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时光有彼岸》青山见雪

71、第七十一章

　　“咱们现在去哪儿？”

　　出租车后排上，顾时看着窗外快速向后退去的街景问身旁的人。

　　“去公园。”蒋止把顾时的手攥在掌心，“浦西的一个公园。”

　　顾时没再问什么，但心里的忐忑全都写在了脸上。

　　蒋止伸出手掌安抚似的摸了摸顾时的后颈，另一只手心攥得更紧一些，“没关系，记住我的话，我会一直在你身边。”

　　看了看这个人坚定到让人心安的眼神后，顾时方点了点头。

　　实际上昨天晚上蒋止答应他，今天会告诉他来上海的原因，蒋止说确实有些很重要的事情他忘记了，但同时也让他安心，没有什么是无法面对的。

　　对于蒋止的话，顾时向来深信不疑，但这一次他知道事情没有那么简单，要不然也不会如此大费周折绕到上海，到自己曾经就读过的大学，还让自己同窗的好友参与进来。究竟是什么事这么重要，自己的过去到底隐藏着哪些难以告知的事实，顾时对此毫不之情，又怎么可能完全安下心来。

　　下车后，蒋止轻扶着顾时的背往公园里走去。

　　“别紧张，全当我们是来这里散步的，今天没有别人在身边，你有什么想问的就问我，我都会告诉你。”

　　这阵已经是黄昏，两人向铺满夕阳余晖的公园深处漫步而行，当越过一条搭建在人工湖上的小桥后，顾时终于鼓足勇气问出口，

　　“李佳是你特意安排的？”

　　蒋止颔首答道，“对，咱们在学校外餐厅的见面是我提前就和他说好的。”

　　“你怎么会认识我的大学同学？”

　　“我之前并不认识他，但很巧的是我认识你们共同的朋友傅宇，就是李佳大学时的男友，通过这层关系我才知道他。”蒋止一五一十的说。

　　“为什么不直接告诉我，要安排这样的见面？”

　　蒋止脚步慢下来，顿了顿后才开口道，“我怕突然跟你说以前的事你很难接受，考虑了很久我才想到这个方法，实际上让李佳参与进来的主要目的，是想帮你回忆起大学时候的事。”

　　“为什么？”顾时不解。

　　蒋止最终停下脚步，转过身来与顾时面对面，“因为，我想让你回忆起一个人。”

　　顾时看向蒋止深潭色的眼眸，即便仍处在混沌之中，他也坚信蒋止是在尽最大可能的保护自己，但不知为何，这个问题让他异常警惕。

　　“是谁？”

　　蒋止微垂首下去，半晌后才又缓缓抬起头来，“你在大学时的男朋友。”

　　顾时张了张嘴，良久后才开口，“李佳说我们四个人经常去爬山，如果其中一个是他的男友，那另一个就是……”

　　蒋止点了点头，答案虽已经说出口，但他的心仍悬在半空，因为他知道这才只是开始。

　　顾时此刻看向蒋止的眼神充满惊讶不解与无措，他无论如何也猜不到蒋止这么做的原因，“为什么非要让我想起这个人？”

　　“因为一个人，一个很重要的人跟他有关，”蒋止双手扶在顾时的肩膀上，“而这个人现在很需要你的帮助，所以顾时，你需要想起一些事情来，你想起来才能帮到她。”

　　“蒋止，你把我说糊涂了，”顾时眼神飘忽不定，心绪复杂烦乱，“我到底要帮谁，谁需要我的帮助？谁又和谁有关？”

　　“顾时，”蒋止深深叹了口气，“这件事情我真的考虑了很久很久，我想怎么样才能让你更容易接受，包括安排李佳的相遇，可这并不起效，你对过去的事情没有一点记忆，我没有别的办法，思来想去只能跟你说实话。”

　　蒋止轻轻推着顾时的背来到一颗槐树旁，然后让两人转向不远处的一处空地看去。

　　“看到了吗？”蒋止问他。

　　顾时寻声望去，只见那里的草坪上正坐着一对祖孙，大概六七十岁上下的一个老人带着她的小孙女坐在那里，老人一直很主动的跟旁边的小女孩说话，可穿着红裙子长相很可爱的小姑娘却带着与这个年龄不相符的空洞眼神坐在一旁，并没有对老人的话有任何反应。

　　“看到了……”心里突然莫名泛起一阵揪痛，顾时为这种突如其来的感觉而紧张无比，“她们……是谁？”

　　蒋止深深呼出一口气，才把话说出来，“那个老人是你前男友的母亲，而那个小孩……是你抚养了七年的前男友的女儿，她叫囡囡。”

　　犹如晴天霹雳一样，顾时的心瞬间像是崖边的石块般迅速下坠，他用了很久时间去消化这个信息，之后才颤声问，

　　“你说……我抚养了她……七年？”

　　“对，之前她一直管你叫爸爸，实际上在外人看来，你们就是一对亲父女。”

　　顾时哑声顿在那里，久久都没说话，对他而言这一切实在难以接受，蒋止诉说的事情太过荒唐，他为什么会去抚养前男友的女儿，之前究竟发生过什么，但此刻顾不上无数个让他疑虑的问题，单单看着那个可爱的女孩失神的坐在那儿，他便感觉心痛难忍。

　　“她现在怎么了？”顾时紧张问。

　　“囡囡长大的过程中身边只有你，跟你分开后对她打击太大，已经超过了小孩子能承受的范围，所以现在有些自闭不肯和别人交流，医生说必须由最亲近的人介入，才能帮助尽快治疗恢复。”

　　“囡囡……”

　　顾时重复了一遍这个听起来十分熟悉的名字，似乎一刹那间有些不太真实的画面在脑中闪过，他甚至开始想象小女孩叫他爸爸时的样子，但一切都很混乱，混沌理不清的记忆搅乱着他的思绪。

　　顾时带着茫然的表情，看向那个可爱的女孩儿问，“那她的爸爸呢，我是说……那个人呢？”

　　“已经去世了，”蒋止侧过头也看向囡囡那里，“七年前囡囡还没出生的时候，她爸爸就去世了。”

　　“所以你是说，我在她爸爸去世之后独自抚养了她七年，然后……”顾时猛地转向蒋止，“因为我抛弃她把她送走了，所以她才生病的吗？”

　　“不是这样的，”蒋止双手扶在这个人肩膀上，忙向他解释，“那时她爷爷奶奶执意要把她接回去，你本不想的，但没有办法，老人家就这一个孙女，囡囡是被接回去后太想你，所以才生病的。”

　　顾时忍不住又向那个穿红裙子的小女孩看去，在脑中不停思索关于这个小姑娘的记忆，可回忆太过混乱，即便他此刻已经想到头疼欲裂，仍没法想起半点关于女儿的事。

　　“怎么办，我想不起来，一点儿也想不起来……”顾时眉心蹙的很深，手指深深按压在太阳穴上。

　　顾时痛苦的样子让蒋止慌了，他忙宽慰道，“没关系没关系，想不起来咱们先不想，我今天来就想让你见上丫头一面，即便你现在想不起来也没事，只要把囡囡接回到咱们身边，一切都会慢慢好起来的。”

　　“为什么你到现在才告诉我这些？”顾时按压的越来越用力，指尖已狠狠嵌入皮肤里，“为什么我妈也从来没说过有个孩子，如果我抚养了她七年为什么会被突然接走，这其中到底发生过什么，为什么我什么也记不起来……”

　　“顾时，”蒋止拉开顾时自虐的双手，同时把人快速揽入怀中，“刚才进来之前我怎么说的？昨天晚上我又说什么来着？”

　　“我之前几年到底做过什么……”顾时的表情愈发痛苦。

　　“顾时，你告诉我，刚在车里时候我跟你说过什么？你告诉我！”

　　蒋止的语气前所未有的强势坚定。

　　顾时的身体终于慢慢不再那么紧绷，他将下颚垫在这个人宽阔的肩膀上，“你说，没什么是无法面对的，你还说会一直在我身边。”

　　“对，我会一直在你身边，现在，此刻，将来的许许多多年，不管发生什么事，我都会一直在你身边，顾时别怕，过去你没有做错任何事，你替他抚养孩子，把所有的精力和心血都用在囡囡身上，囡囡从来没有因为只有爸爸而觉得缺失，因为你给她的爱足够把所有一切都弥补了。囡囡被接走是她爷爷奶奶太思念孙女，可是这样一来对你打击太大，对囡囡打击也太大，所以你忘了，所以囡囡病了，这一切都不是你的错，现在囡囡的爷爷奶奶已经同意把囡囡还给你，我问了医生，只要马上治疗就有康复的可能，所以顾时，想不起过去想不起囡囡你都不用担心，只要你们父女团聚，只要我们三个在一起，所有这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在槐树的遮挡下，蒋止把人圈紧在怀里，“一切都会好起来的，顾时你相信我，好吗？”

　　一席话说完，蒋止才终于感觉怀中人的呼吸和心跳的节奏渐渐趋于平稳，当他转头看向坐在草坪上的那对祖孙时，心里对囡囡抱歉说，再给爸爸一点时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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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因为顾时的情绪并不稳定，蒋止给老人发过信息后，就带着顾时先从公园离开了。

　　回程的路上下起大雨，出租车里顾时始终沉默着把头偏向一方，眼神茫然的望向被雨水冲刷的窗外。

　　“累的话要不要靠我肩上休息一下？”蒋止心疼的问。

　　顾时只是摇头，仍旧沉默。

　　窗外雨势越来越大，硕大而急促的雨滴砸下来让车内噪音很大，再加上司机师傅一直操着上海口音像是跟谁打电话吵架，让蒋止也不免皱起眉头。

　　一路来即便他强作镇定，也难掩当下内心的混乱烦躁，因为他怕自己做了最错误的决定，即没有帮到囡囡，又反而让顾时脸上失去以往的笑容。

　　蒋止本想提醒司机师傅尽量不要打电话危险，可他刚前倾身体还没来得及说话，突然一声急刹便划破耳膜。

　　骤然的刹车加上湿滑的地面，让车子瞬间失去控制偏离行驶路线，后排座上的两人被巨大的离心力同时甩向一旁，顾时所在的那一侧更是在失控过程中撞向了马路对面的隔离带。

　　砰！车子受到撞击后被迫停在逆向车道的路边。

　　待反应过来发生什么时，蒋止第一时间转向顾时，伸手摸向顾时的头慌张确认问道，“有没有事？！撞到了吗？！”

　　可还没来得及顾时回上一个字，一阵更加急促的刺耳鸣笛声突然逼近，因刚刚撞向了反向车道，他们现在的车头刚好和跟迎面而来的一辆货运卡车面对面，随着大车车灯持续不断的警告闪烁，两车间的距离越拉越近……

　　意识到已来不及下车，最后一刻蒋止唯一能做的，便是把顾时死死揽进自己怀里。

　　“趴下！”

　　随着“哐”的一声，卡车擦过出租车车头后侧翻在路旁，出租车受到二次撞击后也被巨大的冲击力推出几米远停在路中央，而正是多亏卡车司机在撞击前大力调转方向盘，才让出租车内的三人幸免于难逃过一劫。

　　被撞的是蒋止所坐的那侧车角，剧烈的冲击力将他瞬间甩向一旁，致使他头部撞击到车窗而陷入短暂的昏迷。

　　不知过了多久，当蒋止终于苏醒再次睁开眼时，发现车里竟只有他一个人，而另一侧的车门，却是敞开着的……

　　“顾时……”蒋止颤巍巍的呼唤。

　　时间仿佛停止了两秒，等血液迅速回归让大脑重新运转，他顾不上被血渍浸到模糊不清的双眼，跑进雨中大声嘶吼，

　　“顾时！”

　　肇事的地方已经被立起三脚架，出租车司机一边打电话报警，一边和站在一旁的卡车司机解释着什么。

　　“顾时！”

　　暴雨中，蒋止疯了一样的向四周张望搜寻，淡红色模糊不清的视线里分不清是雨水还是泪水，当一遍遍喊到声嘶力竭声音沙哑时，他终于透过瓢泼大雨，在马路对面见到那个朝夕相伴的身影，而那一刻，蒋止清晰听到自己哭出声来。

　　跑过去把已经淋到遍体透湿的顾时紧紧抱在怀中，蒋止惊魂未定的说，“吓死我了，我还以为你被甩出去了……”

　　可怀中的人却身体僵硬，没有一丝回应。

　　片刻后，蒋止让两人分开些，替顾时把额前被打湿的碎发拨开，仔细检查后方说：“好在没受伤，你怎么站在这里了？”

　　可这个人的眼神却始终空洞的看向不知名的地方，慢慢的，视线才终于聚焦在蒋止脸上。

　　“怎么了？”蒋止担心的问。

　　又过了很久后，他才听到顾时气若游丝的说，“那天，也下雨……”

　　“你说什么？”

　　“我说……那天也下雨……”

　　顷刻间，顾时的泪水混着冰凉的雨水流淌而下，“蒋止，原来是我害死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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