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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8、第六十八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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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您找谁?”
房子已经空了大半年且老人又面生,蒋止猜想必定是找错了。
可这位老人蹙眉看了看他后,却让人意料之外的问,“顾时不是住这里吗?”
“……对,这是顾时家没错,”蒋止不禁好奇,“请问您是哪位?”
老人皱着眉从上到下又打量蒋止一番后,语气不善的直接说,“你让他出来。”
这人脸上略显厌恶的表情让蒋止很不舒服,“顾时他不在,您找他什么事?”
“我找他又不是找你,问这么多干嘛!”老人似乎很不高兴,语气更显得不耐烦,“已经找他几次了,电话电话打不通,家里家里没人!你叫他出来!”
毕竟是老人家,蒋止忍着脾气的耐心说,“顾时现在不在家,您找他有急事的话可以告诉我,我帮您转告他。”
“找他的事为什么跟你说?”老人狠狠瞥了蒋止一眼,“你是他什么人?”
“我是他朋友,他现在确实不方便见您,您有急事的话我可以转达。”蒋止在消耗自己最后的耐心。
老人眉毛蹙的更深,“我不跟你啰嗦,把他电话给我,我自己联系他!”
因为不确定这个看起来没什么善意的老人到底要找顾时干什么,蒋止只能说,“抱歉,这个我不能告诉您。”
“你……”老人手拄着拐杖刚想要争辩,但很快便明白似的轻蔑道,“你不说我也知道你和他什么关系。”
通常对老人家蒋止都很有礼貌,但这个人无论语气态度还是话中带话的做法都已经让蒋止一而再再而三的忍到极限。
于是他干脆直接推门走了出来,并转过身把门反锁道,“顾时他现在确实不方便,着急的话要么告诉我,要么就别再找他了。”
老人已然被气道,颤着向后退了半步,“好,好,我就多余从上海过来,就不该指望他能帮上什么忙,回头你告诉顾时,囡囡今后就是出事了也不用他管!”
即便背着身,蒋止听到这句还是冷得颤了下,他猛然回头问,“你说什么?”
“说什么你不用知道,只要把原话带给他就行。”
说着,老人便转身蹒跚忿忿离去。
愣了片刻后,蒋止惊慌失措的三步并两步赶到老人面前,“您刚才说囡囡?您是谁?囡囡怎么了?”
本是不想回答这个人的问题,但终究担心孙女,老人从鼻腔重重哼出一声后,还是蹙眉看向蒋止问,“你去问问顾时我是谁,你问问他还在不在乎囡囡?”
终于猜到眼前这位老人的身份,蒋止讶异道,“您是……囡囡的爷爷?”
那个已逝男人的父亲。
……
附近找了一间茶舍和老人面对面坐下后,蒋止便迫不及待开口问,“囡囡到底怎么了?”
老人表情沉重,长长呼出一口气后,才说,“病了。”
“……什么病?”蒋止膝上的双手不由得握紧。
老人叹了口气,“不说话了。”
不说话?想起那个说起话来总是带着甜甜笑容的小丫头,蒋止怎么也不敢相信,他不可置信的确认,“怎么会不说话了?”
老人眉头蹙的更深,“一开始只是说的少,老师说她在学校被点到名字也不回答问题,但回家我和她奶奶问的时候至少还能说上两句,但到后来一个字也不肯说了,现在学也不上了,天天待在家里。”
蒋止鼻子已经酸了,他忽然很想抱抱丫头,“是发生什么事了吗?”
似乎谈到了不想说的话题,老人顿了很久后才回避着说,“找过了心理医生,医生说有自闭倾向,说让她多和亲近的人交流,所以我才找过来。”
见对面的人低着头沉默,老人不耐烦的催促道,“既然你也认识囡囡,就把这件事转告顾时,让他联系我,”从兜里找出纸笔写下一串号码,老人推到蒋止面前,“这是我电话,你给他吧。”
好似很不情愿坐在这里进行这场交谈,老人拄着拐杖缓缓站起身来,“如果他还在乎养了囡囡这么多年,就让他快点联系我,那时我接囡囡走时好像很在乎孩子一样,哭着追了几条街,结果关键时候找不到人!真的在乎孩子怎么转头就不管了,说到底是不是怕孩子是个累赘,你替我告诉他,看病的钱我们一分也不用他花,囡囡治好了我们也绝对不再联系他!”
简短几句话,每个字却都像带着针尖一样戳在蒋止心上,让鲜血从他密密麻麻的伤口中奔涌出来,让他忍受痛楚的程度达到极限边缘,他此刻甚至觉得连每一次呼吸都是疼的。
不是替自己疼,而是为了顾时。
蒋止慢慢抬起头看向老人,他问,“您知道为什么联系不上他吗?”
老人不屑道,“谁在乎他的事!怕别是因为觉得囡囡终于脱手了不想再管吧。”
蒋止看着老人,突然很庆幸顾时已经失忆了,至少现在不用面对这些。
“您不知道吧?顾时他自杀了,您把囡囡带走后不久,他就自杀了。”
听到这句老人顿时愣住,吓退了半步坐回到椅子上,不可置信的问,“你……你说什么?”
“因为失去了囡囡那个傻瓜活不下去了,他得了抑郁症,跳江自杀了。”
听到这里,对面的老人终于失去起初的气焰沉默下来,蒋止于是继续道:“蒋叔叔吧?我先这么称呼您可以吧,您口口声声说顾时是怕被囡囡连累,可你知道囡囡对顾时究竟意味着什么吗?您知道对于一个没毕业的人来说拿出三十万代孕费意味着什么吗?你大概从来没想过吧?您想没想过如果不是因为顾时深爱着您儿子,他大可不必拿钱去抱养一个跟自己毫无血缘关系的孩子,您刚刚说顾时是怕给囡囡花钱?可是囡囡有没有跟您说过,她的吃穿用度兴趣班一个也不比其他小朋友少,她有没有说过她爸爸每天都带饭去上班,您去外企里看看,有谁是为了省钱带饭上班的?”
“我不知道您对顾时的怨恨从哪里来?是因为他独自照顾了囡囡这么多年?还是因为您把失去儿子的痛苦强加在他身上?可顾时呢?他错哪儿了?他也失去了一辈子的爱人不是吗?你知道这些年他都是怎么支撑下来的吗,对于未来别人都是看着往前走,但顾时不会,他都是倒退着往前走,因为看着过去他才有勇气坚持下去,对他来说这辈子没有别的盼头,就盼着把囡囡好好照顾长大,盼着囡囡长大他这辈子结束后能早点到您儿子身边去,这个傻瓜对谁都好,把所有的爱都给了囡囡,唯独不肯对自己好一点……”
心中钝痛再次袭来,蒋止忽然哽咽,顿了很久后他才继续道,“蒋叔叔,您年纪大阅人无数,您见过比顾时更傻的人吗?我真的没见过。”
“他真的……”老人的思绪还被震撼的停留在刚刚得知的消息中,“自杀了?”
“对,他跳了黄浦江,去了离您儿子最近的地方。”
老人面色沉重,手掌抚在额头上久久没有抬起头来,喃喃道,“这下囡囡可怎么办……”
“到现在您还是只担心您孙女,从来没考虑过顾时吧?”
老人悲从心来,猛地抬起头来,“你让我怎么考虑他!我失去了唯一的儿子,如果不是因为他缠着我儿子,我儿子不会走这条路!他现在还会活得好好的!都是顾时害了我儿子!”
蒋止不觉笑了,笑得悲凉,笑得难看,“您到现在还不了解自己的儿子吧?是他先喜欢上顾时的,这些您都不知道吗?”
“你胡说!”老人愤怒到不能自已,无论如何不肯接受这样的说辞,“你根本不认识他,小止他从小就样样出色,他绝不会这样!”
“就是因为您给他戴着这样沉重的枷锁所以他不敢承认,他留过一段视频给顾时被我不小心看到了,他说他从小不敢忤逆父母,他说想给顾时一个走下去的理由所以代孕了囡囡,说这样您就能接受他们,这些都是您儿子自己说的,在您以为顾时缠着他的时候,他早已经替两人规划好了未来……”
“你胡说!你闭嘴!这绝不可能!”老人痛苦的弯下腰去,用年迈的双手捂住了满是皱纹的脸颊。
蒋止顿了很久,最后站起身说,“顾时被救上来后已经不记得了,他把过去的事情全忘了,现在就是您把他带到囡囡身边他也记不起来囡囡是谁,您还是回上海吧。”
那天先一步离开茶舍的时候,蒋止眼圈通红,这段日子压抑已久无法哭出来的声音在坐进车里那一刻终于倾泻而下,他突然就明白顾时为什么不记得了,因为人在面对无法承受痛苦的时候会选择封闭自己去遗忘,把自己包裹在完全没有过去回忆的壳里也许就不疼了。
然而,那些痛苦的过去却像箭似的仍旧从四面八方不断袭来,蒋止唯一能做的只是把自己变成坚硬的保护盾,将顾时尽可能包裹在他能护及的安全地带。
可今天听到囡囡的事,他的盾忽的松了,他没法把囡囡隔绝在两人的世界之外,朝夕相处早把丫头当作亲人一样看待,让他怎么狠得下心来,可他又怎么能把顾时带到囡囡身边后告诉小姑娘,她爸爸已经不记得她了,顾时又该怎样去面对突如其来的这一切,这件事太残忍,无论如何现在不行。
开车回家的路上,看着被晚霞晕染的天色,蒋止忽然觉得也许两人的命运里始终有个未解的结,而这个结源于那个男人源于囡囡,无论怎样刻意逃避,宿命兜兜转转都会让两人绕回到这里,直至完全打开,这一切的一切才算有个终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