认着，“爸……爸爸？”

　　一声“爸爸”让顾时肝肠寸断，泪水决堤般涌了出来，他轻抚着囡囡的额头说，“对，是爸爸来了，爸爸来接你回家。”

　　再也没有一秒的犹豫，囡囡坐起来扑进顾时的怀里，大声痛哭道：“爸爸！”

　　她很想和爸爸说已经考了一百分，想问问爸爸为什么不肯接她回家，问爸爸是不是不想要她了，可是太久没和别人说过话，再多的委屈积累到如今，只有无数声哭喊着叫出来的爸爸。

　　顾时的心都碎了，和囡囡分开的两百多个日夜里，因为失忆他的痛苦减去了很多，可对于女儿而言，这两百个离开自己的日子都要小小的囡囡一个人承担，而他却狠心的将囡囡也忘了。

　　他抱着囡囡，唯一能做的事就是一遍遍重复说着，“囡囡对不起，爸爸错了，爸爸来晚了。”

　　屋外的两人听见哭声并没进去打扰，囡囡奶奶只是坐在沙发上一直擦拭眼泪，“开口说话就好，慢慢就会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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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囡囡被顾时和蒋止接回北京，接回原先顾时的小屋子里，蒋止把之前收好的囡囡的东西都一样样的摆放回原来的位置，就连鱼缸里也添了一只和豆豆长得一样的小金鱼。

　　不仅如此，蒋止还带着满满也住了进来，满满见到囡囡的那一刻便扑到小主人的脚下，不停的用头讨好似的蹭着囡囡的裤脚，囡囡很高兴，但也只是欢喜的摸着满满，只笑不说话。

　　回来的这段日子，囡囡几乎二十四小时和顾时待在一起，哪怕爸爸做饭她也要搬个小板凳坐在厨房门口守着，好像生怕一眨眼的功夫爸爸就会再次消失一样，可奇怪的是，回来后除了一天叫上百句的“爸爸”，囡囡仍旧不肯说别的话。

　　蒋止带囡囡去看了他哥推荐的心理医生，医生检查后说这种情况先不要着急，小孩子过于依赖大人也只是暂时的，不说话也可能因为怕说话后再被大人抛弃，慢慢的当她发现不会再发生这种事情时，紧张顾虑消除了，自然而然就好了。

　　顾时本打算辞去工作，却被培训机构特予了停薪留职的长假，以方便他在家全心照顾女儿。为了不耽误囡囡的学习，他开始自己给囡囡辅导小学一二年级的所有课程，每天晚上蒋止也尽可能的早回家，饭后两大一小就带着满满去公园散步。

　　日子一天天过去，虽然囡囡完全恢复还需要些时日，但笑容却再次回到了小丫头稚嫩的脸上。

　　囡囡奶奶关心孙女的情况，隔几天就会打电话来询问，知道老人家惦记孙女，顾时于是和蒋止商量想带囡囡去上海看看，蒋止很快说好，并说他刚忙完一个项目，也跟着一起去。

　　那天从囡囡爷爷奶奶家吃完饭出来时刚过中午，顾时看了看时间，对已经在楼下等着接他们的蒋止说，

　　“我本想着让囡囡多和她爷爷奶奶待一阵才订的晚上机票，没想到这么早出来了，要不要改航班？”

　　“老人家见到孙女安心就好，而且以后也会常见的，我估计他们是怕囡囡待久了不自在才让你们早出来的。”

　　说着，蒋止蹲下来，笑看着囡囡问，“囡囡吃饱了吗？”

　　顾时轻叹了口气，摸着女儿头发说，“吃得少，看得出来她有点紧张。”

　　蒋止拉起囡囡的小手，安慰道，“放心，爷爷奶奶只是想见囡囡，我们今天就会回北京去。”

　　囡囡不好意思的笑了笑，然后晃了晃顾时的手，抬头叫了声“爸爸”，意思是我们回家吧。

　　蒋止站起身，看向顾时，“既然订了机票就别改了，咱们去个地方。”

　　一小时后，出租车在一处熟悉的地方停了下来。

　　站在墓园前，顾时问，“你怎么知道这里？”

　　牵着丫头向前走去，蒋止淡笑回说，“我问过囡囡奶奶。”

　　顾时没说什么，顿了顿，才跟上蒋止的脚步。

　　步入墓园，走过熟悉的台阶，三人终于来到了男人的墓碑前，而当顾时再一次站在这里时，他却仍旧无法克制内心的愧疚。

　　“为什么来这儿？”他问身旁的人。

　　“之前不是每年都带着囡囡来吗？也是时候该来看看了，”蒋止把刚刚买的一束雏菊递给囡囡，“丫头，把花送过去好不好？”

　　囡囡很听话，点点头接过花，走上前放在了被雨水冲刷干净的大理石碑前。

　　看向墓碑上他第二次见到的男人照片，蒋止开始了这跨越生死的对话。

　　“囡囡爸爸，今天是我突然想要过来看看，不是顾时的主意，因为有些话我想当着你和顾时的面说。”

　　“蒋止……”顾时看向他，因为不知道这个人要说什么而紧张忐忑。

　　“没事的。”蒋止先是淡笑着宽慰顾时，而后转过头再次缓缓开口，“囡囡爸爸，我不知道是不是上天的安排，让我们两个有同样名字的人先后来到顾时身边，即便我们没见过面，但我相信你和我一样，都知道顾时是这个世上最傻的傻瓜，你不知道，初见他时只因为和你有同样的名字他才多看了我两眼，如果不是我坚持不肯放弃，他到现在还仍旧抱着孤独终老的打算。”

　　“后来知道了你们的事，起初我其实有些介意，很怕自己不过是你们感情的替代品，恨不得你这个人从来不曾存在过，可经历了这么多事我才意识到，自己的想法有多自私，是你先遇到他，如果没有那场意外，我相信你们现在乃至未来一直到老都会在一起。”

　　蒋止说到这里，顾时的眼角已泛出泪水。

　　“我今天来这里就是想跟你说一句话，我不会替代你在他心中的位置，永远都不会，但顾时他太苦了，他从来不敢让自己幸福因为觉得那是对你的背叛，即便是此时此刻他的愧疚也没有减少过半分，但我知道你爱他，甚至可能比我更爱，你会比任何人都希望他过得幸福，所以今天来到这儿，我想请你允许，允许余生让我来照顾他和囡囡。”

　　再也抑制不住，顾时低下头的瞬间眼泪便夺眶而出，蒋止上前把人轻轻拥入怀中，拍着顾时的背劝慰道，

　　“别哭，他在看。”

　　午后的墓园中，阳光毫不吝啬的洒了下来，洒在顾时身上洒在蒋止身上，还有沉睡在那里的男人身上，温暖了周遭的一切，那些痛苦到让人窒息的过去终成过往，虽在岁月中永远留下伤痕，但生命的火焰却仍能在某个未预期的地方尽现。

　　有时你所失去的东西，终会以另一种方式回到你身边。

　　这时不远处，囡囡突然说，“爸爸快看，是蝴蝶！”

　　墓碑前的两人听到后先是怔了怔，而后便快速来到囡囡身边。

　　顾时蹲下来，紧张期待的问，“囡囡，你刚刚说什么？再说一遍？”

　　几个字不多，却是小丫头回来后说出的第一个完整句子。

　　“爸爸，是蝴蝶，蝴蝶刚刚说话了。”

　　顾时激动不已，也顾不上是不是童言稚语，红着眼哽咽道，“囡囡，你终于肯说话了。”

　　蒋止的心情也不是简单激动二字可以形容，他宠溺的拍着囡囡的小脑袋，同时轻抚着顾时肩膀，“开口说一句就好了，慢慢就会恢复了。”

　　只见顾楠带着酒窝，伸出小手指向不远处笑说，

　　“蝴蝶说他要走了，让我以后乖乖听爸爸的话。”

　　一句话彻底让两人定格在原地，时间仿佛在那一刻被无限拉长……

　　良久后，顾时伸出手缓缓抱住囡囡，眼泪顷刻间再次决堤而出。

　　他知道，那是男人最后的交代。

　　那一天刚下过雨的原因，没什么人去祭奠，空旷的墓地沉寂了所有杂音，阳光下的三个人相依偎着久久没有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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