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时光有彼岸》青山见雪

7、第七章

　　初夏时节，北京早于很多地区提前进入高温状态，从清晨起，轻柔的阳光就把京城晕染在一片淡黄色的氛围下。

　　自从奶奶来到家里后，囡囡心情也似初夏的骄阳一样，每天都灿烂无比，大概因家中长久只有父女二人多少略显孤单，因此当多了一位亲人的陪伴时，囡囡显得格外开心，每每牵着奶奶的手来到幼儿园时，小丫头总是仰着笑脸和别的小朋友介绍，“这是我奶奶”。

　　顾时的母亲并没在顾时培训结束后马上回去，而是打算多住上几天照顾儿子和孙女的饮食起居，大概年纪大了心态比前几年平和些，顾母的身体好了不少，神经衰弱的毛病也改善很多，于是拦住了要给她单独腾出房间自己去睡客厅的儿子，坚持和囡囡在一个房间休息下来。

　　这天晚上囡囡躺在床上和奶奶聊起白天幼儿园发生的事，当在聊到小宇的妈妈来幼儿园接小宇时又给她带了好吃的时候，囡囡突然问：“奶奶，妈妈和爸爸怎么认识的啊？”

　　听到这个问题顾母先是愣了一下，想了想后，顾母迂回反问孙女：“那爸爸之前都怎么和你说的啊？”

　　“爸爸说他们是大学同学。”

　　“……哦，对对，就是爸爸说的那样。”

　　“可是奶奶，那天我找爸爸大学时的照片，没有一张有妈妈啊？”

　　顾母为难起来，怕说漏了嘴一时也不知怎么解释，只能搪塞说：“可能爸爸收起来了吧，”见小丫头不说话，顾母问，“那你问爸爸了吗？”

　　“没有，我每次问妈妈的事，爸爸都不怎么说话，我怕爸爸伤心都不问了。”

　　感慨于这么小的孩子竟这么懂事，顾母不免心酸起来，只能往下圆说：“可能只是爸爸收起来了。”

　　“奶奶，我们家只有一张妈妈的照片，我偷偷找过好久，都没有找到一张爸爸和妈妈的合照。”

　　关了灯的房间中老人鼻酸起来，微微叹了一口气后，才说：“爸爸可能是怕你太想妈妈才把照片收起来，囡囡乖，奶奶和爸爸都最爱你了。”

　　不一会儿，囡囡稚嫩却认真的声音传来，“奶奶，今年幼儿园体检，我又长高了两公分，我快长大了。”

　　黑暗中，顾母抚上孙女圆圆的小脸，“是呀，囡囡快六岁了，长大了。”

　　“奶奶，我要别其他小朋友都快点长大。”

　　“为什么啊？”顾母笑问。

　　“因为囡囡长大了就可以照顾爸爸了。”

　　在长久听不到奶奶的回答后，囡囡轻声问：“奶奶你睡着了吗？”

　　顾母伸手把凉被给孙女轻轻向上盖了盖，掩饰声音的哽咽道，“囡囡明天还要去幼儿园，快睡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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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天晚上趁囡囡在客厅练琴的时候，顾母眼神示意把儿子叫到了厨房。

　　“怎么了妈？”不知母亲把自己悄悄叫进来要说些什么，顾时疑惑问道。

　　看了看被关紧的门，顾母才小声说：“昨天囡囡问我她妈妈的事了，我都不知道怎么答。”

　　顾时责怪自己居然在这么重要的事上疏忽了，之前囡囡还小他没有特地交代，他此刻懊悔没在这次母亲来之前提前把话串好。

　　“那您怎么说的？”顾时不免紧张起来。

　　“我就问囡囡你平时怎么说的，她说你告诉她和他妈妈是大学同学。”

　　顾时放下心来，囡囡心思比同龄小孩敏感，他不想让囡囡觉得自己在母亲这么重要的事情上骗了她。

　　“对，我是这么告诉她的。”

　　“可是小孩子长大了，问题会越来越多，她不问不代表她不会想，你想没想好以后怎么和她讲。”

　　顾时低首沉默着，半晌后才再次抬起头说：“等囡囡长大些再说吧，总有一天，我会把事情原原本本都告诉她的。”

　　见儿子为难顾母不忍心再说什么，她知道每次谈到囡囡的身世必定牵连起另外一个人，而与这个人相关的所有过往，都是儿子一生痛楚的根源。

　　顾母沉默许久后，还是忍不住问了另一个问题，“还有一件事，你现在……有伴儿了吗？”

　　不想母亲突然会问到这个，顾时有些无措，笑着摇了摇头答，“没有。”

　　“那你今后怎么打算的？”

　　“没什么需要刻意打算的，我和囡囡这样挺好的。”

　　见儿子故意做出一副无所谓看淡的样子，顾母心里泛着疼，终于说出了这几年憋在心里的话，

　　“顾时，你告诉妈喜欢男孩子的时候，妈虽然一开始很惊讶也不知怎么办，但想通了也就接受了，后来又过了几年你说要抚养囡囡，我有顾虑但也同意了，因为我只想你能好好的，随自己的心思过日子，可是……那个人已经走了这么多年了，之前不管发生过什么不好的也都过去了，你为什么不找个伴呢？妈一个人走过来大半辈子知道这样有多苦，何况你现在才三十岁，人生还有一大半，你别告诉妈你打算一个人过一辈子。”

　　顾时始终低头沉默，和母亲相依为命长大，他比任何人都清楚母亲一路走来有多不易，母亲独身这么多年，唯一的渴盼就是他能成个家结婚生子，可这看似最简单最容易实现的事他也没能做到，终究没让母亲如愿。这么多年来，顾时内心存着深深的亏欠，不止对那个人对囡囡，还有就是对一个老人一辈子心愿的辜负。

　　顾时走上前，拉过母亲的双手劝说：“妈，我只想把囡囡照顾长大，一切别的……不想考虑，您别担心，我都挺好的。”

　　“怎么会好啊！”听儿子这么说顾母忽然激动起来，早在眼中打转的泪水从脸颊滑落。

　　“你一个人又当爹又当妈，天天赚钱都不舍得自己花，你当妈都看不到吗？囡囡吃的用的报的补习班一点儿也不必别的小孩子差，倒是你，才三十岁头顶已经长了几根白发了，你看看你穿的还是几年前买的衣服，有好吃的好用的都先可着囡囡，你是妈的儿子，妈看了这些能不难受吗？”

　　顾母的眼泪止不住从眼角滑落，这几年来北京的时候少，但她怎么会不知道儿子一个人照顾小孩子的不易，本想着过上几年等儿子把过去的事渐渐忘了就好了，可如今看出儿子打算一人终老的心态，身为母亲怎会不难过。

　　“妈，你别哭，”顾时此刻不知怎样劝说才能安慰到母亲，可至亲面前他不打算说骗人的话，他只怪自己这么些年来做过最多的事，无非就是让年迈的母亲跟着他担心忧虑，“妈，对不起。”

　　接过儿子递来的纸巾擦掉泪水，顾母让自己稳定下情绪后，她拉着顾时的手说：“你大姨最近身体不好，我过几天就要回去了，妈妈这个年纪不求你大富大贵，就希望你平平安安之余能有个伴儿陪着，囡囡早晚会长大也会离开你，人生这么多年，不要一个人太辛苦，我只有这点要求，有合适的你就再找一个，如果对方觉得你带着孩子不方便，我就帮你带囡囡……”

　　“您在说什么，我当然会照顾好囡囡！”顾时忽然有些激动，如果说这个世界上还有什么他不能放手的，那就是囡囡，无论任何代价，倾其所有也好付出生命也罢，他绝不能失去囡囡。

　　“好好，妈知道你一定能照顾好囡囡，但你也答应妈妈，有合适的一定要考虑一下，行吗？”

　　不知为什么，母亲说出这句话的一刹那，居然有一个人的影子在顾时眼前一晃而过，这让顾时不禁晃了下神，但之后他马上调整过来，并在顾母担忧的眼神中，安慰母亲说，“妈，我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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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因母亲帮忙接送囡囡上下学，顾时这几天到公司的时间都比较早，这天他刚在地下车库把车停好，就在转乘电梯时，遇见蒋止和另一个他熟悉的营业部同事边聊天边等电梯。

　　自上次培训过后，这是两人第一次碰面。

　　顾时脚步顿了一下，但旋即走过去，点头招呼了一声，“早”。

　　男同事并不知道顾时和蒋止熟络，笑着回说，“早啊，有日子没碰到了。”

　　顾时职位不高，男同事觉得没有必要刻意给自己老板介绍，况且他老板此刻正盯着电梯指示灯，看起来也没主动认识顾时的意思。

　　时间尚早，电梯打开后空无一人，三人一并走入电梯。

　　男同事侧看向顾时，客套笑问，“最近郑总那边忙什么呢？”

　　“常规业务，也没什么特别的。”顾时淡淡答说。

　　“那就好，我还挺怕郑总忙起来的，他一忙我们做营业的可就更忙了，上次总裁会议上那个资料，事后让我们解释了整整一周。”

　　似是不经意的玩笑话，但任谁都听得出这是有意挤兑企划部，颇有点你们少找事我们清悠闲之意。

　　蒋止站在一旁一直没开口，其实他之前就不止听一个下属抱怨过企划部门，埋怨职能部门不解决问题，还总是变着法的找茬让营业难做。站在二人侧后方，蒋止不免向顾时看去，只见那人只是淡漠笑了笑，既没反驳也没附和。

　　电梯很快到达十九层，蒋止仍没和顾时打招呼，便和男同事一同步出电梯。

　　“战略企划部算是不太招待见的部门，”男同事并没因转移场合而停止话题，很是瞧不上的笑说，“都是职能部门，管理部管费用，人事部管招聘，都有咱们求得着的时候，企划部就不一样了，天天除了给总裁假大空战略就是做分析资料，属于最没有实权还天天打小报告的部门。”

　　男同事此刻想的是，毕竟是自己新上任不久的上司，能多套套近乎让领导多了解点公司相关事情也是非常必要的。

　　可没想到在给老板献殷勤后，却只听蒋止说，

　　“各司其职罢了，每个部门都有存在的价值。”

　　都是做营销的精明的很，男同事见状忙改了态度，“确实是确实是，有时候其实多少能帮咱些忙。”

　　想着老板大概不喜欢聊别的部门的事招惹是非，男同事赶紧又找补一下，“刚刚那个是顾时，我们其实挺熟的，认识好多年了，刚刚也就是开两句玩笑，他人不错，回去不会乱说的。”

　　说完男同事便闭上了嘴，告诫自己以后没弄清楚领导性格之前千万别瞎说话。

　　都快走进办公区时，他却忽然听这个新上司没由来的问了句，“刚刚那个顾时，在企划部很久了？”

　　不知老板又天马行空想问什么，男同事脑子转了个弯没转明白，一五一十点头道：“对对，很久了，老员工了，应该比我晚一点来公司，可能六七年？”

　　想了想，他觉得不如再说两句补充一下，“一个人带着孩子，一直单身，挺不容易的……”

　　“一个人带孩子？”

　　“是呀，看起来不像吧，孩子应该都六七岁了，入职久一点的同事都知道，从来咱们公司开始就一直单身带个孩子，好像说是……妻子过世了，这些年也没找，我还想给他介绍过呢，他也没同意。听说当年主动从业务部调到战略企划部，就是因为业务部总要出差没法照顾小孩……”

　　回到办公座位上，在习惯性的打开电脑查看邮件之前，蒋止先点开了公司的通讯录，紧接着输入顾时的ID，并放大了上面那张证件照片。

　　如果没猜错的话，应该是顾时刚毕业入职时的照片，很青涩，顾时说过来公司六年了，六年前这个人只有二十四岁，这个年纪就结婚有了孩子实在少见，而且……妻子离世？

　　蒋止眉头不禁皱了起来，他盯着顾时的照片又看了很久，不免又想起培训接触的那两周，想起眼中闪着慌乱在门口推开自己的顾时，以及后来在车里突然故意打的那通电话……事情有太多不合理，顾时整个人就像个谜一样引人探寻。

　　鼠标的箭头在那张青涩的照片上又转了几个圈圈后，蒋止才滑动至右上角将图片关上，他喝了口咖啡让自己提提神，同时心里又冒出一个念头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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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顾时，你来一下！”

　　听到郑经理在办公室叫自己，顾时忙从工位站起身，随手带了个本子走过去，“郑总，您叫我？”

　　“嗯，”老板椅上的郑总抬起头对顾时说，“营业部在推进个新项目，临时请咱们支援，两三天的功夫，你出差去一下吧。”

　　“出差？”

　　“对，就两三天，营业部是薛琪应该对接的工作我知道，但她不是要生了吗，再两个月休产假，这时候我敢让她出差吗？而且我记得你说你母亲在这边帮着看孩子，刚好你去一下也不耽误事儿，营业部邀请我们这次协助一下，关系处好了今后才方便和各部门打好交道，这些道理就不用我教你了吧。”

　　“营业部需要我们协助？”来公司这么久，顾时这是头一次听说营业部需要企划协助。

　　“对，就是你上次给他培训过的蒋总，亲自说请你走一趟，帮他们看看项目推进过程中有没有什么流程上的风险，你这几天带着电脑，有什么紧急事务还要处理一下，实在不行的给张姐交接一下，让她负责安排。”

　　“可是……流程不是管理部在做吗？”

　　“哎呀，”郑总只得道明说，“新来的总监嘛，好容易有部门想和咱们走关系，有个噱头让咱们出出差，你就当去看看好啦。”

　　郑总看起来已经厌于解释，顾时不方便再问，说了句“好的”，便走出办公室。

　　刚培训完又要离开囡囡几天，母亲的机票也得改期，顾时不觉轻叹了口气揉搓下眉心，直至张姐在隔壁唤他要个数据才回过神来，顾时于是打起精神，想着在下班前得把手头的工作整理交接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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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出差安排在周三，三天两夜的行程。

　　这天顾时正在机场登机口排队时，肩膀忽然被人轻轻拍了一下，他一回头，就见到了蒋止笑着冲他招呼。

　　“今天来的挺早的嘛。”

　　“对，”顾时点了点头，而后向蒋止身后看了看，“蒋总你一个人？”

　　“是啊，你们郑总没说吗？”蒋止像是奇怪顾时怎么不知道。

　　“……没说。”但顾时之前以为，至少不会只有他和蒋止两个人。

　　“现在知道也一样的。”

　　顾时没再说什么，回过身继续排队。

　　蒋止笑了笑，“开玩笑的，有两个同事在那附近出差，就直接过去了。”

　　紧接着，蒋止微微倾身向前，约过顾时肩膀看着他手中拿着的登机牌问，“我来的够晚了，你比我还往后两排。”

　　顾时往前挪了小半步，拉开两人距离，“我习惯靠窗的位置，只有这个了。”

　　蒋止颔首笑道，“知道了。”

　　上飞机落座后，蒋止走过来和顾时旁边的女乘客礼貌问说：“不好意思打扰了，我们是同事，方便换个座位吗，就在前面两排一样靠过道。”

　　女乘客也就二十来岁，一抬头就见到了一张年轻英俊的帅气面庞，愣了一下后，腼腆笑着起身说，“好的，没问题”。

　　见顾时安静坐在自己的座位上始终不说话，蒋止坐下后侧过身来和顾时主动攀谈说，

　　“刚好这两小时我给你讲讲项目内容，到地方你就清晰些了，不过我讲的可能未必有你好，顾老师你别嫌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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