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时光有彼岸》青山见雪

69、第六十九章

　　“你这几天怎么了？”

　　周末这天早上，蒋止正在厨房里准备早餐，顾时忽然悄无生气的走进来，双臂从身后圈住他问。

　　蒋止没回头，只是笑了笑，“没怎么。”

　　顾时微偏过头将面颊贴在蒋止宽阔的背上，笃定道，“说谎。”

　　将燃气关掉后，蒋止转过身来，“真没什么。”

　　“可你这次从上海出差回来后就不太对，这几天话也少了，明明是有事瞒着我。”

　　眼中有一秒的晃神，但蒋止马上淡笑着否认，“真没有，是顾老师想多了。”

　　“确定没在上海发生什么？譬如遇见什么人？”

　　总感觉顾时知道了些什么，又或者说是在试探他，蒋止忽然有些紧张，“你指，什么人？”

　　怕这人觉得自己小心眼，顾时有点难为情，但抿了抿嘴后还是问出口，“譬如，前男友什么的……”

　　蒋止松了一口气，在顾时额前轻弹了下，“什么前男友，这脑袋里瞎琢磨什么呢？”

　　“你之前自己说的有过男朋友，也有当朋友现在还联系的。”

　　“那天是谁旁敲侧击绕来绕去非要问我来着，还说只是随便问问不会介意。”蒋止笑了。

　　顾时不好意思的低下头，“你是我男朋友，说完全不介意是不可能的。”

　　蒋止把人揽入怀中，“我的事情早就一五一十交代清楚了，半点也没有隐瞒，拜托请对你的男朋友有点信心。”

　　顾时回搂在蒋止腰间，淡笑点点头，“有信心，就是太有信心了，谁让你太优秀，不过我知道了，下次不再乱猜了。”

　　扳着顾时的肩膀把人转过身，催这人再去卧室睡会儿后，蒋止一个人回到灶台旁，但当他看着锅中明火熬煮的皮蛋粥时，却没了做饭的心思。

　　因为从上海回来后，他满心惦记的都是囡囡。

　　那天虽然对老人说了决绝的话，但他还是忍不住拿走了电话号码，并隔天就赶到了上海，当他进入老人家中时，当被领到囡囡的房间后，蒋止在见到丫头的一瞬间就湿了眼眶，囡囡一个人坐在小床上，抱着那只熟悉的奶白色小狗眼神空洞的看向窗外，见他进来也只是抬头看了一眼，便转过头一句话也没说。

　　蒋止走过去试着和丫头交流，说我是蒋叔叔囡囡还记不记得，他说囡囡又长高长漂亮了，可是那个之前总是笑着和自己说话的丫头却始终一个字也不肯说，甚至面上的表情都没有丝毫波澜变化。

　　后来，当蒋止指向小狗问她“它是不是叫满满”时，囡囡才有了一丝反应的抬起头看向他，那一刻蒋止的心都碎了，他想起和顾时刚分开的时候，丫头还经常给他打电话，可那时他狠心到连囡囡和顾时一起一并隔绝在自己的生活之外，而正是自己抛弃了这对父女，才造成了今天这样的结果。

　　在上海待的那几天，他在老人的陪同下带着囡囡去看了心理医生，但得到的结果都是一样的，医生说小孩子心理负担太大，需要让她和亲近的人在一起敞开心扉才能有治愈的可能，医生最后说，孩子还小现在治疗还来得及，拖得越久后期康复的可能性就越低。

　　几天下来无论怎样和囡囡交流都毫无进展，蒋止只能带着沉重的心情订了回程的机票，最后去看囡囡那天，囡囡奶奶含着泪背着老伴把他拉到一旁，对他说，

　　“我们可能之前想错了，把她接过来不是最好的，毕竟他养了囡囡这么多年，囡囡一直把他当爸爸，这样对孩子来说还是太残忍了。”

　　“阿姨，我能问问囡囡为什么会这样吗，是从一回来就不怎么和人交流了吗，那为什么当时没有马上联系顾时？”

　　“刚回来时候其实还好，那时为了让囡囡别太伤心，我们就骗她说有一天顾叔叔会来看你的。“

　　“顾叔叔？”蒋止蹙起眉问。

　　囡囡奶奶为难的点点头，“希望你能理解，毕竟我儿子才是囡囡的爸爸。”

　　顿了顿后，老人接续说道，“一开始说等过一个月，后来说等上小学，再后来说你考一百分，一直再拖一直再给她希望。”

　　老人边低头擦拭伤心悔恨的泪水，边说，“后来囡囡终于考了满分那天，可能太高兴了，她忘了改口回家就问爸爸能不能过来看她了，她爷爷一生气就说那不是你爸爸，那个人早不要你了，今后也不可能过来看你……”

　　蒋止看着老人，颤声道，“她只是个孩子，你们怎么能这样。”

　　“现在说这些也迟了，但如果囡囡再这样下去就毁了，小止也不会原谅我们的。”老人最后看着蒋止诚心承诺，“如果孩子能治好，我同意让他接走囡囡，定期让我们见见孙女就行，小止爸爸只是嘴硬，他也心疼囡囡，他那边的工作我会做，只要能让囡囡好起来怎么都行。”

　　所以回到北京这几天蒋止心情异常沉重，连假装没事都做不到，他一直在思考如何才能让囡囡尽快好起来，如何不伤害顾时的让囡囡好起来，他问过他哥囡囡这种情况该怎么办，蒋旭也给出了同样的答案，现在这个时候必须要让顾时马上介入，否则后续康复的希望非常渺茫。

　　蒋止是真心心疼囡囡，也知道如果顾时还有记忆的话必定万分着急，可现在顾时这么开心快乐，他应该怎么做才能让顾时去接受这过往的一切，痛苦的过去会不会再一次把顾时拽进万劫不复的深渊。

　　有些事情他没有办法立刻下决定，但蒋止知道，一旦做了决定，就像开弓的箭一样，无法再回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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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天吃早饭的时候，蒋止像是随口一问，“你是在上海上的大学，还记得吗？”

　　“嗯，我听我妈说过，”顾时笑了笑，“高中时候那个学校是首选，没想到最后还真考上了。”

　　蒋止把牛奶推到顾时手边，“上次公司在上海的事情还没弄完，我下周还要去，你不是也有几天年假吗，跟我一起去怎么样？年后就一直没休息，就当度个小假。”

　　“下周吗？”

　　“嗯，你能请下来假吗？”

　　“可以是可以，和别的老师串一下课就行，但……”顾时端起杯子，笑着摇摇头，“学校的事我真的一点都不记得了，估计去了也是像游客似的走马观花的参观，我倒没什么特别好奇的，你真的想去吗？”

　　“嗯，就当陪我吧，一来这次出差一个人去几天怪无聊的，二来我想去顾老师曾读过的学校走走。”

　　蒋止尽量说得自然，希望别露出破绽让顾时起疑。

　　“这样啊，”顾时顿了片刻后，点点头笑答，“好。”

　　于是几天后的一个下午，两人便站在了上海这所大学校园的门口。

　　顾时仰头看着牌匾上写的几个庄重的大字后，侧头看向蒋止，笑说，“没法像上次一样给你介绍了，我跟你一样感觉头一次来，真没什么能讲的。”

　　蒋止淡淡抿着嘴角说，“没关系，咱们随便逛逛就好。”

　　作为全国排名靠前的985大学，学校有四个校区，问过顾母后，他们主要去了顾时当年就读的校区参观，先去了学校最知名的图书馆看了看，又去教学楼外面走了走，最后停在有一整排银杏树的长长的路上溜达了很久。

　　虽然银杏树四月开花，十月结果才是最美的时候，但即便是现在也不难看出，这里是学生们浪漫约会的最佳场所。

　　这个场景蒋止其实见过，是在那个老旧的尼康相机里，而那张照片里站在金黄色树下的，则是一个英朗少年的侧影。

　　蒋止透过刚冒出绿色枝芽的大树，看向铺满晚霞的天空，“这里秋天时候一定很美。”

　　顾时笑了笑，“应该是吧，别说秋天了就是现在也很美，刚才就有几对同学走过去，应该是在约会吧。”

　　两人肩并肩向前走去，蒋止突然侧头问，“你说你当年来过这里吗？”

　　“看着这里像是去教学楼的必经之路，应该会常经过……”忽然想到什么，顾时转头问，“你刚才问的什么意思？”

　　蒋止继续往前走，摇摇头，“没什么。”

　　顾时停住了脚步，蒋止发现后转回身时，他看向蒋止笑问，“你不会是在想，我大学时有没有谈过恋爱吧？”

　　蒋止没有否认，他只是回看向顾时确认，“这里的一切，真的一点儿也想不起来吗？”

　　顾时刚刚本来是开玩笑，但蒋止认真的表情却让他怔住片刻，为什么总感觉这个人有话要对他讲似的。

　　“我真的一点印象也没有，蒋止你到底怎么了？怎么总好像有心事似的。”

　　顿了很久后，蒋止才缓缓走过来，带着微显惆怅的笑容，“已经不早了，你逛得也累了吧？咱们先去附近找点东西吃。”

　　他们选了学校附近的一家饭馆，听人介绍说这个饭馆开了十几年所以两人才一路打听着过来，顾时以为蒋止不爱吃这种看起来很朴素甚至有些简陋的小店，可蒋止却说看网上评价也不错，不如去尝尝。

　　饭馆招待的大多都是学生，消费不高饭菜却做的十分可口，难怪会开了这么多年，包间多给聚餐的大帮同学，两人便坐在一层点了几个小菜。

　　菜刚被端上来的时候，顾时突然就听见有人叫他的名字。

　　他抬起头来，便看到一个烫着微卷头发、穿着黑色运动衫的男人站在他面前，颇惊讶的指向他说，“顾时？真的是你吗？”

　　顾时有些无措，这个人必定是认识自己，但是同学还是朋友他无从记起，他看了看蒋止后，只能缓缓站起身，“……对，你好，请问你是？”

　　“我是李佳啊，咱们大学一个宿舍的，你不记得了？”

　　顾时踌躇着不知怎么解释，蒋止站起身来替他解围，“你好，我是顾时朋友，顾时他前段时间发生了点事，有些事记不起来了，你是顾时大学同学吗？”

　　“啊，这样啊，”李佳好像也并没怎么惊讶，也没追问原因只是笑说，“现在没事就好，我们俩之前上下铺的，这都多少年没见到了，今天要不是我也想吃这一口，咱们还碰不上呢。”

　　“也是巧了，我们昨天刚到的上海，今天本来只是逛逛，没想到还遇见了顾时同学，不介意的话一起吃个饭吧。”

　　于是加了一副碗筷，两人吃饭变成了三个人小聚餐，李佳就这样自然而然的和阔别已久的室友见面聊天。

　　对于这个男人，顾时从脑海中搜寻不到哪怕一丁点的记忆，但李佳很健谈，没等顾时问什么便主动讲了很多大学时候的事，像是刻意在帮顾时回忆。

　　李佳笑着说，“当时我们就经常来这里吃饭，一般每周五晚上都固定过来聚餐。”

　　“咱们宿舍一起吗？”

　　看了看顾时身边的男人，李佳把实话吞了下去，“对，是宿舍一起。”

　　李佳喝了一口酒，淡笑着接着回忆，“大学四年你是咱们宿舍学习最认真的，我和小五指着你的笔记才能不挂科。”

　　顾时笑了笑，“还真是一点也没印象了。”

　　轻轻晃动着手中透明的酒杯，李佳问，“你现在做什么呢？”

　　“我在培训机构当老师，教高中数学。”

　　“挺好的，那时你就说过想要留校当老师。”

　　“是吗？”顾时看着旁边一直没怎么说话的蒋止，转回头笑说，“那我应该当时留校考研才对。”

　　李佳顿了顿，看向顾时说，“不用考，你是保送上的研究生。”

　　“研究生？”顾时有些惊讶，“我上了研究生吗？”

　　“对，”李佳点点头，“但是没上完就离开学校了。”

　　顾时哑声顿在那里，这个结果完全超乎他的想象，母亲对自己的期待一直是能学多久学多久，他从没想过自己会辜负母亲的期待半途而废中止了学业。

　　见坐在顾时旁边的男人微微摇了摇头，李佳把酒杯放下，笑说，“算了，别说这些了，咱俩都七八年没见了，也都离开学校这么多年了，明天再一起去学校转转吧？我给你讲讲咱们上大学时候的事。”

　　回到酒店后，趁顾时洗澡的时候蒋止来到楼下，远远就见到李佳正在酒店门口的拐角处抽烟等他。

　　他人走进时，李佳看到他便把烟头踩灭说，“他怎么样，没怀疑什么吧？”

　　“没有，什么也没问，”蒋止摇摇头，接着伸出手去，“谢谢你特地赶过来。”

　　李佳也伸手回握了握，“不用谢我，当年顾时突然就失踪了，人间蒸发一样，我找了他很久一直担心来着，这么多年心里也一直惦记着这个事儿。”

　　“他现在对于高中之后的事完全想不起来，也不记得自己有个女儿，现在囡囡生病了，我必须要让他记起来一些事，然后才能把他带到囡囡身边去，但……”蒋止顿了顿，“他最重要的那些记忆我没法帮他想起来，所以才拜托傅宇找到你。”

　　李佳冷哼了一声，“别跟我提那个人，如果不是有关顾时，我这辈子也不想再联系他。”

　　随手又抽出一根烟来，李佳把明天的打算告诉蒋止，“明天我会带着他去我们宿舍楼转转，去我们常去的地方走走，我不会刻意提起他，但你要有个思想准备，顾时有可能会想起来什么，毕竟那时候两人真的很好，那人出意外去世的时候，我差点觉得顾时也要跟着走了。”

　　蒋止深呼一口气，沉重点头说，“我有这个准备。”

　　事实上要让顾时想起来囡囡，这是无法跨过去的一个重要环节。

　　“行，那明天见吧，我早上吃完饭就过来。”

　　李佳说着就转身离开，向酒店门前不远处停着的出租车等位区走去。

　　“他让我跟你说声抱歉，”蒋止突然在身后说，“他说不指望你能原谅他，但欠你的只能下辈子还了。”

　　李佳的脚步有一秒的停顿，但之后便没有丝毫留恋的大步向前迈去，“你帮我回他两个字，狗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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