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0、第七十章 ...
-
李佳不是上海本地人,却因为来到上海求学而留在了这个城市,其实如果不是突然得知顾时的消息,他也不愿意再踏入这个有过多伤心回忆的校园。
“男生宿舍一般都各走各的去上课,难得咱们宿舍倒是特例,从上学开始基本上都一起往教室和食堂跑。”
李佳站在宿舍楼前,仰头看着已经被重新粉刷过的外墙,笑着给顾时讲过去的事,“咱们宿舍在四层,一开始本来四个人,大二时从别的系转过来一个,个子小小的,”李佳用手比量了一下,“也就到我下巴,四川人,咱们都管他叫小五,记得吗?”
顾时站在一旁,淡笑着摇摇头。
“就因为那个家伙带着咱们,哦不,我们,联机打游戏,后来我们几个都多多少少开始翘课,那阵就你坚持该上课上课,晚上我们怎么吵你也没抱怨,第二天还早起帮我们带早餐。”
李佳视线越过顾时,看向并排站着的蒋止说,“他这个老好人的毛病改没改?”
蒋止笑回说,“并没有。”
“我猜也是,”李佳笑着继续说,“大一时候咱们还同出同进的,等到大二基本就你一个人还维持正常作息,不过好在那时也有人陪你一起。”
顾时侧头问,“也是咱班同学吗?”
李佳没答,而是反问,“你再想想,一点儿也没印象了吗?”
顾时又抬头看了看对他来说过于陌生的宿舍楼,抱歉笑说,“确实想不起来。”
李佳笑了笑,“没关系,再往别处走走吧。”
一路上每经过一处,李佳都给顾时讲讲这个地方是做什么的,讲讲大学四年间发生的事,说小五因挂科太多差点没拿到学位证,说老大因为和异地女友分手几个人陪他借酒消愁了整整两周,说酒量极差的顾时只能在旁边照顾一个个喝醉倒下的室友。
顾时听这些跟自己有关系却完全没有任何印象的事,觉得陌生又有趣,他很感谢李佳不厌其烦的给他讲着细节,对他来说空白的那些年,通过别人的回忆帮他填补上了一些。
从图书馆出来,顾时看向蒋止问,“你是不是觉得无聊,怎么不说话了?”
蒋止淡笑,“怎么会,我只是听的认真。”
顾时边走边笑说,“说实话,之前我还挺好奇大学时自己是怎么样的,有没有做什么太出格的事儿,这么听来好像还好。”
“就算那时还没认识,我也知道以顾老师的性格一定是听话爱学习的好学生,”蒋止淡笑了笑,“有想起来什么吗?”
“一点也没有,”顾时无奈道,“真的是奇怪,待了四年的地方居然连一花一草都没印象。”
蒋止宽慰道,“没事,听李佳讲讲就很好,难得有机会来你大学走走,我想多听听。”
“之前怎么没觉得你好奇心这么重。”顾时玩笑说。
“不一样,这是你待过的地方。”
李佳走在前面,听到这些他并没回头,可心里却有说不出的滋味。那天接到傅宇电话时,他才从零散不完整的信息中知道了顾时消失后发生的一些事,他为顾时的遭遇难过,也敬佩顾时独自抚养了那个人的孩子这么多年,如今再见到阔别已久的好友,他发自内心的替顾时找到了一个满眼都是他的恋人而高兴。
但此刻站在充满回忆的大学校园里,他又免不了想起那两个消失在他世界里的人,曾经那么好的两对恋人,仿佛一眼万年的能看到彼此携手到人生尽头的画面,可如今一个早已英年早逝,另一个给他烙印上永远无法磨平的伤疤后也离开了,都说世事无常果真如此,几年前四个人在一起欢笑度过每一天开心时光的时候,又有谁会想到会有这么反转的一天。
把心中五味陈杂的想法藏匿起来,李佳转回头时脸上已恢复笑容,“再去礼堂逛逛吧,咱们学校的大礼堂在全国高校也是数一数二的。”
当三人绕了十来分钟,站在颇具古典气息的宏伟礼堂前时,李佳抬手指了指台阶上方,“第一礼堂,一般学校有大型活动时候都在这儿举办。”
走了几阶台阶后,李佳忽然说,“咱们学校出了名的社团多,刚上大学时每个社团都会抢资源拉新生,大一刚开学不久就在这里举办了一次社团大会,有点像武侠小说似的,各个社团团长使出浑身解数在这里演讲招募新人,那天咱们宿舍都一起来了。”
顾时边走边问,“那最后都参加了吗?”
李佳手插在兜里,笑说,“除了老大没被篮球社选上,咱们几个都参加了,我选的漫画社,你选的摄影社。”
顾时侧头笑说,“我高中时候有一阵倒是挺喜欢来着,不过专业相机都好贵。”
“是啊,所以一开始你都用社团公用的,后来打了半年工,才攒钱买了一个尼康相机,对了,现在你还摄影吗?“
“应该没有了,”顾时并没有察觉到身后人慢了两拍的脚步,边走边继续说,“大概工作后都放下了。”
李佳走在最前头,到了台阶最上面后,回头看向两人笑说,“宿舍没进去这里还是可以的,走吧,带你俩到里面参观参观。”
礼堂虽有百年历史,但内部被精心修建过,兼具古典与现代气息,站在台下,李佳抬了抬下巴指向舞台中央的位置,
“就那里,每个社团团长都会站在上面牵头说些自己社团的特点和优势,下面百十来号新生听着,最后……”
李佳突然顿了顿,而后他看向顾时说,“最后都会由那一届的学生会主席总结发言。”
顾时并没有留意到李佳特地提到的这点,而是环顾偌大的礼堂四周问,“这里应该能坐几百人吧?”
“一千两百人,”李佳往前走着时继续半低头说,“咱们学校每年招四千多人,光是本科生就有近两万人,都是人中龙凤,所以能在咱们学校当学生会主席,真的是很出色。”
这句话终于成功引起了顾时的注意,他问,“学生会主席是咱班的吗?”
“不是,”李佳顿了很久后才说,“比咱们大两届,但……也算熟悉。”
顾时没太在意,只是笑说,“也是,参加社团多少都会和学生会打交道。”
蒋止缓缓跟在后面,一直观察着顾时的反应,因为傅宇提过所以他知道,李佳口中的学生会主席是谁,他知道此行的目的就是让顾时想起这个人来,可此刻听到李佳刻意提醒,他却又开始紧张不安。
李佳接下来又带着二人在学校里走了个遍,带他们去操场,去食堂,去每一处有着青春回忆的角落,明明每一处都有那么多故事,可顾时终究是一点也没有想起来。
走出教学楼时,李佳刻意放慢脚步和蒋止走在并排,两人短暂交换了一下眼神后,彼此都无奈的摇了摇头。
“累不累?”蒋止问。
“不累,能来这里看看挺好的,虽然什么也没想起来,但还是觉得很亲切。”顾时笑说。
李佳则低头看了看手机时间,“要不咱们中午先找地方休息一下吃个饭,下午再去别的地方逛逛。”
“还在学校里吗?”顾时问。
“不,咱们到校外走走。”
“也是那时常去的地方?”
“嗯,去过几次,”李佳点点头,随即笑说,“先不告诉你,留个悬念,看你到时候能不能记起来。”
找了一家学校附近的餐厅三人简单吃了便餐,出来后又开了一个半小时车程,终于到达了目的地。
李佳停好车后,说,“就是这里。”
后排的顾时和蒋止相视看了彼此一眼,连蒋止也有些诧异。
“爬山吗?”蒋止问。
“嗯,”李佳回头问二人,“来过这里吗?”
蒋止向窗外看了看,“来过上海很多次,这里还真没来过。”
“也难怪,上海没来就没什么山,也不够高,想爬山也不会来这里爬。”随后他又看了看顾时,“以前我们大学时候来过几次,那时候不舍得花钱打车,每次都倒三个小时公交过来,走吧,咱故地重游一次。”
下车前,顾时对旁边的蒋止笑说,“年轻真好,坐三小时车就为了爬山,现在我是没有这个勇气了。”
蒋止虽然也附和着笑了笑,但心里却愈发沉重,他知道李佳一定不会无缘无故带他们过来,这里一定有着和那个男人共同的回忆,他之前跟李佳说过,这次来的目的主要就是让顾时记起之前的些许事,可随着一处一处的逛下来,他心里却愈发忐忑不安,纠结在深处的矛盾一刻也不曾停止过,为了囡囡他想让顾时记起过去,可真到了这一刻他又怕顾时记起什么来。
山并不高,但略为险峻,尤其东侧爬行的盏道颇为陡峭,台阶很高,左右只有铁链制成的晃悠悠的简易扶手。
李佳走在前头,叮嘱跟在后面的人要小心,蒋止则在顾时身后守着。
“你说我们大学时候来过几次?”顾时问。
“嗯,四五次吧。”李佳在前面边走边答。
顾时开玩笑的问,“这里虽然景色不错,但估计上下不用一小时,到底是有什么吸引咱们来回坐六小时车过来?”
“因为这里有个传说。”
“什么传说?”
很久,顾时都没有听到李佳的回答,他抬头看了看前方正专心前行的李佳,以为李佳没听见他也就没在意。
可直至爬到山顶,直到把周围的一切尽览眼前,李佳看向远方云雾缭绕的景色时,眼神却是掩不住的失落。
之后,他才缓缓说,“传说来过这里的情侣都会终成眷属走到最后。”
情侣……这两个字让顾时怔了一下。
“事实证明一点儿也不准,”李佳马上恢复过来,指向前方一棵挂满红绸的老树自嘲笑说,“我之前每次来都特地系上一条,还尽量系到最高的地方,那时真以为能和那个渣男走到最后,现在想想当时真是傻透了。”
顾时不自然的跟着笑了笑,李佳的意思已经很明显了,那时李佳会和自己的恋人过来,那自己呢,只是陪着过来?还是身边也会有一个人?他虽然想知道但不太敢问,事实上此刻他希望李佳不要再继续说下去。
可李佳却忽然侧过头来,“我们四个每次都会站在这里合影,有一次你站得太靠后踏空跌落到下面坡上,把我们都吓坏了,因为崴了脚你一路被背到山下,这些真的一点也想不起来了?”
顾时愣在那里,彻底沉默了,他甚至不敢去看蒋止的眼睛,直至良久后,他才淡淡说,“……没什么印象。”
那天从山上下来开回市区天已经半黑了,晚上吃饭的时候李佳提议明天再带二人走走,可顾时却婉拒推脱,说一来李佳也一定有自己的事,二来逛了两天他也有些累了。
李佳没再坚持,他看了看蒋止后说,“成,那你们先自己走走逛逛,休息好了再联系我。”
那天晚上顾时主动提出要了些酒喝,蒋止和李佳都知道他的酒量,想劝他却没有劝动。
顾时只是淡笑着说,“走了一天有些乏,就喝一点儿。”
见顾时坚持,蒋止没再拦着,叫来服务员加了个杯子,给顾时也倒了杯红酒。
一杯酒下肚,顾时回到酒店的时候已经半晕了,一路被蒋止小心搀扶才走到房间,而关上房门的一刹那,顾时便迫不及待把蒋止推到墙上,接着,那一双带着微微酒气的唇就贴了上来。
蒋止不免有些惊讶,因为无论是之前还是回来后,顾时在这方面永远都是含蓄且被动的,而今天却一反常态的率先把舌尖探了进来,片刻的迟疑后,蒋止翻过身将顾时抵在墙上,反过来侵入到这人口中狠狠掠夺他的气息。
那天晚上顾时显得很亢奋,但在蒋止看来顾时更像是在发泄某种躁动不安的情绪,一遍一遍沙哑着呼唤自己的名字……
喘息声渐渐平复的房间内,顾时趴在蒋止胸前,静静感受着这个人心跳的节奏,感受着蒋止爱惜的轻抚着他汗涔涔的脊背。
“要去洗澡吗?”蒋止轻声问。
可顾时并没回答,房间内是久久的沉默。
蒋止亲吻了一下他的额头,劝道,“乖,起来吧,你喝酒又出了很多汗,这样会感冒,我抱你去洗怎么样?”
良久后,顾时才突然开口说,“蒋止,我跟没跟你说过小时候学游泳的事?”
“游泳?”
“嗯,我小时候不喜欢跑步运动,我妈为了让我锻炼身体,很小就让我学游泳,我还得过市里中小学生游泳比赛的冠军呢。”
蒋止笑了,“还真没听你说过,所以顾老师不仅学习好,其实游泳还很厉害,是想说这个吗?”
房间内又是好长一段时间的静寂,之后,黑暗中蒋止听到顾时缓缓似是自言自语的说,“你说一个人为什么会在夜里跑去黄浦江游泳,而且还溺水了呢?”
突然意识到顾时反常的原因,蒋止猛的睁开眼睛。
窗外灯火通明,顾时望着一眼也望不到边际的黑漆漆夜空,淡淡说,“我知道你和我妈有事瞒着我,我一直都知道。”
“我醒来以后其实问过我妈很多事,我问我妈我之前有什么朋友,是做什么的,手机在哪里,是不是能联系以前的朋友试试?一开始我妈总是搪塞几句说等先休息好再说,可等过一阵我再问她时,她又说手机什么的她也不知道放哪儿去了,直到后来有一次我提出想去大学看看,哪怕找个同学问问也好,说不定能想起来什么,然后我妈突然就哭了……在那以后我就什么也不问了,后来我去支教,后来你出现了,其实对于我们的过去你提的真的很少,你说分手的原因在你,我有时候会猜是不是因为你之前喜欢上别人我才提出分手,但那天去咖啡厅我才知道,原来提出分手的人不是我,而是你。”
“不是这样的……”蒋止苍白无力的慌张辩解。
“我其实隐约能感觉到,过去一定发生过什么不好的事,因为每当我想努力回忆的时候,心里不知怎么的就会很难受很难受,感觉就连身体也在逃避不想让我去回忆,所以有时你和我妈说些悄悄话我也假装看不见,我想着你们都这么爱我,既然不想让我知道一定是为我好,而且既然是过去的事情,过去就让他过去吧,人终究都要往前看,现在这么幸福为什么要纠结以前发生过什么。可是直到今天我才突然发现,我不去想那些不是因为我释然,而是因为我怕,我怕我能想起来的都是我最不愿想起来的,是我无论如何也不敢面对的。”
“顾时……”
蒋止心疼的唤着这个名字,心疼这段看起来幸福满溢的日子背后,顾时竟暗自藏着这些不肯诉说的心事,蒋止此刻才意识到自己忽略了一件事,顾时一直是敏感的,不可能对一无所知的过去没有半点好奇怀疑,而此时,恐惧也在向蒋止心里一点点逼近,他更怕顾时知道的越多,就离现在的开心快乐越来越远。
“蒋止,”那天晚上顾时最后问他说,“我们为什么一定要来上海?你想让我回忆什么?李佳今天刻意想让我记起的人,究竟是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