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时光有彼岸》青山见雪

67、第六十七章

　　出了正月，蒋止那天背着顾时请了一天假，拿着顾母临走时交给他的那把钥匙，来到了顾时的旧居。

　　推开门，一切都恍如隔世，家里的一切似乎在这半年的时间里老旧了十岁，顾母匆忙离开来不及收拾的东西还摆放在客厅的沙发上，厚厚的灰尘铺落在视线可及的每处角落，而那条叫做豆豆的小金鱼也早已死去腐败在满是污垢的鱼缸里。

　　带着沉重的心情，蒋止开始整理打扫，打扫房间内每一处曾充满三人幸福回忆的角落，衣柜里摆着囡囡没有带走的衣服和小丫头最喜欢的玩具，床头的文具童书虽然被有心收了起来，但丫头学习写作业的小书桌还在，蒋止很难想象，在这样满是囡囡气息的空间里，顾时一天天是怎么熬过来的。

　　来到顾时卧室，打开床头柜，蒋止便看到了那满满一抽屉各种各样的药，虽然之前听顾母提过，但这一刻还是不禁让蒋止触目惊心，那些他不熟悉名字的药品下方，标注的内容都与抗抑郁或缓解失眠头疼有关。

　　蒋止默默将一个个药瓶放入垃圾袋内，心疼自责在他心底一点点蔓延，自责自己在那个重要时间段里的缺失，心疼顾时是怎样熬过一个个孤独难眠的夜晚。

　　找来几个纸箱，蒋止打算把屋内的衣物尤其是丫头的东西都封存起来，他想也许有一天他会告诉顾时的，也许告诉顾时这里有一间他早年投资买来后又向外租住的房子被长久搁置着，又或者某天当顾时突然想起什么的时候，他会带着顾时来到这个曾有着囡囡回忆的房间里走一走。

　　而当他拉开衣柜下最后一个抽屉时，突然就在柜子底层发现了一个老式相机包，拉开拉链，里面装着一个看起来有些年头的尼康相机。

　　不知道里面是否有顾时珍藏的回忆，蒋止拿出充电器打算连上试试，电子设备常年不用易老化，他本也没抱什么希望，没想到充上电后竟显示可以开机，只不过让他没有心理准备的是，里面满满当当全是关于一个男人的照片和视频。

　　从头到尾，都只关于那一个男人。

　　一瞬间，蒋止就猜到了这个人是谁，无法控制好奇，他在床上坐下来，从前至后的移动相机屏幕上的三角键翻看起来。

　　起初看起来都是相机的主人躲在某个角落里对男人的偷拍，逐渐的演变成正面拍摄的笑容，再往后，或是在一个男人在厨房里忙络的背影，或是在某个黄昏后搭在沙发上的两对脚丫……

　　蒋止足足翻看了十来分钟，照片里记录的幸福甜蜜就这样透过相机屏幕溢了出来，而在翻看这些照片的过程中，蒋止很意外自己并没有想象的那般嫉妒涌上心头，恰恰相反，他甚至替照片中的那对恋人感觉幸福无比，甚至想着一定要保存好这些珍贵的照片，替顾时留下这段美好的回忆。

　　等所有照片翻到最后，出现了一个几分钟的视频，犹豫了一下，蒋止按下确认播放键，紧接着，一个男人的笑容便呈现在他面前。

　　男人先对着镜头调了调角度，接着便向后退到沙发上坐着，而后，男人开始面向镜头笑说，“我刚刚把代孕首付款付完了，有点兴奋，就想留个视频做纪念，顾时，小家伙还有十个月就能来到咱们身边了。”

　　“顾时，我今天真的很开心，所以特别想告诉你个小秘密，你知道吗，其实我很早之前就注意并喜欢上你，事实上比你喜欢上我还要早很多，是不是有点意外？”

　　男人撸了下头发，带着些许不好意思的笑容继续说，“从哪儿说起呢，你可能完全没印象了，其实就是你刚入学时新生报到那天，那天我们学生会组织去接待师弟师妹顺便网罗新成员，天特别热，我印象里上海好像从没那么热过，我和其他几个人站在阴凉处都觉得衣服被汗浸湿了，大老远我就见到一个胖胖穿着不太时髦的女孩一个人提着行李，边打听边一个人往宿舍楼走，一群人看见也跟没看见一样没人愿意帮她，等我把宣传册发完刚想过去帮她一把，就见一个新生主动走到那个女生身边说“我帮你吧”，其实也没什么大不了的事，估计连你自己都不记得了，但那个画面就像被拍成照片似的刻在我脑子里，到现在我还记得你提着沉甸甸行李汗流浃背的样子，顾时，你永远不知道自己带着满头大汗的善意笑容看起来究竟有多好看。”

　　“从那天起我开始关注你，开始期待这个人会不会进学生会，后来我们终于认识，我努力让自己在你面前展现最好的一面，现在想想那时我真的挺坏的，一面吸引你的注意，一面刻意和你拉开距离，你不知道当我听你说喜欢我时我有多开心，但顾时，那时我没你这样的勇气，可能从小没有忤逆过父母的关系，从我意识到自己的性向后唯一能做的事只有隐瞒，但你出现了，一切都不一样了，是你让我知道自己可以勇敢一点。”

　　“那天晚上说起傅宇和李佳分手你哭了，我知道你不是在哭他们，而是因为我没有给你足够的安全感，让你对我们的未来不放心，所以我想了很久后，决定要给咱们俩一个一辈子牵绊在一起的理由，等小家伙出来了我们带着孩子去找我爸妈，我相信那时候他们一定会同意的。”

　　“这个相机你很久没用了，我也不知道你能不能看到这个视频，但就算看不到我也是不会提醒你的，一方面小家伙的事我想给你个惊喜，另一方面就当是我自私吧，我始终藏着个小心思，我先喜欢上你这件事我想等咱们老了以后再告诉你，而这接下来的几十年就让你觉得是先追到我，这样你才会珍惜一辈子吧。”

　　在关掉录像之前，男人最后对着镜头认真且深情地说，“顾时，因为你的出现才完整了我的人生，这辈子能遇见你，是我最大的幸运。”

　　视频早已播放完毕，蒋止却对着蓝色的屏幕呆坐了很久很久，他不知道顾时究竟看没看过这个视频，但却感同身受的体会到了顾时当年失去爱人的痛苦滋味，不知不觉的，像是因为见证到了这个至死不渝的爱情般，蒋止莫名的替顾时流下辛酸的眼泪。

　　这个视频就像虫洞一般，跨过时间的长河让两个一样名字的男人相对在一起，只不过视频那头一直腼腆笑着，视频这头却早已红了眼眶，两个同样深爱着顾时的男人，以这种方式，跨越生死见了彼此一面。
　　……

　　寒暑假是培训机构最忙的时候，等到了三月，早春开始悄悄降临北京时，顾时终于闲下来一些。

　　平淡的日子流水般划过，幸福甜蜜的生活却没有因时间推移而减去半分，两人只要一有空就会开车到附近走走逛逛，顾时周末比平日忙，蒋止尽量可着顾时休假的时间腾出空来，有时开几小时车去附近城市度个小假期，有时只是到京郊随便走走，二人一狗的搭配无意间难免会吸引周围路人的注意。

　　有次去爬山时，两个小姑娘不是故意的却在唯一的盘山路上跟他们走了一路，等到了山顶时，其中一个小姑娘笑着对顾时说，“你男朋友好体贴好帅哦！”

　　蒋止还怕顾时会不会觉得难为情，可顾时先是侧头看他笑了笑，接着便大方对两个小姑娘承认道，“谢谢，我也觉得是。”

　　蒋止揽了下顾时的肩膀，笑意从嘴角一点点泛开到脸上，他的喜悦源自于顾时的这种转变，以前的顾时背负太多，总会把事情压在心底，心里的担子太重难免不经意写在脸上，所以顾时从前总是笑不达底，就连喜欢也是敛在骨子里不轻易表露出来，而现在的顾时无疑是开朗且自信的，能大方承认自己作为同性恋人的身份，且笑容都是打心底溢出来的。

　　蒋止为顾时的这种转变而欣慰，虽然在这个过程中抹去了对他而言很重要的记忆，但遗忘一段痛苦的回忆让顾时变得快乐，蒋止觉得这是值得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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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个周末顾时有课，蒋止又一个人来到了顾时的小房子里，站在空荡荡收拾好的房间内，他拿着钥匙举棋不定，到现在也没有想好是把房子就这么空放着，还是避开囡囡的环节告诉顾时这处房产的存在。

　　自从顾母回老家后，顾时最近开始研究北京的房价，这还是蒋止那天在家中上网时在浏览记录中不小心发现的。

　　而当天他吃饭问起时，顾时颇不好意思的笑说，“随便看看，我就想着以后我妈不想当幼儿园老师的时候，她一个人在老家我不放心，还是想让她到北京来。”

　　蒋止刚想说话，顾时就把刚剥好的一只虾塞到他嘴里。

　　“知道你孝顺咱妈，但我就是买房也不要你帮我，这不是小钱，一来我妈不会同意，二来这是我做儿子给母亲养老应尽的孝道。”

　　顾时抽了张纸巾边给蒋止擦嘴，边说，“上次你给我妈钱的事我还没说你呢，那么一大笔钱我妈回家就跟我说了，你可真行，让我妈都拗不过你，你知道我的意定监护人协议为什么还没拟么，就是因为我也想有我的诚意，等我攒够了钱咱们就去公证处把证领了，到时候我的财产栏里就是你的聘礼。”

　　虽然那天因为“聘礼”二字，顾时连饭都没吃完就被他拐到床上狠狠欺负了一番，但蒋止知道，顾时心里一直惦记着把母亲接来长住的事。

　　房子虽已空了大半年，但邻里肯定还记得这里住过一对父女，倘若有人问起顾时“怎么没见到你女儿”时，该怎么办，现有这一切的平静可能就会被瞬间毁掉，这种风险蒋止担不起。

　　思来想去，蒋止只想到一个办法，不如把房子先租出去几年，人来送往物是人非，等周围邻里都已经遗忘这对父女时，再把这个房子存在的事情告诉顾时，到时只要说服顾时把这个户型和小区都不算很好的房子尽快换掉就好。这么想着，蒋止决定先和顾母商量商量再说，最后还是要让老人家看看该怎么做才更妥。

　　而这天当他刚走到门口推开门时，就见一位老人拄着拐杖出现在门外。

　　看着这个白发苍苍且深蹙眉头的老人，蒋止问，“您找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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