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时光有彼岸》青山见雪

5、第五章

　　十年前，大学校园，天台。

　　当顾时站起身，回头看着他忙活了一个多小时的成果后，终于舒心笑了，因为老师晚课拖堂，他出来时已经比原计划晚了半小时，从回到宿舍匆忙取东西，再赶到这慌里慌张的布置，身上的薄衫都微微被汗浸湿了。

　　好在还是赶在预定时间之前完成了，顾时低头看看手表，离那个人到来应该还有一阵，于是他舒口气踱到天台边打算吹吹风休息下，而正当他跨高两步，走到天台边大半米高的围墙上，仰望夏夜里皓月当空的星空时，就听身后有人用有些微颤的声音叫他，

　　“顾时？”

　　顾时一回头，就看到了期盼的那个人定定的站在楼梯口那里。

　　他忙笑着从围墙上跳下来，三步并两步的笑着跑向那个人说：“怎么这么早就来了？”

　　“你刚才在干什么？”

　　“等你啊！”

　　“等我用得着去那么高的地方吗？”

　　顾时低头撸撸头发笑说，“以前总在高处拍夜景习惯了，没事儿的，我又不是小孩儿。”

　　“你这人平时总是毛毛躁躁的，还非去那么危险的地方干嘛？！”男人皱眉道，看来是真的生气了。

　　顾时却听的心里欢喜，于是抬起头问：“担心了？”

　　那个人只是那么站着看着他，半晌后才吐出一句：“以后别站那么高了。”

　　顾时藏着笑，看着略比他高半头的男人答应说，“好。”

　　俩人相视站了一会儿后，男人问：“你叫我来干嘛？”

　　“你先闭上眼睛。”

　　“为什么要闭眼睛？”男人微微皱眉问。

　　“你闭上就行了。”

　　男人看了看他，叹口气，最后还是照做了，片刻后，当眼前有朦胧的光影亮起时，就听到顾时叫他说，“睁开吧。”

　　然后，就在满天繁星下，空旷的楼顶天台上，整整一圈美轮美奂闪烁着的LED灯出现在眼前，并且在青石砖的地面上，奶白色的蜡烛圈起了一个心形，而在这中间，男人的名字和生日快乐几个字，被暖暖的烛光包围在其中。

　　男人微怔在原地，眼底被闪烁的烛光瞬间照亮了。

　　“生日快乐！”顾时走得更近些，笑着说。

　　顾时本以为会给男人带来惊喜，可男人却愣在一旁，只盯着地上的烛光不说话，这让他不免有些失落。

　　也许太小儿科了，他并不喜欢。

　　为了掩饰尴尬，顾时颇不好意思的低头笑笑，并小声说：“是不是太幼稚了？”

　　男人仍是沉默，寂静的天台上只有微风轻轻拂过的声音。

　　僵持了好一阵，直到风把一些蜡烛都吹灭了，顾时才摸了摸鼻子说：“我平时也不是这样的，就是……就是想给你个惊喜来着，”接着，抬头用他能展现的最好看的笑容又说了一遍：“生日快乐！”

　　“你怎么上来的？”那人突然开口问，“学校天台都是上锁的。”

　　“找保安软磨硬泡帮忙呗，”顾时一开始还狡辩，最后在男人的直视下，终于藏不住的如实笑说：“我帮着楼下保安大爷打了一个月的晚饭。”

　　“为什么这么执着，过生日又不是多大的事。”

　　“也许对你来说不算什么，但对我不一样，”这时顾时抬起头，又说了一遍那句话：“因为我喜欢你。”

　　但头一次他追问了后面的那个问题：“你呢？喜欢我吗？”

　　见男人仍旧低头逃避，顾时这次孤注一掷般凑上前，快速在这人的嘴角落下轻轻一吻。

　　被这突如其来的举动吓退半步，男人诧异的看着他，“你……”

　　“能接受吗？”顾时看进对方的眼里小声问，“或者说，觉得恶心吗？”

　　就在男人犹豫着偏过头时，顾时再次靠上前吻了下去，第二次不仅仅是唇对唇的触碰，他甚至探出小半个舌尖在对方干涩的唇上试探。

　　男人震惊到无以复加，张张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而在他静默的时间里，顾时鼓起勇气将手攀上对方的腰侧，执拗且笃定的说，

　　“你不躲，就是喜欢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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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原本难熬的课程随着同事间渐渐熟络也还算过得轻松，到了周日，外地来的同事三三两两的聚着，或吃饭或结伴去附近转转，北京的同事大多都回家休息一天，顺便带些换洗的衣服回来。

　　临走那天，看着低头收拾行李的顾时，蒋止问：“你怎么走？”

　　顾时稍稍停下手里的动作，抬头回说：“打车或者地铁走。”

　　这几天下来两人虽然比刚来时交流多一些，但大多数情况都是蒋止话比较多，顾时只是应付答上半句，少言寡语的态度近乎是在脸上写明“没有什么事的话请不要和我讲话”。

　　说来也怪，换做其他人蒋止定是一个字也不愿多讲，这样热脸贴冷屁股的套近乎不是他的风格，但对于顾时，他就是出奇的有耐心。

　　“我开车来的，你住哪边？我送你一段吧。”

　　蒋止行李也收拾完了，就那样单手撑在拉杆上，另一只手插在裤兜里俯视着顾时问。

　　“不麻烦了，我住东边比较偏，应该不顺路。”

　　“巧了，我也住东边，”蒋止淡笑，背靠在镜前桌上说：“咱们在西边，我家在东三环附近，这样我载你一程刚好顺路，你再打车也比较省事儿。”

　　说罢，蒋止便松开了拉杆箱坐在椅子上，已然做好了等待顾时收拾完的准备。

　　再拒绝就太显刻意，顾时只好快速把最后两件衣服放进行李箱，而后站起身说：“那就麻烦蒋总了。”

　　蒋止也跟着站起来，笑说：“不麻烦。”

　　宝马X7中，顾时始终目视前方，没有主动挑起话题的打算。

　　“你来公司多久了？”仍旧是蒋止先说了话。

　　“六年了。”

　　“六年，不短，”继而蒋止又问：“一直在战略企划部工作？”

　　“之前在产品部做过两年，后来才调到现在的部门。”顾时简明扼要答说。

　　“难怪，之前课上有些上下游供应链的事情，就感觉你了解的比较清楚，”蒋止顿了顿后又问：“对了，你是哪里人？”

　　“北方的。”

　　“哦，那是在北京读的大学才在这里工作的？”

　　“不，我是在上海读的大学。”

　　蒋止有些纳闷的笑着摇摇头，“这还让人挺意外的，大部分在北上广求学的人都会选择留在当地，毕竟朋友多些。”

　　顾时微微皱了下眉头，“有机会就过来了。”

　　蒋止知道自己这样没话找话有点儿招人烦，但没办法，谁让他想确定一件事呢，就是他几乎越来越确信，顾时是Gay没错。

　　昨天晚上他回酒店比较早，顾时还没有入睡，所以等他习惯性的没穿上衣就从浴室出来时，顾时抬头瞥见他的一瞬就迅速把头低下去继续翻看手机，但那0.1秒的眼神慌乱，还是让他发现了。

　　蒋止一直对自己的身材比较自信，于是那一刻他没着急穿上外衣，而是从吧台上拧开一瓶矿泉水，站到顾时床头问，“明天几点下课，你知道吗？”

　　顾时硬是翻着手机，没抬头的回他，“应该是中午。”

　　那一刻顾时眼神的刻意回避几乎让蒋止瞬间确认了，因为没什么是比一个人不经意流露出来的眼神更能出卖他的内心。也是那时他才意识到顾时为什么让他觉得不一样，因为相比普通直男，顾时身上缺乏能和同性间自然模式相处的能力，与这个人性格是否内敛无关，而是顾时身上那种同类间特有的磁场终于被他捕捉到了。

　　所以蒋止猜想，顾时大概率属于深柜，不向同事甚至亲友摆明自己性向的那类人，如果猜测没错，那蒋止觉得是时候创造机会，让顾时了解到一点，那就是——他也是。

　　因为只有这样，其他的可能才有机会。

　　在沉闷的气氛中，半个多小时的功夫车开到了东三环的一处路口，蒋止跟着顾时下了车，看着顾时下车取行李一气呵成，除了谢谢也没有再跟他多说一句话的意思。

　　“不打车吗？”

　　看见提着行李要往地铁口走去的顾时，蒋止问。

　　“现在这个时间打车不好走，地铁直接到我们家门口，很方便。”

　　顾时不好解释说，公司周末是不报销交通费的。

　　蒋止没再说什么，只是拿出一支烟来点上，“那你小心点儿，我抽根烟歇会儿再走。”

　　顾时于是微点头，径直向地下铁的楼梯口走去。

　　随着眼前的烟圈在蒋止面前逐渐散开，随着顾时的身影逐渐远去，一个念想在蒋止脑中一点点发芽成型，他向来抵触办公室恋情，毕竟低头不见抬头见怎么也是不方便，但现在此刻，他忽然觉得之前一直坚持的原则其实好像也没什么必要。

　　回到家里，刚换上拖鞋躺在沙发上，就有信息声传来。

　　是阿杰。

　　“- 培训完了？晚上出来喝一杯？”

　　蒋止看看时间，打到，“- 算了，今天不去了，改天吧。”

　　“- 切，以前周末叫你就出来，是不是想着小帅哥呢？”

　　知道阿杰说谁呢，想着一路上琢磨的人和事，蒋止这次没急于否认，只是回到，“- 八字还没一撇呢。”

　　“- 蒋止！你有情况！上次还说不可能呢！”

　　蒋止笑了，“- 上次我这么说的吗？”

　　“- 你往上翻聊天，这才几天啊就着急画八字了！”

　　“- 想起来了，上次你说到探索欲。”

　　“- 别打岔，还真看上人家了？”

　　阿杰好像很急于确认这个问题，但蒋止手指停留了几秒却不知如何作答，最后糊弄着回了一个大大的哈气表情，“- 累了，先不聊了，去洗澡了，哪天再请你喝酒。”

　　那边一直显示对方正在输入，可最后也只回过来一个心碎的符号，“- 那你休息吧。”

　　蒋止有过几任男友，阿杰是唯一一个分手后还保持频繁联系的，两人住的比较近是一个原因，另一个原因，蒋止总是没有办法把偶尔拎着啤酒来找他哭诉的阿杰拒之门外。

　　阿杰是一个感情丰富的人，而正因如此，才在两人交往过程中劈腿了一个中年大叔，被发现后蒋止起初十分气愤，但看着阿杰在他面前痛哭流涕的那一霎，还是选择原谅了他。因为蒋止也反思过，比起自己，这段感情里阿杰一直是付出较多的那一方，他闲下来找阿杰时，阿杰必定百呼百应随叫随到，相反的，阿杰找自己时，十有八九因为他工作忙而无法应约，久而久之，阿杰这种需要人照顾的性格必定感到空虚落寞，所以那一刻，蒋止说，咱们做朋友吧。

　　其实说这句话时蒋止没觉得两人会再联络，可没想到阿杰把这句话记下来，并和他坚持保持朋友间距离的联系，且隔段时间阿杰就会哭诉着找到他，说和男友已经分手的事实，久而久之，两人真就成了无话不谈的好友，蒋止甚至觉得两人也许从一开始就定位错了彼此的关系，其实这种距离让他更舒适。

　　至少蒋止自己是这样想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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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周的课程比前一周紧凑的多，讲师会在每天晚上下课时布置作业，以小组为单位，必须要在第二天上课前提交。组员们讨论时如火如荼，真到分配做作业时大家却不是很积极，把各自负责内容马马虎虎完成后，早早就回到酒店睡觉。

　　蒋止其实觉得无所谓，培训而已他本就不太上心，且报告三分靠资料七分靠发表，想着只要临场发挥就可以了。可顾时却主动提出可以把组员的作业汇总统合，再修改成逻辑清晰的资料发表才比较好。

　　劝说无果后，蒋止只能坐下来和顾时一起熬夜整理资料，他开玩笑说，“好久没做过PPT，手都生了，顾老师别嫌弃。”

　　最后一个大课题，四十八小时实战模拟，这是全球的一个实战模拟软件，参与小组需要根据供销方的原材料价格，产品生命周期管理，广告投入，库存进销存管理等一系列完整的操作，来模拟一个产品从上市到退市的过程，最终以盈利最多的那一个小组获胜。

　　如果说之前交作业大家是草草应付，这个课题却充分调动了各组的积极性，毕竟大部分模拟都和公司的现有经营情况有关，说是像部队的实战演习也不为过，而且这个环节在最终小组优胜评比中占了大半分数，两周的艰苦培训大家也都希望有些成果，因此都牟足了劲头。

　　蒋止带领的小组从定价到广告投入一系列操作，从开始就精准的找到市场定位，因此六轮的考核期间，到第四轮已经摇摇领先其他组，能拿下头名已经没什么悬念。

　　顾时在其中虽然话说得不多，但每次发言都会切中主题的提出方案中的问题点和解决方案，有一次甚至将险些步入竞争组陷阱的错误决策及时提了出来，奠定了他们小组优势的局面。

　　蒋止越和顾时接触，越发现顾时其实和外表看起来有些不同，平常的接触中，顾时像是对任何事情都没意见，往好了说叫随和，往坏了说是没主意，但最近一段时间接触下来，他发觉顾时工作能力其实很强，思路清晰缜密，总能一语中的的说明问题，很快抓住本质找到问题核心的突破点，蒋止从不否认自己属于事业心较重那种人，所以对顾时的这一点发现不乏让他又对顾时平添了几分好感。

　　最后，第四组毫无悬念的拿下最佳小组奖，蒋止也被评为三十几个人中的最佳优胜个人。

　　只是一张纸质的奖状并没什么实质奖励，但在领奖的那一刻，台下的掌声还是尤为热烈，蒋止在台上发表感言时说，

　　“这个奖不是我个人而是整组的，尤其是在组中默默付出的每一位同事。”

　　接着，他便向人群中的顾时看去，而台下的那个人则在碰触到他的目光后，颇不自在的低下头扶了扶镜框。

　　走下台回到座位后，在别人没有察觉时，蒋止侧在顾时耳旁小声说：“谢字太轻了，改天请顾老师吃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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